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落陆庭前》青煊漪

36、学术与商业的边界 边界

　　周三下午三点钟。

　　王星紫收到陈淮南发的信息：星紫，到我办公室，谈一下智能投顾项目数据需求。

　　王星紫提前十分钟来到陈淮南的办公室门口，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针织衫，配上黑色的A字半身裙。

　　她手里拿着打印好的项目文档，站在走廊里。

　　她推门进去，见陈淮南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白板前，白板上面写满了公式。

　　陈淮南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手里还捏着半截粉笔？：星紫，来啦。”

　　王星紫喊了一声：“淮南。”

　　她走到会议桌旁，去拉开椅子坐下。

　　陈淮南去洗手，擦干手，而后在她对面坐下来。

　　王星紫瞧着他今天穿了件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

　　王星紫注意到他左手上，左手腕上戴着块黑色江诗丹顿手表。

　　“星紫，你的智能投顾项目的数据需求文档。”陈淮南从桌上拿起她上周提交的文件，翻开：“我看过了。”

　　王星紫愣了下，而后问：“是么？”

　　陈淮南立即接：“我觉得总体思路可以呀，但这里呢，用户风险偏好评估的数据维度，你只列了交易历史，资产配置，问卷结果三项。”

　　“嗯。”王星紫从包里拿出笔记本，“你觉得还需要补充？”

　　陈淮南掂量少顷：“嗯，需要哦。”

　　陈淮南把文档推过来，用笔圈出那部分：“星紫，交易历史呢，要看频率，不只看盈亏呐。资产配置要动态跟踪呀，不是某个时点的截图。问卷呢？嗯，现在的设计太理想化了咯。”

　　王星紫低头记录，问：“那个，问卷怎么改呢？”

　　陈淮南声音不徐不疾：“去掉那些吧，你是否愿意为高收益承担高风险的那些没用的话呢。直接问具体场景，如果持仓股票单日跌8%，你加仓呢？减仓还是不动？如果连续跌一周呢？如果有内幕消息说这只股票明天要涨停，但消息来源不合法，你买不买呀？”

　　王星紫一脸疑惑：“？？？这……会不会太直接了？”

　　“嗯！要的就是直接呀。”陈淮南把笔放下，“行为金融学的基本观点，人哪，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更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问理想呢，没用呀，问具体行为吧！”

　　王星紫在笔记本上写下：场景化问题，测真实行为倾向。

　　“还有这里。”陈淮南翻到下一页，“用户画像的数据源呢，你写的是第三方数据平台采购，哪些平台呢？数据更新频率呀？字段覆盖率呢？”

　　王星紫一时卡住了。

　　这些么？这是她第一次独立负责数据需求设计呢。

　　她之前在公司，这类问题都是产品经理提个方向，技术团队自己去解决。想想呢，但现在项目组刚成立，技术岗还没到位，这些细节全压在她头上。

　　王星紫斜了眼陈淮南：“这？我……还没具体调研。”

　　陈淮南提醒道：“你明天下午前，给我三家主流数据平台的对比表，包括数据维度，更新延迟，价格区间呢。如果有试用接口，最好实际调一下哈。”

　　王星紫在待办事项里记下：“好哒！”

　　四十分钟后。

　　陈淮南一页页翻过文档：“这个字段的取值呢，有没有边界情况呀？那个呢，指标的计算公式在极端市场环境下会不会失真呢？数据清洗的规则谁来确定呢？”

　　王星紫答不上来的就记下，笔记本很快写满了好几页。

　　她突然想起以前被他问问题时，整个人僵了，现在还是会被问住，至少知道问题出在哪，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补咯。

　　她心里想，这算进步吧。

　　讨论告一段落。

　　陈淮南起身去接水，端着两杯水回来，一杯放在王星紫面前。

　　王星紫接过水杯：“谢谢呀。”

　　陈淮南坐回椅子上：“星紫，我们好长时间没见面啦，我没想到你成长蛮快嘛。”

　　王星紫一征，差点被水呛到。

　　她咳了几声：“嗯……都是被项目逼的。”

　　陈淮南打哈哈哈:“不全是吧？”

　　陈淮南无比认真，摸着手上的手表：“嗯，我听说上次的产品设计评审，你对用户痛点的把握很准啦！这次的数据需求，虽说还有漏洞，好在框架是对的，你有产品思维哦。”

　　王星紫不知道该怎么去接话啊，只能又去喝水，直接喝了一大杯水。

　　办公室安静下来。

　　五分钟后。
　　陈淮南挑眼看她：“星紫。”

　　王星紫转脸拨弄手机：“嗯？”

　　陈淮南弯眼：“你考虑过读博吗？”

　　王星紫完全没料到这个话题：“我么？我没想过呐！”

　　陈淮南手肘撑在桌面：“星紫，你现在想想呀。嗯，我的实验室明年有两个直博名额，研究方向是行为金融和智能投顾交叉领域呢！如果你感兴趣，我可以推荐的。”

　　王星紫一顿，读博么？她连研究生都是硬着头皮考的。本科四年艺术生，跨专业考研已经耗掉了半条命，博士呀？

　　“啊？我可能……不是那块料呢。”王星紫眼波轻晃，“淮南，你是知道啦，我数学基础不算好呢，编程嘛，学术上的那些理论呢？”

