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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只是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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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光大亮,晨钟响彻宫城。
单阙早已端坐在龙椅之上,明黄色龙袍垂落,衬得他眉目愈发清俊冷冽,周身是生人勿近的帝王威仪。
昨夜梦魇与心绪翻涌,尽数被掩在一层淡漠之下,看不出半分端倪。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殿内气氛肃穆,唯有细碎的议论声,随着通传太监那一声高唱,骤然归于死寂。
“镇国大将军——梵野,觐见——”
那道名字入耳,单阙垂在膝上的手几不可查地一紧。
他抬眸,望向大殿门口。
晨光被宫门切割成狭长的一道,落在缓步踏入的人身上。一身玄黑劲装,纤尘不染,身姿挺拔如松,眉眼艳绝凌厉,明明面含浅笑,温软无害,周身却散发出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
是梵野。
十年光阴,未曾磨去他半分艳色,反倒淬出一身惊心动魄的锋芒。
他一步步踏上白玉阶,步履从容,目光直直望向龙椅上的帝王,没有半分闪躲,更无半分敬畏。
满朝文武皆屏息。
人人都知这位将军是罪臣之子,凭一身战功回京,权倾朝野,锋芒毕露,是连帝王都要忌惮三分的人物。
梵野在殿中站定,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臣,梵野,回京复命。见过陛下。”
他垂着眼,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龙椅之上,单阙静静看着他,目光深不见底。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
有恨,有痛,有压抑了十年的执念与疯癫,在无人窥见的角落里,无声碰撞。
单阙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威严疏淡,听不出半分异样:
“将军一路辛苦,平身吧。”
梵野缓缓直起身,抬眼,对上那双深潭般的眸子。
他的笑容愈显癫狂,眼底空得像万丈深渊,字字清晰,意有所指。
“臣不辛苦。”
“只是时隔多年,终于能再见到陛下……”
“臣,甚是想念。”
一语落下,殿内气氛骤紧。
无人听懂其中深意。
唯有龙椅上的帝王,指尖微微泛白。
单阙正要开口压下暗流,列中忽然踏出一人——御史中丞李嵩,手持弹劾奏折,面色铁青:“陛下!臣有本奏!”
单阙微抬手,温声道:“爱卿请讲。”
李嵩便厉声开口:“镇国大将军梵野,罪臣之子,狼子野心,回京途中私调边军、构陷忠良、屠戮地方官员,其心可诛!
“请陛下即刻下旨,将此妖臣拿下以正朝纲!”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李嵩是先帝旧臣,素来刚正,也是当年力主斩草除根、处死梵野的主力之一。
梵野抬眸,目光落在李嵩身上,笑意温软,眼底却无半分温度:“李中丞倒是消息灵通,连臣回京路上的琐事,都一清二楚。”
“琐事?”李嵩冷笑,“梵野,你屠戮清河郡守,私吞军粮,桩桩件件,皆是死罪!你以为凭一身战功,就能逃脱律法制裁?”
他越说越激,手指直指梵野,“你这罪臣余孽,本就该当年随你父一同赴死!留你至今,已是陛下仁慈,你竟还敢回京作乱——”
“聒噪。”
梵野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不等众人反应,他身形一动,快如鬼魅。
玄黑衣袂扫过玉阶,他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抬手扣住李嵩的脖颈。
李嵩脸色骤变,挣扎着想要呼救,却被那只手死死扼住,喉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满朝文武大惊失色,纷纷惊呼:“大胆!梵野你敢在金銮殿上行凶——”
“陛下!快护驾!”
侍卫立刻拔刀上前,却被梵野周身凛冽杀气逼退半步。
梵野垂眸,看着李嵩惊恐扭曲的脸,笑意愈发癫狂,语气残忍至极:“李中丞,当年你力主杀我时,可曾想过,今日会是这般下场?”
“你……你放肆……”李嵩艰难挤出几个字。
“放肆?”梵野轻笑,指尖缓缓收紧,“在这金銮殿上,杀一个构陷忠良、公报私仇的狗官,怎算放肆?”
他抬眼,目光直直望向龙椅上的单阙,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陛下,臣替您,清理朝堂蛀虫,您说,臣做得对吗?”
