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落陆庭前》青煊漪

65、调查开启 调查开启吗

　　次日。

　　下午14：00

　　林晓在银行门口站了二十多分钟。

　　她刚进去过，就被拒绝了，眼下，她在等第二家银行开门，手里攥着一份采访提纲，肩膀上的包里塞着录音笔和相机。

　　大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她死死盯着玻璃门上贴的营业时间，下午两点半开门！奈何现在才两点！

　　她呀，本来不该在这里的啦，作为《A财经洞察》的资深记者呐，跑的是宏观政策口。央行降准、利率市场化、人民币国际化，这些才是她的选题啊！

　　但上周她去采访王星紫，瞧着闺蜜那双熬红的眼睛和桌上那摞厚厚的用户反馈，她问：“嗯，你现在最难的是什么呢？”

　　王星紫想了想，而后说：“钱呢！”

　　林晓问：“嗯？融资不是搞定了吗？温总不是投了么！”

　　王星紫：“？”

　　王星紫翻开笔记本，见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摊贩们的话。

　　王星紫启唇：“公司不缺钱！是我们的用户缺钱呐！老赵想扩大摊位，需要五万块周转，银行不给贷。周婶的儿子想开店，差八万，找不到地方借钱。不是他们信用不好！银行觉得他们不够格吧！”

　　林晓合上了录音笔，问：“你想让我做啥呢？说说呢！”

　　王星紫抬眸瞥了一眼她，开口：“嗯，林晓，你不是认识的人多么？你帮我问问呗！小微企业贷款到底难在哪？为啥银行不放贷？有没有什么办法？嗨！哎！我不要你写稿啦！我呢，迫切想知道嘛，这背后呀，到底是啥机制在卡着他们呢！”

　　林晓倒是蛮爽快答应她，她瞧见银行的门开了。

　　林晓走进去，瞧着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制服的女人，正在补口红，看到她进来，口红盖都没来得及拧上，问：“办什么业务呢？”

　　林晓立马把记者证收进包里，换了一张名片递过去：“嗯，我想咨询，小微企业贷款！”

　　柜员：“……”

　　林晓手上的名片不是《A财经洞察》的名片，竟是她大学时做的一个公益项目的名片，上面印着：力量基金·志愿者。

　　眼下别无他法，她不想用记者身份，是怕对方有防备呀！

　　柜员瞥了一眼名片，问：“贷款额度多少呢？”

　　林晓转啊转眼珠，贷款额度多少来着？

　　五万到十万！！！

　　林晓想起来了，而后说：“嗯，我想想哈，大约五万到十万的样子！”

　　柜员瞥了一眼她，随后说：“好嘞！有营业执照吗？”

　　林晓蛮直接道：“这个呀！有咯，有呐！”

　　柜员斜了一眼她，出声问：“嗯，经营多久了呀？”

　　林晓笑盈盈：“嗯呢，三年吧！”

　　柜员微笑开口：“好，明白，那个年流水多少呀？”

　　林晓道：“噢！大概呢，二十万吧？”

　　柜员：“……？”

　　柜员一愣：“这个嘛，小姐，年流水二十万，贷款五万，这个负债率我们系统过不去！而且小微贷款需要抵押物，房产或者车产，有吗？”

　　林晓嘀咕：“啥？没有呢！他们是租的房子呐！”

　　柜员立马把名片推回来，超级不耐烦道：“嗯，哎呦，这样子嘛！不可以呀！下一个吧！”

　　十多分钟后。

　　林晓站在银行门口：“……”

　　妈呀！！！

　　她心里暗暗替老赵愤怒，开口怒骂：真是呐！年流水二十万，贷款五万，不过分吧？凭啥不给啊？啊啊啊！”

　　她拿出手机翻通讯录，得找一个相当牛逼的人物才行！帮她解开这团乱麻的人！懂法律、懂金融和懂这套游戏规则的人呐！

　　她找到一个名字，心里叮的一声！惊呼：“周！子！昂！”

　　周子昂！这个人确实牛逼！

　　哎，她两年多没打过了这个电话了吧？

　　周子昂可是温陆庭的挚友，京城律师圈里出了名的难搞呀！他业务牛，但他这个人嘛，着实玩世不恭、不按常理出牌、说话还带刺咧，待别啊笑起来没正经嘛！

　　打电话给他么！！！

　　她觉得脑瓜崩贼厉害，见过他几次，超级无敌想把咖啡泼他脸上的冲动！

　　她闭上眼，记忆犹新，忆起第一次是温陆庭组的局，她当时啊，可是作为王星紫的闺蜜出席。

　　当时周子昂坐在她对面，整个晚上都在咧嘴笑，她忍了一晚上，最后走的时候，他说“林记者，你很有意思呀！”

