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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夺情成礼(1) (修)京城 ...

  •   京城的天气不比临安,九月的清晨已有寒意。

      庭院里,沈照华手持长枪左刺右挡,猛地一个苍龙摆尾挟起凉风猎猎,给静谧的庭院平添几许刀兵肃杀之气。

      前来禀事的婆子才一进院,险些被那流星般的枪头银光闪了一个趔趄。

      那婆子吓得老魂未定,连忙绕到廊下向沈照华招手儿:“我的四姑娘,您怎么还舞刀弄枪的呢,明儿宫里教规矩的女官就要来了,老夫人说叫您赶紧准备着呢!”

      听了这话,沈照华一个枪花将长枪拈在指中,右腿后撤呈弓步,瞄准桂花树旁的枪架子泄愤般猛地一掷。

      砰的一声,长枪归位。枪风过处,几片绿叶金花应声震落。

      沈照华从鼻腔里“哼”了一声,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擦着满头的汗:“行,我知道了。”

      语气堪称淡漠。

      但到底是得了肯定的回答,婆子笑道:“诶,那您紧着些!”

      说着,又拿手小心翼翼地指了指那寒光闪烁的长枪,那表情好像在说,当心那东西把宫中女官吓着。

      沈照华看着那曾陪她出生入死的长枪,忽地冷笑一声,理都没理那婆子,转头便进了房门。

      婆子看着她那傲慢的背影,脸都僵了。心道,这样一个活姑奶奶嫁到东宫去,还真指望她安安分分相夫教子吗?太子的日子不知该怎么过!

      闺房浴室中,沈照华脱下箭袖上衣和束脚长裤,将自己没入浴桶之中。

      洒了茉莉香露的热水香气氤氲,舒缓着她郁闷已久的心情。

      其实这门婚事,她是不愿的。

      成为太子妃,全家成了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鸡犬也都跟着升天,外人看来自是无限荣光。还说不愿意?分明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可是她如今还在孝期,父亲沈恪去世才过百日,圣旨便要她夺情成婚,这么急切,显然有人比她需要这门婚事。

      虽然她久居边关不懂朝廷中的利益纠葛,但也知道自己就是个名号尊崇的棋子。

      想她也曾单枪匹马闯入敌阵,于刀剑丛中杀出血路,最终却落得个被推入宫廷深苑守着一方庭院过日子的下场。

      想到此处,沈照华阖上了双眼,劝着自己接受现实。

      在临安和京城这段日子,被边关风沙吹粗晒黑的皮肤已恢复了不少,一头乌黑的长发因日日悉心养着,也有了些绸缎般的光泽。

      府中饮食精细,沈老夫人又顾念她在军营里吃喝不好,身子一直亏着,一碗碗药膳补品喂下去,她瘦削的脸颊上终于多了些肉,原本精瘦的身子也有了丰盈处,女儿家玲珑有致的身形显出来,冲淡了她身上利落的英气。

      侍女服侍她换上了一身缥色褙子、沧浪青褶裙,梳了家常小团髻,斜插两支白玉梅花簪。虽是守孝期间衣妆素净,却也越发衬得她雪肤玉颜,姿仪雅清。

      唯有那远山眉下一双凤眸亮如星子,偶尔一抬,似还带着几分边关霜气。

      贴身侍女玉泉在一旁含笑打量她:“姑娘寻常打扮已经这么好看,若是等大婚当天穿了揄翟戴了凤冠花钗,一定美得叫人挪不开眼呢!”

      沈照华并不习惯旁人以容貌夸她,只离了镜台随口挡回去:“亲迎当天一路都得拿扇子挡住脸,是美是丑的,谁看得见?”

      玉泉笑得更加狡黠,轻俏的声音低了两分:“您说呢,自然是太子殿下了!”

      太子?不提还好,一提这俩字沈照华便气不打一处来:“他又不是头回娶亲,指不定挪不开眼几次了呢,谁稀罕。”

      她早就知道太子元配是执掌吏部的冯家的女儿,只是过门没几年便病逝了,她这次去是要给人做续弦。

      本来就不想做联姻的棋子,偏还是个继室身份,真是可恼,沈照华一想到此处,恨不得再提枪大耍一顿,枪杆子直劈东宫,看这亲怎么成。

      玉泉撇了撇嘴,看沈照华拿了妆台里的一个小木匣子便要出门,慌忙拦道:

      “姑娘,明儿女官就来了,咱们今天不准备准备吗?夫人之前送来的《女诫》《女训》那几本书,您还一个字儿都没看过呢,好歹临阵磨磨枪才是啊!”

