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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未曾说出口的告别 王星紫站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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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星紫站在咖啡店的门外,从玻璃窗外面看进去,看到里面坐满了人,都是熟悉的面孔,陈淮南坐在靠窗的长桌边,旁边围了好几个人。
今天陈淮南戴着黑框眼镜,也很难盖住他眼神的专注和疏离。他个子清瘦挺拔,穿着白衬衫与卡其裤,学术气息浓厚。他侧着脸在听别人说话,偶尔点点头。
林晓先看到了王星紫,用力挥手。
王星紫推门进去,门上的铃声叮当响,好几道目光转过来。她下意识抓紧了背包带子。
“星紫!这里呢!”林晓从人群里挤过来,一把拉住她的手。林晓染了亚麻色短发,在灯光下很显眼。
林晓小声:“哎呀,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嘿嘿嘿,我答应了的呢,就一定不食言的啊。”王星紫慢悠悠道。
林晓拉着王星紫往里面走,经过陈淮南那桌时,王星紫感觉到陈淮南的目光。王星紫没转头,跟着林晓坐到角落的沙发座。
“亲爱的,你喝什么呢?”林晓问。
王星紫浅浅的笑:“嗯,柠檬水吧。”
林晓去吧台点单。
王星紫把背包放在旁边,抬头看了看,咖啡馆里挂满了气球和毕业快乐的彩带,墙上有块大白板写满了签名和祝福语。
王星紫感叹:“时间过得真快,毕业啦!”
王星紫的目光又回到陈淮南那边,陈淮南在笑,他旁边坐着的男生激动地说着什么,手舞足蹈的,陈淮南安静地听,偶尔插一两句话。
“哎呦,我的好闺蜜,你到底在看那个帅哥呢?”林晓端着两杯饮料回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哇,陈大学霸哟。”
王星紫收回视线,接过柠檬水。
“嗯,我的好闺蜜呀,我可听说了,他拿到美国A大的全额奖学金了。”林晓吸了一口奶茶,“金融工程博士,真厉害。”
“嗯。”王星紫应了一声。
林晓摇了摇王星紫的手:“我说你呀,你啊,你真的不打算去打个招呼啦?”
王星紫轻轻拿开林晓手:“哎呀,等一下嘛!”
王星紫心里想着还是不去啦,人太多了,不知道说什么,说恭喜毕业,也太普通了吧!说一路顺风,太客套,别的,亦没有别的啊。
王星紫瞧着聚会进行到一半,气氛更热闹了,有人开始唱歌,跑调跑得厉害,大家都笑,有人在玩桌游,大呼小叫的,还有几个人围在陈淮南那边,讨论什么学术问题。
王星紫一直坐在角落。
林晓是新闻系的,她被几个新闻系的同学拉去拍照了。
星紫拿出手机,解锁,见屏幕亮起,是昨天拍的那幅画,是《城市的根系》,看了一下照片,切换到相机。
她把镜头对准陈淮南的方向,镜头里陈淮南正好侧过身,跟旁边的人说话,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很清晰,鼻梁很高,下颌线分明。他摘下眼镜的时候,感觉眼神看起来没那么疏离。
王星紫按下快门,咔嚓咔嚓的拍照,听到拍照也没有太大的声音,只有轻微的震动,拍完照片,迅速把手机放回桌上。
王星紫拿起手机,翻出来照片看一下,这是第七十三张,她很清楚记住具体几张照片。
她想到自己大三上学期的点点滴滴,第一次是在图书馆拍的照片,陈淮南趴在桌上睡着了,面前摊开一本很厚的英文书。
她记得那时是午后,窗户外面有太阳光照在陈淮南的头发上,自己被他吸引住了,坐在斜对面,偷偷拍了一张陈淮南的照片,后来就成了自己的习惯。
她想到陈淮南当时在教室讲课的样子,在辩论赛上发言的样子。
王星紫盯着手机相册里的七十三张照片,存在一个加密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名字是一个句点。
林晓回来了,一屁股坐在王星紫旁边。
“特大新闻哦,我听到他们讨论了啦。”林晓凑近王星紫的耳边悄悄说,“陈淮南八月底就走,居然签证都办好了啦。”
王星紫左手握紧手机,右手里的玻璃杯壁上的水珠沾湿了手心,她也没有发现。
“星紫,你发什么呆的啊。”林晓的声音认真起来,“你呀,快去说吧,求求你啦,就现在。”
王星紫摇头。
林晓一脸懵逼:“你呀,到底是为什么的啊?都三年了啊,你不说,他永远不知道的啊,你这个胆小鬼。”
“说了又怎么样呢?”王星紫轻声,“哈,他要出国了,读博要好几年呢。我留在国内啊,明天就去陆庭瑞城资本面试,两个方向的啊,说了也等于白说。”
林晓叹气:“哎!那又怎样呢?异地恋的人多了去的啊。”
“我觉着他啊,是不会选择异地恋的。”王星紫看着陈淮南那边,“我觉着他一直都很理性的,理性的人不会做低概率成功的事啊。”
林晓吐槽:“哎呀,你的小脑瓜一天天都净想些什么啊,你不去试试怎么知道呢?”