所有人惊骇交加的目光都集中在单阙身上。
帝王端坐龙椅,面色淡漠,看不出半分情绪。
他看着梵野扼住李嵩脖颈的手,看着那玄黑衣袂上溅上的点点血星,看着男人眼底空茫却疯戾的光。
单阙薄唇微启,声音平静无波:“李中丞弹劾不实,构陷大臣,其罪当诛。将军处置,并无不妥。”
一语定音。
满朝文武皆僵在原地,不敢置信。
陛下竟……默许了梵野在金銮殿上杀人?
梵野闻言,低低笑了起来。
那笑声清润悦耳,却带着彻骨的疯戾。
他指尖猛地用力。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死寂的金銮殿上,格外刺耳。
李嵩的身体软软垂下,脖颈以诡异的角度扭曲,鲜血顺着脖颈缓缓流下,染红了玉阶。
梵野松开手,任由尸体倒在地上,玄黑的指尖,沾着点点猩红。
他微微躬身,姿态恭敬,语气却漫不经心:“臣,遵旨。”
殿内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与疯狂,震慑得不敢出声。
单阙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暗潮。
朝会草草结束。
文武百官战战兢兢退朝,不敢多留片刻。
偌大的金銮殿,很快只剩下龙椅上的帝王,与玉阶下的妖臣。
梵野缓步走上玉阶,玄黑衣袂扫过染血的地面,留下一串浅浅的血痕。
他停在单阙面前,微微低头,看着眼前身着明黄龙袍、清冷疏离的帝王。
“陛下,”他微微俯身,贴在单阙耳边轻声开口,“您,可有想臣啊?”
单阙抬眸,目光冷冽:“放肆。”
“放肆?”梵野低笑,忽然伸手,扣住单阙的腰,将人狠狠按在身后的盘龙柱上。
龙柱冰冷,硌得单阙脊背生疼。
梵野俯身,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颈间,带着淡淡的血腥味,与少年时记忆里的清冽截然不同。
“陛下,”他咬着单阙的耳垂,声音低沉沙哑,“十年了,我们二人十年未见,陛下不想念我吗?”
单阙挣扎,却被他扣得更紧。
“放开我!”
“不放。”梵野轻笑,低头,狠狠吻了下去。
是恨,是怨,是压抑了十年的执念与疯癫,是要将对方彻底撕碎、揉进骨血的占有。
唇齿相撞,带着血腥气,带着刺骨的凉。
单阙的唇被狠狠咬破,腥甜的血在两人唇齿间蔓延。
他推不开,挣不脱。
梵野扣着他的腰,吻得凶狠而偏执,像是要将这十年的亏欠、十年的恨意、十年的思念,全都吞进腹中。
直到单阙几乎窒息,他才稍稍松开,抵着他的额头,眼底空茫一片,却又燃着疯狂的火。
“单阙,”他轻声念着他的名字,像叹息,又像诅咒,“你逃不掉的。”
“你的心,你的身,还有你整个人……”
“全都是我的。”
“只能是我的。”
盘龙柱上,明黄与玄黑交织。
帝王的清冷,妖臣的疯魔,在这金銮殿的残血与寂静里,彻底纠缠。
殿外的天光透过窗棂斜斜照入,将地上未干的血迹映得刺目,也将盘龙柱前相拥相抵的两道身影,拉成诡谲而纠缠的剪影。
单阙胸口剧烈起伏,唇瓣破损处还在隐隐渗血,原本清冷疏离的帝王威仪,被这一场蛮横的吻搅得支离破碎。
他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到近乎透明,却终究没有抬起,将眼前人推开。
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
杀了他。
废了他。
将这个胆敢亵渎君王、朝堂之上杀人的妖臣,碎尸万段。
可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却如藤蔓般死死缠住四肢百骸——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是日日夜夜啃噬心骨的愧疚与执念。
梵野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挣扎与隐忍,低低笑出声,指尖轻轻摩挲着他被吻得泛红的唇角,动作温柔,语气却淬着毒。
“陛下怎么不推臣?”
“您不是最在乎您的仁君名声吗?”
“如今被臣按在盘龙柱上亲吻,传出去,天下人会如何看待您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
一字一句,精准戳中单阙最痛的软肋。
他猛地抬眼,漆黑的眸底翻涌着暴戾与痛苦,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梵野,你究竟想如何?”
“想如何?”
