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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夜谭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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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青川府。
青川府是江南水乡,和北境的风沙凛冽完全不同,入目都是青砖白瓦,小桥流水,连风里都带着淡淡的荷香与水汽。可这温润的水汽里,却裹着一层化不开的肃杀,像藏在软缎里的刀,稍不留意就要见血。
姚鹊一行五人,换了寻常的灰布劲装,掩去了白虎司的凌厉气,只扮作走南闯北的镖师,混在人流里进了城。进城的第一件事,她便打发了两人去查城中暗桩,自己带着剩下的人,进了临街最热闹的一家茶馆。
临窗的位置正好能看见西街的路口,姚鹊端着茶杯,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沿,耳朵却将邻桌茶客的闲聊,一字不落地收进了耳里。
“听说了吗?谭老将军府里,昨夜又出事了!”
“又出事?前几天不是刚进了贼?”
“什么贼!那是索命的杀手!昨夜府里死了三个护院,都是一刀封喉,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没了!老将军气得把桌子都劈了,可连杀手的影子都没摸着!”
“我的天,这是真要灭门啊?我听说,是老将军当年跟着当今陛下打天下的时候,手里握着崔相爷的把柄,现在崔相爷要拜相了,这才要卸磨杀驴!”
“嘘!你找死啊!这话也敢乱说!”
“怕什么,这青川府谁不知道?还有啊,谭老夫人那病,本来都备下后事了,结果前几天来了个玉真观的女仙长,叫李蓤,年纪轻轻的,医术简直通神!几针扎下去,老夫人当天就能开口说话了!现在谭府上下,把这位仙长当活菩萨供着,人也和气,天天笑着,一点架子都没有,连府里下人的头疼脑热都给瞧!”
“女道士?这时候还敢留在谭府?不怕被杀手连累?”
“谁说不是呢!前几天府里出事,这位仙长就在后院,半点没慌,还给受伤的护院缝伤口呢!”
姚鹊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杯沿与茶盖相撞,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玉真观,李蓤。
她放下茶杯,丢了一锭足重的碎银子在桌上,起身就走。
刚出茶馆,去查探的暗卫就快步迎了上来,脸色凝重地压低声音:“司使,不对劲。谭府周围的暗桩,不是普通江湖杀手,是边军退下来的锐士,至少有三十人,分了三班轮守,把谭府围得水泄不通。我们还查到,谭府的管家,已经被崔庭砚收买了,是内应。”
姚鹊的眉峰瞬间蹙起。
三十个边军锐士,还有内应。
这不是暗杀,是围剿。
崔庭砚根本没打算给谭于忠留半分活路,连今晚都等不及了。
“谭府的地形摸清楚了?”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寒意顺着话音往外渗。
“摸清楚了。前院书房是谭于忠的住处,密信大概率藏在书房暗格;后院老夫人的院子在最深处,只有一条进出的路,一旦被堵,就是死路。”
“前院有多少暗卫盯着?”
“四个兄弟已经布控了,但是对方人太多,硬拼怕是顶不住。”
姚鹊点了点头,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临战的冷静。
她太懂这种围剿的路数了,崔庭砚的人必然会在今夜子时动手,先由内应打开角门,放杀手入内,先断前后院的通路,再分兵合围,前院杀谭于忠抢密信,后院杀老夫人和李蓤,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入夜,青川府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打在屋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正好掩住了夜行的脚步声。
子时刚过,谭府周围的暗桩动了。
二十多个黑衣杀手,蒙着面,手里握着淬了毒的短刀,像狸猫一样翻过院墙,悄无声息地落进了谭府里。
护院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抹了脖子,连声音都没发出来。
杀手们分成两队,一队直奔前院谭于忠的书房,一队往后院老夫人的院子去,显然是要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而姚鹊,早就带着人潜进了谭府,隐在暗处,看着杀手们的动作。她对着身后的暗卫打了个手势,四个人立刻分散开来,朝着前院包抄过去,她自己则转身,朝着后院老夫人的院子掠去。
她没忘密令里的话,务必护好李蓤。
后院的院子里,已经动起了手。
六个杀手冲进了院子,守在院门口的两个护院瞬间就倒在了血泊里。
屋里的灯亮了起来,窗户纸上映出两个人影,一个躺着的,应该是老夫人,一个站着的,身形纤细,应该是李蓤。
杀手们踹开了房门,为首的那个提着刀,狞笑着冲了进去:“谭老夫人,对不住了,要怪,就怪你家老头子不识抬举!”