　　陈淮南勾唇，轻忽一笑：“这些可以学哦！星紫呀，我看重的是你的思维方式呀，你能把复杂的金融概念，把它转化成普通人能理解的产品逻辑的，能从用户的角度倒推数据需求，这是很多博士没有的能力啊。星紫，我的实验室需要你这样的人啊。”

　　王星紫听着，觉着陈淮南这话说得太直白了吧？她感觉耳朵有点热。

　　她低下头，盯着纸杯。

　　读博？她跟着陈淮南做研究么？留在学校？

　　诶？听起来很稳妥咯，不用每天挤早高峰地铁，无须看老板脸色，不必为KPI焦虑。她可以慢慢学，慢慢做，总有毕业的一天。然后呢？去高校当老师，或者进研究所，体面，稳定，符合所有人对好工作的想象呐。

　　可是呢？可是呀？

　　王星紫犹豫一秒，一咬牙：“淮南，那个呀，我想着吧，先在商业世界验证所学。我觉得吧，在学校学的东西嘛，都是理论上的最优解啦。”

　　陈淮南坐在哪里，一言未发。

　　王星紫欲言又止:“嗯，但是呢，我觉得现实中的产品……要妥协吧！技术成本要妥协的，用户体验要妥协的，商业模式也要妥协的呢！嗯，我想想呀，知道这些妥协是怎么发生的，想知道一个好的想法呀，它是怎样一步步变成实际可用的产品的啊。而且呢，我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做成呢。”

　　王星紫想着是不是自己太不识抬举了啦？陈淮南主动邀请，多少人求之不得。

　　陈淮南歪头瞥她一眼：“我尊重你的选择。”

　　王星紫松了一口气呢，咋感觉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咯。

　　“星紫，不过呢！”陈淮南站起来，走到窗边，摸额：“嗯，实验室的门一直开着。如果呢，我是说如果，你哪天改变主意，或者想合作研究啦，随时可以来找我哈。”

　　“谢啦！”王星紫站起来，收拾东西，笔记本，文档，笔，一样样装进包里，撂下话：“淮南，真心的，谢谢你啦！”

　　十分钟后。
　　陈淮南送王星紫到办公室门口。王星紫瞧着走廊里光线昏暗的，感应灯没亮呀，尽头的窗户透进些天光。

　　陈淮南扬眸：“星紫，记住了哈，下周同一时间，把修改后的文档，数据平台调研报告一起带来哈。”

　　王星紫肯首：“好好好。”

　　电梯在走廊另一头，她走过去。

　　王星紫按下下楼键，电梯从一楼开始上升，数字跳动。

　　陈淮南还站在办公室门口，没进去。

　　电梯到了，门打开，王星紫走进去，转身按下一楼。电梯门缓缓合上时，她看见陈淮南往前走了几步。

　　陈淮南唇畔浮出浅涡，笑意溢于言表：“星紫。”

　　电梯即将关上。

　　“星紫，你很特别。”陈淮南的嗓音透过门缝传进来：“保持住哦！”

　　电梯门完全关闭。

　　王星紫靠在厢壁上，看着电梯下行，她盯着头顶跳动的楼层数字。

　　王星紫脑瓜转啊转，特别吗？这个词呢，她听过很多次，小时候画画呢，老师说她对颜色特别敏感啊。高考前集训，室友说她熬夜的毅力特别强呀。考研跨专业，同学说她胆子特别大啊。

　　如今陈淮南也说她特别。

　　电梯到达一楼。

　　电梯门开。

　　王星紫拎着包往外走，脚步顿住了。

　　她瞥见大厅的休息区，温陆庭正从沙发上站起来。他今天穿一身黑色纯手工西装，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温陆庭的视线先落在她脸上，随后移到她手里皱巴巴的文档，再移回她脸上。

　　王星紫下意识把文档往身后藏了藏，又觉得这动作太傻了吧，手上的动作停住。

　　王星紫打招呼：“温总。”

　　温陆庭点点头，把手机放回口袋，朝电梯走去，正是她刚才下来的那部电梯。

　　两人擦肩而过。

　　温陆庭按下电梯键，门开了，他走进去，转身。

　　电梯门合上前的那几秒，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门彻底关上。

　　王星紫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包的带子，看着大厅里人来人往。

　　她忽然想起陈淮南刚才的话：“你很特别。”

　　特别吗？特别在哪里呢？

　　刚才温陆庭看她的眼神？什么意思呢？

　　王星紫摇摇头，她还得回公司改文档，还得调研数据平台，明天下午前要给陈淮南交报告。

　　她走出大楼，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四点二十，地铁站在马路对面，要过天桥。

　　她走上天桥台阶，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转身往回看。

　　大楼门口，空荡荡的，温陆庭早已不见了踪影。

　　她站在天桥中间，望着前后都是人潮。下班的人儿啊，放学的孩子啊，买菜回家的老人啊。似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匆匆忙忙，没有人停留。

　　王星紫站了数秒钟，转过身，继续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