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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神佑桃源   白付疏 ...

  •   白付疏抬眼去看周围的人群,心头猛地一沉。那些他以为早该散去干农活的人,其实并没有走远。他们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距离刚刚好——彼此都能看清对方。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所有的村民都只是看着这四个外来者。

      白付疏能听到他们有的人在说话,但声音小得像呓语。
      “……该播种了……”

      白付疏的脊背一阵发凉。那些目光一层一层地糊在他身上,然后他看见了他们的喉咙——在滚动,一下又一下,重复着吞咽的动作,他们的眼睛很亮,几乎称得上是狂热。

      白付疏收回目光,垂下眼盯着桌上的空碗。坐如针毡,他第一次对这四个字体会得如此深切。

      “你们村长呢?”

      凯洛斯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沉寂瞬间被打破。

      那些静止的身影动了,有人晃了晃脑袋,低头发现手里还握着锄头,也有的妇女大梦初醒般去找自己的孩子,人群一哄而散,脚步声、叫喊声,农具碰撞的声响重新填满了这片空地,再次充满生机起来,一两个人转身朝里屋匆匆跑去,去叫村长出来。

      白付疏缓缓吐出一口气,把后背靠上椅背。

      他抬头,正好对上凯洛斯的视线。

      怎么感觉,每次他想什么,凯洛斯都会知道……

      村长出来了。“大人有安排吧。”是陈述句——看来他很清楚这套流程,

      像一个把同一出戏演了千百遍的老伶人,

      “我这就把村子里的人都叫过来。”村长挥手招来几个男人,一声令下便朝村里散去,走街串巷去吆喝各家的大人和孩子,其中一个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陶花那丫头怎么办?”

      村长剜了那个人一眼,转过头想说些什么。

      白付疏没等村长的嘴唇再张开,声音已经先一步递了出去:“我们去找她。”白付疏把话语改得更加官方一些,“你也挺辛苦的,把村里其他人找齐就行。我带陶花过来,咱们再一并清查人数。”

      村长的眼神似乎飘忽了一下,但转瞬即逝,

      “上面派来的人的话,你不想听吗?”凯洛斯在旁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这么会狐假虎威?

      白付疏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村长身上,“你觉得不妥?”

      “不不不,怎么会!”村长连忙否认,像是急于证明,证明自己的清白,“陶花这孩子性子野,老往地里钻。大人过去了,恐怕会弄脏衣袍。大人不如在这里歇着,我们去寻来。”似乎字字句句都像在为他们考虑,

      他在阻止我。白付疏敏锐地察觉到。我还非去不可了。

      “告诉我陶花常在哪里就行。”白付疏的声音降了下来,这是他第一次甩官威,不知道村长吃不吃这套。

      “村东头的庄稼地。”村长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种无可奈何。

      凯洛斯转过头去看林书齐,眼神戏谑:“你去吗?”

      林书齐点头的速度快得像啄米的鸡:“我才不要和这些怪人在一起!”话一出口,像是意识到自己还在怪人的地盘上,声音陡然矮了半截,但神态依旧满是抗拒,

      看来那盆肉给他留下了极大的心理创伤,

      “了了呢?”白付疏看向夏了音。

      “我在这里等着。万一村长有什么行动。”

      凯洛斯看了林书齐一眼,满眼都是嫌弃。

      林书齐炸了:什么意思?在看扁我吗?

      当然,他也不敢直接去问凯洛斯。

      他挺了挺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高大一些,“不能让小朋友一个人在这里!我这个可靠的大哥哥在这里保护你!"

      白付疏在心里默默地想:你保护夏了音吗?

      不过两头都有人也好,至少可以保证这边村长有什么动作他们也能知道。

      夏了音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林书齐脸上,眼神十分深沉,像一位资深的学者。她的嘴唇动了动,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哥哥,你好脆弱。”

      林书齐捂住胸口,表情痛苦得像被人从里面拧了一下:“……好心碎。”

      白付疏站起身,把那卷文书塞进袖中,沿着田埂朝村东头走去。田埂两旁的桑竹在暮色里投下细长的影子,像无数根指向远方的黑色的手指。

      凯洛斯跟在白付疏旁边,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衣袍的下摆偶尔扫过田埂边的草尖,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可是二人世界呀。”他欢心地在白付疏旁边打转,浅青色的衣袂在暮色里翻飞,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蝴蝶。原先别在耳边的桃花被凯洛斯随手扔到了土壤里,都蔫了,一点都不好看。