“我知道啊。”王星紫喝了一口柠檬水,觉着很酸,“林晓,其实有些话不说出来呢,还能留点尊严咯。说出来被拒绝,就连最后那点念想都没了呢。”
林晓一副恨铁不成刚的样子,无奈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这时,陈淮南那边突然安静下来,大家都看着他。
“淮南,你真的确定是去美国A大了啊?”一个男生问。
陈淮南点头:“嗯,导师是Dylan的学生,他的研究方向,我很感兴趣。”
“哇!你也太牛了吧!那你以后就是精英啦!”
“注意哦,那是学术研究。”陈淮南纠正道,语气很平和。
那男生笑笑:“嘿嘿嘿,反正前途无量嘛!来,大家敬淮南一杯!”
好几个人举起杯子,陈淮南也举起手里的茶杯,笑了笑。
王星紫远远地看着,陈淮南站在人群中心,礼貌和优秀,和人保持距离,懂得分寸。
聚会快结束的时候,陈淮南朝王星紫这边走了过来。
王星紫的心跳加速。
“林晓,星紫。”陈淮南打招呼,“嗯,我刚才怎么没看到你们呢。”
“嘿,我们坐得远的啊。”林晓说,用胳膊碰了碰王星紫。
“陈淮南,我听说你准备去美国A大了,恭喜啦!嗯,呵呵呵,那个,以后到美国玩就靠你了,记住了哦,我要吃喝玩乐,天天吃香喝辣的,你可记住了哈,一定要包吃包住哗,包机票。”王星紫诚心诚意地说,一边笑嘻嘻的。
“嗯嗯,OK,包君满意哈。”陈淮南看着她,“你也定了?去陆庭瑞城资本吗?”
王星紫笑着道,“嗯,是的。”
“挺好的。”他停顿了一下,“嗯,我觉得你的艺术背景,其实在行为金融方面会有优势,视觉化思维能帮助理解很多模型的啊。”
王星紫一愣,想到这三年来,陈淮南是第一次主动提到她的艺术背景耶。
“可能吧。”她说。
“星紫,我大概八月底走呢。”陈淮南说,“在走之前,大家应该还会聚一次的吧。”
“好说,好说。”王星紫说。
“那,保持联系呢。”他说。
王星紫眨眼:“保持联系。”
陈淮南转身,回到那群人里。
林晓看着王星紫:“哎!就这样?”
王星紫笑着轻拍了一下林晓的脑袋:“嗯,就这样,还想怎样呢。”
“可是呢,可是呢,他明明对你不一样嘛,刚才还特意过来。”林晓嘀嘀咕咕。
“那是礼貌呀。”王星紫打断她。
聚会散场的时候是十一点多了,大家互相道别,拥抱,说常联系,但每个人都知道,有些人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王星紫和林晓最后一起走,出门前,王星紫回头看了一眼。
陈淮南站在吧台边,正在结账,坚持要请客,说算是告别。老板娘推辞了几下,最后还是收了陈淮南的钱。
王星紫和林晓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林晓一路都在说话,说工作,说租房,说未来的计划。王星紫安静地听,偶尔应一声。
两人一起回到宿舍楼下时,林晓突然抱住王星紫,认真的语调:“星紫,你要好好的呢。”
“好呢,你也是哈。”王星紫声音温柔。
林晓依依不舍:“好哒,有事一定要给我打电话哦,记得任何时候呀,一定要记住了哦,记住了嘛。”
“记住了,OK。”王星紫用手比了一个OK。
林晓松开手时,王星紫看见林晓眼睛红了。
“别这样嘛,我们又不是见不到呢!”星紫说。
“不一样了嘛。”林晓揉揉眼睛,“行了,你上去吧,明天面试顺利,爱你哟,比心。”
“嗯,好的,比心。”星紫边回答边用手做一个比心的手势。
王星紫回到宿舍,见室友已经搬走了,房间空了一半,地上堆着还没打包完的东西。她想到自己的东西基本收拾好了,只剩一个行李箱和一个背包。
她洗了澡,换了睡衣,坐在桌前。
她打开手机,看到有未读消息,班级群里的祝福,一条陆庭瑞城资本HR发来的明日注意事项。
她点开那个加密文件夹,看着七十多张照片,按时间顺序排列,最早的那张有点模糊,因为手抖。最新的那张照片,是今晚拍的。