　　她用眼神回：你才很有意思，你全家都很有意思呀！！！

　　还有一次在某个论坛上，他是嘉宾，她是记者。他在台上侃侃而谈，她在台下低头记笔记。

　　散场的时候他走过来，瞅了一眼她的笔记本：“你记错了，《商业银行法》第三十六条不是这么写的。”她翻开一看，真的记错了。气得她几天没睡好觉。

　　最后一次呢？

　　是温陆庭的生日，她坐在角落里喝香槟，他端着酒杯走过来，喊“林记者，你今天咋不说话？”

　　林晓拍拍脑袋：“我当时回了什么话语呢，好像说跟你没话可说！”

　　周子昂说巧了啦，跟你真是没话可说！

　　林晓想到这，睁开眼，笑出声:“哈！就这样一个人呐，我为啥要给他打电话？”

　　林晓盯着屏幕上的名字，脑瓜闪过星紫熬红的眼睛，柜员说“下一个！”，老赵的进货价如果能便宜百分之五，一个月就能多赚五千块呐！算啦算啦！不想啦！还是打电话给他吧！

　　她用力按下了拨号键，随后听到电话响了几声，接通啦！

　　嘟嘟嘟！！！

　　她听到电话那边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声音：“喂！谁呀？”

　　林晓出声：“嗯，周、子、昂，是我呐！林晓！”

　　她接着听着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声音突然清醒，笑声：“啧啧啧！林记者？你居然会给我打电话？太阳呀，今天是打西边出来了么？”

　　林晓咬牙，而后笑哈哈：“嗯，说正事呢，我有件事，想咨询你！”

　　周子昂一笑：“嗯？咨询呀？林记者，你知不知道我的咨询费多少钱一小时呀？”

　　林晓笑了声：“到底多少呢，你说说看吧？”

　　周子昂立马说：“反正你付不起！”

　　林晓深呼吸，道：“那算啦！”

　　她正要挂电话。

　　“等等。”周子昂的声音一变，不再懒洋洋，问：“到底是什么事？你说吧！”

　　林晓：“……”

　　林晓犹豫了一下，说：“嗯！是这样咯，小微企业贷款难的事！我想搞清楚银行不放贷的法律依据是什么，有没有政策空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问：“嗯呐，你现在，在哪？”

　　林晓道：“哦哦哦，银行门口。”

　　周子昂问：“哪家银行？”

　　林晓启唇：“京城朝阳北路！”

　　子昂干笑一下，道：“OK！四十分钟后，1号路那家咖啡陪你！我请你。”

　　电话挂了。

　　林晓盯着手机屏幕：“我请你！”

　　谁要你请？

　　她收起手机，拦了一辆出租车。

　　四十分钟后。

　　林晓推开了咖啡店的大门。

　　周子昂竟然早到了！！！

　　她瞥见周子昂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在对面放着一杯拿铁。她瞧着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咦？手腕上那块表低调得不像他的风格嘛！

　　周子昂看到林晓进来，他站起来，拉开对面的椅子，开声：“坐。”

　　林晓坐下来，瞥了一眼那杯拿铁，问：“你咋知道我喜欢喝拿铁呀？不错诶！”

　　周子昂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搭在膝上，道：“嘿！我听温陆庭说的！他说你喝拿铁不加糖，奶泡要多呐！”

　　林晓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觉得奶泡刚好，温度刚好。她不想承认，但这是她喝过最合口味的拿铁了吧！

　　她放下杯子，从包里掏出笔记本和录音笔。

　　周子昂暼了一眼录音笔：“这个关上！”

　　林晓傻了眼：“什么？”

　　周子昂挑眉：“录音笔，关上吧！你今天不是来采访我的！来咨询的，咨询不录音，这是规矩呀！”

　　林晓盯着他望了几秒，把录音笔收回包里，说：“行。”

　　周子昂靠在椅背上，姿态很放松，但林晓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说吧，怎么回事！”

　　林晓把情况讲了一遍。老赵、周婶、那些被银行拒之门外的摊贩，道：“年流水二十万，贷款五万，这个比例不过分吧？为什么银行不给？”

　　周子昂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美式喝了一口，放下，说：“我给你讲个案例。去年有个客户，做早餐店的，年流水三十万，想贷八万扩大店面。跑了七家银行，全拒。最后找到我，我帮他看了材料，问题不在流水，在可验证的流水！”

　　林晓问：“啥意思？”

　　周子昂瞥向她：“摊贩的生意，大部分是现金交易。现金交易不进银行系统，银行看不到你的流水。在银行眼里，年流水二十万，意味着你账面上只有五万。贷五万？负债率百分之百，肯定拒。”