姚鹊脚下发力,正要冲进去,却听见屋里传来一声清脆的笑,不是惊慌失措的尖叫,而是带着点调侃的、清亮的笑,像山涧的泉水撞在石头上,干净得很。
“这位施主,戾气别这么重嘛。”
紧接着,就是两声闷哼,还有重物倒地的声音。
姚鹊的脚步顿住了,挑了挑眉,闪身躲在廊柱后面,往屋里看去。
只见屋里,一个穿着月白道袍的女子,正把躺在床上的老夫人护在身后。
她道袍的袖口挽着,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手里捏着三枚银光闪闪的银针,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半点惊慌都没有。
她面前的地上,倒了两个杀手,都是捂着喉咙,眼睛瞪得大大的,喉咙上插着一枚银针,正好封了穴位,动不了也喊不出,只能在地上抽搐。
剩下的四个杀手都愣了,显然没料到一个看着柔柔弱弱的女道士,竟然有这么一手。
为首的那个回过神来,怒骂一声:“臭道士,敢管爷爷的事,找死!”
说着,提着刀就朝着李蓤砍了过去。
李蓤却不慌不忙,侧身躲开刀锋,手里的银针顺势就扎在了他持刀的手腕上。
那杀手只觉得手腕一麻,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整条胳膊都动不了了。
“都说了,戾气别这么重。”李蓤笑着,抬脚就把他踹了出去,正好撞在冲过来的两个杀手身上,三个人滚作一团。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看着轻轻松松,却招招都制住了要害,哪里有半分娇弱的样子。
姚鹊靠在廊柱上,看着屋里的场景,眼底的冰湖第一次化开了一点,带着点意外的兴味。
她原本以为,李菁要她护着的,是个娇滴滴的、不谙世事的贵女,躲在道观里清修,见不得血腥。
却没想到,这位李道长,竟是个硬骨头,面对杀手,不仅不慌,还能笑着反杀,倒是有意思得很。
就在这时,最后一个杀手,看着同伴都被放倒了,眼里闪过一丝狠厉,竟然从怀里摸出了一把弩箭,对准了床上的老夫人。
“都别动!再动我一箭射死她!”
李蓤的脸色终于变了,她手里的银针能近身,却挡不住弩箭。
她往前站了一步,正好挡在老夫人前面,眼神冷了下来,声音却依旧稳:“你要杀的是谭家的人,和老夫人无关,放了她,我任你处置。”
“少废话!”杀手扣着扳机,眼睛通红,“给我让开!不然我连你一起射!”
就在他要扣动扳机的瞬间,一道玄色的身影破窗而入,快得像一道闪电。
只听“叮”的一声脆响,一枚飞镖精准地打在了弩箭的箭头上,弩箭瞬间偏了方向,钉在了床柱上。
那杀手还没反应过来,喉咙就被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
他抬眼,对上了一双深不见底的墨色眼眸,里面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刺骨的寒意。
是姚鹊。
她手腕微微用力,只听“咔嚓”一声,杀手的脖子就被拧断了,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老夫人平稳的呼吸声,还有窗外的雨声。
姚鹊松开手,抬眼看向面前的女道士。
她就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月白的道袍一尘不染,腰间挂着一个半旧的药囊,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
她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星光,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意,哪怕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也半点不见狼狈。
这就是李蓤。
李蓤也在看她。
眼前的女子一身玄色劲装,身上沾着淡淡的血腥味,眉眼凌厉,像一把出鞘的刀,浑身都透着生人勿近的寒意。
可她刚才出手,是为了护着老夫人,也是为了护着她。
她对着姚鹊弯了弯眼,笑着拱手,声音清亮:“多谢施主出手相救,贫道李蓤,敢问施主高姓大名?”
姚鹊看着她眼里的笑意,那笑意太干净,太鲜活,像这江南的春雨。
她顿了顿,收回了眼底的杀意,声音依旧冷,却放缓了几分:
“姚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