她看着一张一张的照片,图书馆睡觉的那张,辩论赛的那张,下雨天陈淮南撑伞走过操场的背影,他在黑板前写公式,粉笔灰沾在袖口。
星紫看照片,看得很慢,看到最后一张照片时,已经凌晨一点了。
她打开文档,新建一个空白页,光标闪烁,她开始打字。
陈淮南:
我写这封信是凌晨一点多了,我想你可能已经睡了。
三年,三年了!我们相识是从大二那门选修课开始,你坐在我旁边静静地看我笔记本上的涂鸦,我记得你说无聊的人画不出有生命力的东西。
那句话我记了很久,很久。
后来啊,我知道你要去美国A大,你说你大概八月底走,我知道我们之间隔着太平洋和完全不同的未来。
所以这些话,我从来没说出口。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你经过教室窗外时,我会希望时间慢一点。你发言时,我会比谁都认真听。你推荐的书,我会去找来看,虽然有些真的看不懂呢。
这听起来很普通吧,对吧?像所有暗恋的故事一样嘛。
但这是我的三年。
我祝你前程似锦,也祝你遇到很好很好的人。祝你在学术道路上走得很远很远。
我想我是不会打扰你的呢,这封信也不会发出去的。
嗯,就这样吧。
再见!
王星紫。
2019年6月11日凌晨。
她写完信,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点击删除,确认删除,文档空了,光标在空白页上闪烁。
她又点开那个加密文件夹,选中所有照片,一共七十三张照片,删除确认。
王星紫的手停了一下,取消了全选,留下最后一张照片,是一张今晚在咖啡馆拍的侧脸,其余七十二张,全部选中,删除。
王星紫瞧着文件夹里,现在剩下一张照片了。
她退出手机相册,关掉手机,站起来,打开衣柜最底层,拿出一个铁盒,打开铁盒,里面是一叠素描稿,全是速写,用炭笔画的,有校园的角落,有同学的肖像,还有陈淮南的照片。
王星紫看了一下,大概有三十多张图片。
她抱着铁盒子走下楼,宿舍楼已经锁门了,但一楼有个通往后院的小侧门,平时不锁,她推开铁门,走到后院。
王星紫站在后院,这里有个废弃的烧水房,墙角有个铁皮垃圾桶。
她蹲下来,把素描稿一张一张拿出来,见第一张是陈淮南在图书馆,第二张是陈淮南在讲课,第三张是陈淮南的背影。
她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这是她画画时用来烧松香的工具,打火机很旧了,但还能用。
王星紫点燃第一张素描稿,望着火苗窜起来,很快吞没了炭笔的线条,素描稿上面的陈淮南的脸在火焰中扭曲,变黑,化成灰。
王星紫点燃素描稿纸张:一张,两张,三张……
火光照亮王星紫的脸,她觉着很烫,但她没动。
王星紫烧的是画,也是三年不敢说出口的话,那些偷偷看陈淮南的瞬间,还有她的艺术的梦想。
王星紫看着最后一张照片是她大一画的自己,她当时穿着沾满颜料的工作服,站在画架前,眼神亮亮的。
她盯着这张画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把它放进火里烧了,烧完了,铁皮桶底积了一层薄薄的灰,还有几片没烧尽的纸角,边缘卷曲发黑的。
王星紫蹲在那里,一动不动,一阵夜风吹过,看着灰烬飘起来,散在空气里。
王星紫站起来,嘴巴张得大大的:“哎哟!怎么感觉我的腿好麻啊?”
王星紫赶紧扶住墙壁,抬头看天空,惊呼:“我的天呢!没想到天空已经没那么黑了,东边的天空有一点点亮了。”
王星紫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凌晨三点。
她回到房间,洗手,上床睡觉,闭上眼睛前,她想着明天要穿那套西装裙,要化淡妆,要准时到陆庭瑞城资本。
她想这些实际的事,心里觉着反而踏实了很多,那些烧掉的东西,算了吧,就当作从未存在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