　　林晓的笔飞快地记着：“那怎么办？”

　　周子昂道：“两个办法。第一呢，让用户养成用扫码支付的习惯，把现金交易转成数字交易，进银行系统。第二呀，找替代性的信用评估方式，水电缴费记录、进货单、甚至微信账单，都可以作为佐证。”

　　林晓问：“银行认这些吗？”

　　周子昂笑了笑，而后说：“不认，所以这就是问题所在。规则是为有资产的人设计的。没房产、没车产、没稳定工资流水的人，在规则里是透明的呀！”

　　林晓沉默了几秒，问：“法律上，有没有办法要求银行改变评估标准？”

　　周子昂干脆利落答：“没有啊！银行是商业机构，不是公益机构。它有权决定自己的风控标准。”

　　林晓嘀咕：“那不就无解了么？”

　　周子昂没有回答她，瞄一眼林晓，眼神里不再玩世不恭，问：“林记者，你为什么管这个事？”

　　林晓抬眼望他：“因为我朋友在做相关项目，她的用户遇到了这个问题。我想帮她搞清楚。”

　　周子昂笑眯眯：“就因为这个？”

　　林晓眨眼：“就因为这个。”

　　周子昂盯着她看了好几秒，随后勾唇，带着点意外和欣赏，道：“你还真是……挺有意思的呀！”

　　林晓没理他，直接问：“你有没有办法？”

　　周子昂答道：“办法有呀！但需要时间、资源、人脉。不是我一个律师能搞定的。”

　　林晓问：“那谁搞得定？”

　　周子昂想了想，出声：“温陆庭。他那个星落陆庭前，如果用户量做起来，本身就是数据。一万个摊贩的进货数据、销售数据、现金流数据，比银行的风控模型都好用。到时候不是摊贩求银行贷款呢！是银行求摊贩开户啊！”

　　林晓：“……”

　　她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王星紫做的那棵树，不只是记账工具，是数据入口。是这些被银行忽略的人，第一次拥有了可以被验证的信用记录。她突然觉得温陆庭投那五十亿，可能不只是因为喜欢王星紫。

　　“但那是以后的事。”周子昂打断她的思绪，出声问她，“现在的问题，怎么帮你的摊贩贷到款？”

　　林晓目光随之一动：“你有办法？”

　　周子昂端起美式，喝了一口，放下，道：“我有个客户是做供应链金融的。他们给小微商户提供基于进货数据的信用贷款，不需要抵押物，不需要银行流水。利率比银行高两个点，但比网贷低得多啊！”

　　林晓冲他干巴巴一笑：“条件呢？”

　　周子昂抬头瞥她一眼：“条件是你得用他们的系统进货。你在他平台上采购，他根据你的采购数据授信。”

　　林晓眼睛格外亮：“这个可以！星落陆庭前本来就要做集采，如果能跟这个平台合作！”

　　周子昂抬手打断她，道：“慢着！我只是说有这个可能。具体能不能合作，要谈。而且！”

　　林晓唇角一弯：“而且什么？”

　　周子昂盯着她的眼睛，嘴角露出玩世不恭的笑：“而且，我为什么要帮你？”

　　林晓愣了一下：“你不是温陆庭的朋友吗？这是帮他公司的事。”

　　周子昂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叠，说：“温陆庭的事，他来找我。你来替他找我，说明他都不知道你在做这件事。林记者，你帮朋友我不反对。但你要我动用客户资源，总得给我一个理由吧！”

　　林晓盯着他。她知道他在逗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呀！明明心里已经答应了，嘴上非要绕一圈咯！她清清嗓子：“周律师，你不是号称京城法律界最擅长打抱不平的吗？”

　　周子昂笑得和煦：“谁说的呢？”

　　林晓偏头：“你自己说的呀！温陆庭生日那天，你说的。”

　　周子昂眨了眨眼：“哦？我说过吗？”

　　林晓慢悠悠地讲：“说过呀！你说你没什么优点，就是看不得不公平的事。”

　　周子昂沉默了几秒。随后笑呵呵：“行，你赢了。我帮你问问那个做供应链金融的客户。但他人在上海，我要出差一趟，你跟我一起去吧！”

　　林晓不解：“为什么我要去？”

　　周子昂扯扯嘴角：“因为我要当面介绍你呀！你是这个项目的发起人，你不在场，我怎么介绍？”

　　林晓想了想，有道理，开口：“行呀！什么时候？”

　　周子昂道：“下周三。”

　　林晓点头：“OK！”

　　周子昂端起咖啡，嘴角翘起来：“还有。”

　　林晓疑问：“还有什么？”

　　周子昂启唇：“我帮你可以。但我需要个饭搭子。我一个人吃饭太无聊了，你陪我吃一个月晚饭。”