      沈照华压根不跟她费口舌,只回头看着她:“你若不去,我自己出去。”

      玉泉哪里拧得过她,当即缴械投降,拿了幕篱戴在沈照华头上,便乖乖跟着她出门去了。

      *

      开平大街通向皇宫,向来人声熙攘,许多有名的老字号也都坐落在这条街上。

      沈照华在一家看着就有些年头的典当行前住了脚。

      玉泉不解:“小姐,咱们家又不缺银子钱花,来当铺做什么?”

      幕篱下的沈照华指了指袖中的小木匣:“找人。”

      玉泉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呆住了,在当铺怎么找人?找什么人?

      她愣神之际,沈照华已然抬步进了门店:“掌柜,贵当可有古砚么?我要挑一方古砚做寿礼用。”

      掌柜见她衣着不俗,连忙把她往内室领,给她介绍柜子里的古砚:“小姐请看,这是前朝的端砚,您看这光泽和石质,还有砚底永泰年间的铭文,是人珍藏过的名品无疑。您再看这方龙尾砚......”

      但沈照华可不是真的来挑砚台的,没功夫听他鉴宝,于是随意一指:“就这方吧,回头将货送到我们府上,家丁会把钱当场交付。”

      掌柜知道年轻娘子脸皮儿薄,不善还价,没想到还没谈价便成了,自然喜不自胜:“不知府上是哪一家?”

      沈照华不疾不徐将小木匣子里的东西取出,举给掌柜看:“这一家。”

      掌柜连忙凑上前,觑着眼细看沈照华指中之物。

      是一枚和田玉印,底刻“明德私印”四字。小巧的玉印在秋日半阴天光的照耀之下,愈发柔光温润。

      论材质和做工,无疑是上品,而且上方雕的双凤钮,是皇室极为尊贵的女眷专用之物,等闲人家绝不可逾制使用。

      “可看清楚了?”沈照华试探着问。

      掌柜一双浑浊的老眼先是现出了几分惊色,而后又是几分心虚,姿态明显比方才低了不只一等:“请小姐...不,请贵人赐教,草民这双眼实在是无用,单看贵宝,辨不出是哪家皇亲还是国戚府上......”

      “是太过尊贵,故而不敢认?”

      掌柜忙道:“确实尊贵非常,但草民实在无知……”

      又是差不多的答案。

      沈照华心凉了大半,也无心再去圆买砚之谎,只扔下句“那我不要了,麻烦你”便扭头离去。

      被晾在原地的掌柜一头雾水。

      为了寻这玉印主人,沈照华入京这半个多月来,跑了许多家古玩店、玉器铺和典当行,都没有找出个具体的答案,只知道是皇家女眷私物。

      可正如那掌柜所说,京城的皇亲国戚那么多,她怎么找?总不能挨家挨户去问。

      想今年四月她得到这枚玉印时,桑台敌境春光初现。

      彼时她从凤宁点兵一万偷渡桑台,准备与凤宁行左右夹击之计收复新岭,这一路上幸得一故友相助,才得以安全到达桑台。

      开战夺城时,她与那位故友兵分两路与敌军交战,足足打了一夜,天地都被鲜血洗过一遍,那位故友不幸身负重伤,刀锋劈裂处,几可见骨,伤势十分凶险。

      好在他挺了过来,沈照华本想收复新岭后再来桑台接他,可是还不等收城,那位故友便得到家信,催促他尽快回京。

      为寄惜别之情,故友特赠下这枚玉印,说是他生母遗物,期盼她能带着这枚信物平安返京。

      那故友只当她是兄长沈颂华,并不知她真实身份,还盼着她凯旋重聚呢。可是得胜还朝后,一道赐婚圣旨兜头砸下,她再也当不成沈颂华,只能回到沈照华的躯壳中来。

      此生怕是再难与他相见,纵使有幸重逢,也不能相认。

      难就难在,那人告诉她的身份名姓都是查无此人,想来也是和她一样有不得已的苦衷所以隐藏了真实身份,可叫她如何去还呢......