梵野俯身,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交缠,玄黑的衣袍与明黄的龙袍紧紧相贴,再不分彼此。
“臣不想如何。”
“臣只是想告诉陛下——”
“您装的那些温厚、仁善、克制,在臣面前,一文不值。”
“臣看得见,陛下心底藏着的疯,藏着的恨,藏着的……放不下的梵野。”
他的指尖缓缓下滑,落在单阙的心口,轻轻一按。
“这里,是不是还在为臣跳?”
单阙浑身一僵,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轻颤,却倔强地不肯开口。
梵野见状,也不逼他,只是缓缓松开扣着他腰的手,后退半步,重新恢复了那副温浅笑、眼底空茫的模样。
仿佛刚才那凶狠偏执的吻,那疯魔入骨的占有,从未发生过。
他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至极的君臣礼,玄黑的衣袍扫过染血的玉阶,姿态恭敬,却无半分敬畏。
“臣惊扰陛下,罪该万死。”
“只是日后,臣会常伴陛下左右,日日相见,时时相伴。”
“陛下……可得慢慢习惯。”
语罢,他直起身,深深看了单阙一眼,那一眼里藏着十年爱恨,藏着深渊疯魔,藏着势在必得的占有。
而后,梵野转身,玄黑衣袂翻飞,一步步走下玉阶,步履从容,背影孤绝,消失在大殿门口。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离去,单阙紧绷的身体才骤然一软,后背重重抵在冰冷的盘龙柱上,刺骨的凉意传遍全身。
他抬手,抚上自己破损的唇瓣,指尖触到一片腥甜的温热。
方才唇齿间的温度、气息、凶狠的力道,还残留在肌肤之上,挥之不去。
从此往后,这座金碧辉煌的皇宫,将再无宁日。
他的江山,他的皇权,他的一切,都将被卷入一场名为梵野的风暴之中。
而他……
竟无力反抗,也……不想反抗。
殿内依旧死寂,唯有地上的血迹,无声诉说着方才那场疯狂。
大雍的帝王,缓缓站直身体,重新戴上那张清冷疏离的面具,只是眼底深处,一丝偏执的疯癫,已悄然生根发芽。
将军府邸中。
梵野跷着腿坐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一枚冰凉的玉扣。
殿内焚着清冷的龙涎香,是皇宫里独有的味道,他偏要在自己府中也日日焚着,像是要把单阙的气息,一寸寸缠进骨血里。
手下死士立在一旁,等待梵野发话。
“去,”梵野缓缓抬眼,眉眼艳得惊心动魄,“把今日金銮殿上,李嵩被杀的画面,添油加醋传遍京城大街小巷,再让人散播出去——”
“说陛下为了护我这个妖臣,不惜默许朝堂杀人,视律法为无物。”
死士一惊:“主子,这……这会让陛下失尽民心啊!”
“就是要他失民心。”梵野轻笑,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字字淬毒,“他越是众叛亲离,越是一无所有,就越只能依靠我。”
“这天下人都弃他,宗室都叛他,朝臣都骂他……他就只能是我一个人的单阙。”
只有把他推上绝境,他藏在骨血里的偏执、疯狂、占有欲,才会彻底破土而出。
梵野闭上眼,十年前冷宫雪夜的温度,十年前宫墙上那道孤绝的身影,十年前那句冰冷的“孽种”,还在脑海里反复回荡。
他不恨先帝,不恨那些欺凌他的宫人,不恨满朝文武。
他只恨单阙。
但更恨自己,恨到疯癫,却还是放不下他。
“单阙啊单阙……”他低声呢喃,指尖紧紧攥着那枚玉扣,指节泛白,“你装了十年明君,演了十年好人,也该够了。”
“这世上最懂你的人,从来只有我。”
“我知道你心底藏着怎样的野兽,我会把它放出来,让你和我一样,疯得坦荡,爱得彻底。”
话音落,他又朝身旁的死士吩咐:“还有,把单阙身边所有的贴身侍卫、太监、宫女,都换成我们自己的人。
“单阙见了谁、说了什么、吃了什么、甚至夜里翻了几次身,都要一字不差报给我。”
“……是。”
他挥了挥手,死士躬身退下,殿内重归寂静。
梵野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扉。
皇宫的方向遥遥在望,朱墙金瓦,巍峨壮丽,却是困住他们两人半生的囚笼。
他微微偏头,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见那个身着龙袍、清冷疏离的帝王。
看见他唇上未消的咬痕,看见他眼底强压的挣扎,看见他骨血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