　　林晓瞪大了眼睛，出声：“什么？”

　　周子昂轻咳一声：“饭搭子呀！就是每天一起吃晚饭。你请我，或者我请你，都行。主要是有人说话。”

　　林晓咬牙切齿：“周子昂，你！”

　　“你也可以拒绝。”周子昂放下咖啡杯，站起来，继续说道，“拒绝的话，我帮你问供应链金融的事，但出差你自己去。我要开庭，没时间陪你。条款你自己选吧！”

　　林晓坐在椅子上，望着他。

　　她太了解这个人了。他不是真的要一个饭搭子。他是在给她一个台阶呢！

　　如果她说“好呢”，他就是“帮她的人”。如果她说“不好呢”，他也是“帮她的人”。只是前者多了一个月晚饭。后者少了一个月晚饭。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她，我帮你，不单是因为你是我朋友的朋友。是因为你这个人值得帮！

　　但她不会承认这一点。她永远不会承认呢！

　　林晓顿了下：“行呀！”

　　周子昂的眉毛轻抬：“行什么呢？”

　　“行呀，我陪你吃一个月晚饭。”林晓笑盈盈，“但你得说话算话，帮我把供应链金融的事谈下来。”

　　周子昂反问：“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过？”

　　林晓想了想，好像真没有耶！

　　她拎起包，走到门口，回过头，喊：“周子昂。”

　　周子昂望向她：“嗯？嗯！”

　　林晓迟疑道：“你刚才说咨询费我付不起。现在算下来，是你请我喝咖啡，我陪你吃晚饭。到底谁付谁？”

　　周子昂靠在椅背上，笑得很欠揍的样子：“你猜呢！”

　　林晓白了他一眼，推门走啦！

　　咖啡馆里，周子昂一个人坐在窗边。他看着林晓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嘴角的笑慢慢收起来。

　　他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是老顾，供应链金融那家的老板。他没打电话，发了条消息：“下周三带个人去见你。我欠你一顿饭。”

　　对方秒回：什么人物呐？不对劲啊！你还要亲自带呀？

　　周子昂看了看窗外，林晓已经走远了。
　　周子昂想了想，打字：嗯呢！一个记者！
　　对方继续秒回：啥？记者？你不是最烦记者吗？记者！！！

　　周子昂没再回复。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已经凉了的美式，一口喝完。

　　他想起林晓刚才说那句话时的表情“你说过，你看不得不公平的事。”

　　啥时候的事呀？

　　嗯？
　　他有说过么？他不太记得了呢？

　　但如果他说过，那大概是某个喝多了的晚上吧？

　　那天他应该是认真的！

　　看不得不公平的事，是他为数不多的，没被生活磨掉的毛病！

　　林晓走在街上，大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乱的。

　　她拿出手机，给王星紫发微信消息：“星紫，小微企业贷款的事，我找到人帮忙了。下周去上海谈一个供应链金融的平台，成了的话，你的用户可以通过平台进货顺便拿贷款。”

　　王星紫秒回，打字：真的么？谁帮忙的呢？

　　林晓想了一下，打字：嗯！一个朋友！

　　王星紫又秒回，继续打字：咦呀！男朋友么？

　　林晓差点把手机摔了，打字回复：不是呐！！！你别瞎猜呀！”

　　王星紫发了一个笑脸过来，外加一个调皮的表情包！

　　林晓把手机收进口袋，站在路边等出租车。

　　她想起周子昂刚才说“我需要个饭搭子。”

　　出租车停在她面前，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司机问去哪，她说了报社的地址。

　　车开出去一个路口，她突然想起来她忘了问周子昂，那一个月晚饭，从哪天开始呀！

　　她拿出手机，想发消息问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想了想，不知道问啥？她盯着空白的对话框，还是把手机收了起来。

　　不急嘛！

　　反正呀，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吧！

　　京城的另一头，周子昂的办公室里。

　　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车流，手里端着一杯刚泡的茶。助理敲门进来：“周律师，下周去上海的行程已经安排好了。周三上午的飞机，周四下午回。”

　　周子昂问：“酒店订好了吗？”

　　助理说：“订了。您常住的那家。”

　　周子昂笑容灿烂：“再订一间。隔壁。”

　　助理一愣：“还有谁去？”

　　周子昂道：“一个记者。林晓。你认识的，上次论坛上跟您吵了十几分钟的那个呀！”

　　助理张嘴想问什么，但看到周子昂的表情，又不敢问了。他跟着周子昂五年了，第一次见他主动约一个记者出差，开口：“好的，周律师。”

　　助理出去了，周子昂一个人站在窗前，嘴角露出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