      可他等了半天,没有等到想要的回应。

      凯洛斯这才反应过来——白付疏还在生他的气。

      “小白~”他的声音软下来,

      白付疏心里乱糟糟的。刚才那一路上,他满脑子都是剧本的事,原先心里那些别扭的情绪暂时塞进了脑海里的角落,但现在,和凯洛斯单独走在这条安静的田埂上,情绪像是衣服从衣柜里疯涌出来,堆得满地都是。

      “小白~”凯洛斯又叫了一声,尾音拖得更长。

      “不要叫我了。”白付疏加快脚步往前走。

      “乌釉是苏青芜爬墙前的协会副会长。埏埴的会长白瓷了解苏青芜的性格,没说什么。但是她们协会的乌釉次次来血座,来了也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有苏青芜的彩虹玻璃发呆,然后又一言不发地离开血座。”

      “知道——”白付疏下意识地接话,然后又愣住了。

      他停下了脚步。

      他在给我解释?

      白付疏站在原地,脚边的桑竹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感觉自己的胸腔里像是有一锅被架在火上煮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各种情绪翻滚着往上涌——有说不清的烦躁,也有被看穿心思的窘迫,

      但在那无数翻涌的情绪中,他捕捉到了一个微小的、让他更加恼火的存在,

      他竟然感受到了喜悦,还夹着些庆幸。

      他完了,白付疏面无表情地想。他的大脑此刻异常活跃,像一台被重新启动的机器,所有的齿轮都在飞速运转,

      凯洛斯看见白付疏停下来,心里莫名有些紧张。他不知道自己这番解释,是被当作自作多情的多此一举,还是会被白付疏面无表情地用一个“哦”字打回来。他低头去看白付疏——

      白付疏的脸侧对着他,红色的碎发被风吹到脸边,挡住了半边眉眼。从凯洛斯的角度看下去,最先撞进视线的是他微微鼓起的脸颊肉,那是少年人还没完全褪尽的稚气,凯洛斯不合时宜地觉得白付疏真的好可爱,像一只努着嘴的猫。

      "知道了。"白付疏的语气放软了,接着语气又变得强烈,"干嘛说这个!"

      凯洛斯知道白付疏这下不恼他了,又高兴地跟在他后面,

      村东头的田地几乎快被白付疏转遍了,

      这片土地里没有任何作物,连一株野生的草都少见,田地本身也算不上大,白付疏粗略估算了一下——这片被称作“农田”的地方,只有一个标准操场的一半大小,

      终于,在田地尽头一个几乎被人遗忘的角落里,白付疏看见地上似乎躺着什么。他和凯洛斯朝那边走去,暮色里模糊的轮廓渐渐变得清晰。

      是一个女孩子。

      看起来和夏了音差不多大。这是白付疏在这个村子里第一次看见这个年纪的孩子,和那些让人感到惊悚的小孩子截然不同,陶花的脸暗沉沉的,颜色像干裂的土地,粗糙得没有任何光泽。皮肤松松垮垮地挂在骨骼上,有些老气,完全不像一个孩子该有的模样。

      她的两只手深深地插进土壤里,像是要把自己扎在这片土地上,陶花的眼睛盯着对面的山,一动不动,

      白付疏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远处一片翠绿,山峦层层叠叠,在那片绿色里,他看见了几点石灰色,零星地散落在山腰上,像是被砸碎的骨骼,还没被泥土吞没。

      “那里有什么?”白付疏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你在做什么?”

      陶花的眼睛没有动,嘴唇轻轻碰撞:"有神。我在扎根。”

      扎根?

      “扎根就有营养,”她的声音断断续续,“长不出……”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白付疏张了张嘴,想先做个自我介绍,至少让她知道自己是谁、为什么来这里。但还没开口,陶花先说话了。

      “我知道。你…….神。”

      白付疏在一串气音里只能勉强捕捉到几个破碎的字词,像是经过了太多的阻隔和损耗,只剩下一些残渣。

      “人找到了,那就和我们回去清算人口吧。”凯洛斯开口,

      白付疏总觉得他这句话说得有些问题。他看了一眼凯洛斯,凯洛斯的脸上是那种惯常的表情。

      “我背你?”白付疏没有再想,转头对陶花说。

      陶花点点头。

      白付疏把她背起来的那一瞬间,心里猛地揪了一下。好轻,像是拢起一小把干枯的树枝,他不需要用力,微微前倾身体,就能稳稳地托住她。

      从村庄到这片田野的路程算得上有些距离了。这么孱弱的身体,怎么支撑她走这么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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