      沈照华看着这枚玉印,下定决心:“再去一家。”

      不料,脚步刚抬,便听清脆的鸣锣声起。

      是兵马司和京兆府的官兵过来清道了,隔十步便站着一个官兵维护秩序,架势十分严肃。

      百姓们都昂着脖子看向道路尽头那仪仗的影子,你一言我一语:“哎,这又是哪个大官出行了?连五城兵马司的军爷都过来了。”

      “你昨天没上街吧?是太子从大相国寺祈福回来了,昨天去的时候就是这排场!”

      太子?被挤在人群之中的沈照华也悄悄伸长了脖子,心跳还稍微有些加快。

      必须得承认,虽说她并不期望着嫁给太子,但是一向被百姓供在神龛里的未婚夫将到自己眼前,她还是十分好奇他到底长什么模样的。

      披坚执锐的禁军马蹄声近,太子车驾将至,守在路口的兵马司官军喝一声:“跪迎皇太子殿下!”

      路边的百姓纷纷就地跪伏,有个别动作慢的,还会被官军催促。

      沈照华想,她以后毕竟是要与太子做夫妻的,若是无缘无故就给他下跪磕头,还不折了他寿去?她敢跪,他还未必敢受呢。

      于是带着玉泉一闪身藏进身后的书画铺里,从门帘缝里偷觑。

      禁军的甲胄寒光流转,金玉做顶的华车辘辘驶近,一股天然的威重之感扑面而来,叫人心中不由绷紧。

      一同躲在书画铺里的几个书生也张望着,一人指着宝驾前方骑着骏马的年轻公子小声说:“那是礼部的冯郎中,去年我在贡院见过!”

      马上便有熟知掌故的人应和:“你说的可是冯家的大公子?那看来太子殿下是去给先太子妃诵经祈福了!”

      “我也听说,太子和先妃情谊甚笃,先妃去世后,太子殿下每年都要去大相国寺亲自为她抄经诵经呢,堪称一段佳话了!”

      “一日夫妻百日恩,何况先妃还为国朝诞下皇长孙,二人岂不情深义重!”

      “......”

      无人注意到,玉泉的眼神已经可以杀人了。

      说沈照华内心毫无波澜是假的,但是她倒不觉得气愤,只是莫名有些酸胀。

      这桩他不情她不愿的婚事,背后全是利益,本就不能盼求什么真心,她绝不能在这种事上庸人自扰。他若无情,她便洒脱,也算不失体面。

      万千思绪流转之间,宝驾已到店门正对的街道上,街上愈发静默无声。只有个别胆子大的,才敢偶一抬头直视一眼车驾,可不过一眼,就又吓得迅速垂下头去。

      车身是盘龙卧凤纹,装点宝饰金漆,显尽天家华贵,御马载着华车稳当行过,被秋风吹起的窗帘泄出车中人一角银白的蜀锦衣料。

      却也足以引发人无尽的遐想。

      那人显然是端坐在车中,姿态毫不松散,应是极好的风仪。

      许是太过入神,盛放玉印的小木匣险些从她手中滑落,惊得她连忙攥紧。

      待醒过神来时,车已走过,那人连个影儿也瞧不见了。

      书画铺的帘缝正被悄然合上,街上一声稚嫩的儿啼陡然撕裂了街道的静寂。

      稚儿的母亲捂住了他的小嘴,那哭声变得呜咽起来,显然是一桩意外,可到底是惊了驾!

      无心惊驾即使不治罪,也是要走一趟衙门的。

      一旁值守的官军忙要将她们押走,却见那华车无声停了下来,车帘被轻拨开一道缝,车旁随侍的中官立刻附耳过去。

      紧接着,中官便向那母子走去,向官军正色道:“太子殿下有命,不得惊扰百姓,此二人不需扣押。”

      “谨遵太子殿下令旨!”

      官军领命退步,宝驾又在众人的跪送中向皇城悠悠驶去,只留下一片华丽庄严的影子。

      在店铺书生满口“太子圣德”的称颂声中,沈照华默默松了一口气。

      但是方才那满是压迫感的仪仗也让她隐约有了些不真实的感觉。

      那人真是自己御赐的夫婿?

      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

      ……今日相逢却没能瞧见,不行,等明日,她要问问宫中前来教导礼仪的女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夺情成礼(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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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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