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千三百八十天》卑微小羊是沙狗

24、第二十四章 永远 沈知遥十八

　　沈知遥十八岁生日那天，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江砚清早上醒来的时候，就看见窗外白茫茫一片。雪花飘飘悠悠地落下来，把整个世界都盖上了一层软软的白色。他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旁边。
　　沈知遥还在睡。
　　他侧躺着，面对江砚清，呼吸轻轻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江砚清看了他一会儿，轻轻伸出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
　　沈知遥动了动，皱了皱眉，但没醒。
　　江砚清笑了。他轻手轻脚地下床，披上外套，出了房间。
　　楼下，沈母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油烟味飘出来，香香的。看见他下来，她笑着招呼：“醒了？知遥呢？”
　　“还在睡。”
　　“这孩子，今天生日还睡懒觉。”沈母摇摇头，但眼里全是笑，“早饭好了，你先吃。”
　　江砚清没吃。他倒了一杯牛奶，端着上了楼。
　　回到房间，沈知遥还在睡。他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
　　床头柜上放着那本童话书。他拿起来，翻开扉页。
　　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还在：“给遥遥”。旁边是他后来补上的那行：“这次再也不走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夹进书里。
　　是一张便签条。
　　他写了一个晚上才写好的那张。
　　外面有人轻轻推开门。
　　他转过头，看见沈知遥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乱乱的，眼睛还有点肿，像是刚睡醒。
　　“哥？”沈知遥揉着眼睛，“你怎么起这么早？”
　　江砚清笑了。
　　“等你。”
　　沈知遥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靠在他肩膀上。
　　“等我干嘛？”
　　“今天是你生日。”
　　沈知遥愣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对哦。我十八了。”
　　“嗯。成年了。”
　　沈知遥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你以后不能欺负我了。”
　　江砚清挑了挑眉。
　　“我什么时候欺负过你？”
　　“小时候。”沈知遥理直气壮，“你老抢我吃的。”
　　江砚清笑了。
　　“那今天不抢。都给你。”
　　沈知遥也笑了。他把头靠回江砚清肩膀上，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窗外的雪还在下。飘飘悠悠的，落在窗玻璃上，化成一点点水痕。
　　两个人就这么靠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沈知遥忽然开口：
　　“哥，你送我的礼物呢？”
　　江砚清愣了一下。
　　“什么礼物？”
　　“生日礼物啊。”沈知遥抬起头，看着他，“你不会没准备吧？”
　　江砚清看着他那个表情，忍不住笑了。
　　“准备了。”
　　他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本童话书，递给沈知遥。
　　沈知遥接过来，翻开来。
　　翻到扉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那里夹着一张新的便签条。
　　上面写着一行字：
　　“给遥遥。这次不只不走了，还要陪你一辈子。”
　　沈知遥盯着那行字，半天没动。
　　江砚清有点紧张地看着他。
　　“不喜欢？”
　　沈知遥没说话。但他忽然扑过来，把江砚清抱得紧紧的。
　　抱了很久。
　　江砚清轻轻拍着他的背。
　　“喜欢吗？”他又问了一遍。
　　沈知遥在他怀里点点头。
　　“喜欢。”他的声音闷闷的，“特别喜欢。”
　　江砚清笑了。
　　他低头，在沈知遥头发上轻轻碰了一下。
　　“那就好。”
　　那天中午，沈母做了一大桌子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大碗长寿面。沈知遥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一桌子菜，眼睛都直了。
　　“妈，这也太多了。”
　　“不多。”沈母笑着说，“你十八岁，一辈子就一次。”
　　沈父也难得在家。他坐在主位上，看着沈知遥，眼里带着笑意。
　　“知遥，十八岁了，有什么想说的？”
　　沈知遥想了想。
　　“想说的……谢谢爸妈。谢谢你们把我养大。”
　　沈母的眼眶红了。
　　沈知遥又看向江砚清。
　　“还有谢谢哥。谢谢你回来。”
　　江砚清看着他，心里软软的。
　　他伸手，揉了揉沈知遥的头发。
　　“吃面吧。要凉了。”
　　沈知遥点点头，拿起筷子，挑起那根长长的面条。
　　一根到底，没断。
　　沈母在旁边拍手：“好！长命百岁！”
　　沈知遥笑了。他吃完那根面，抬起头，看着一桌子的人。
　　“我许个愿。”
　　“许什么？”沈母问。
　　沈知遥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认认真真地许了一个愿。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向江砚清。
　　“许完了。”
　　江砚清看着他。
　　“许的什么？”
　　沈知遥摇摇头。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江砚清笑了。
　　“那就不说。”
　　吃完饭，沈知遥拉着江砚清上楼。
　　“干嘛？”
　　“给你看个东西。”
　　进了房间，沈知遥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铁盒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小本子。
　　是那个记录本。封面上画着一棵树的那本。
　　他翻到最后一页，递给江砚清。
　　江砚清接过来看。
　　上面写着：
　　“今天是我十八岁生日。哥送了我一本书，里面夹着一张便签条。他说要陪我一辈子。我把这张便签条收好了，和以前那些放在一起。以后每年生日，都要拿出来看看。”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对了，今天下雪了。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哥站在窗边看雪的时候，我偷偷看了他好久。他真好看。”
　　江砚清看着那行字，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知遥。
　　沈知遥的耳朵红红的，但眼睛亮亮的，一点也不躲。
　　“你偷看我？”
　　沈知遥点点头。
　　“看了好久？”
　　又点点头。
　　江砚清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伸手，把沈知遥拉进怀里。
　　“傻不傻。”他说。
　　沈知遥在他怀里动了动。
　　“不傻。”
　　窗外的雪还在下。越下越大，把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
　　江砚清抱着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六岁那年，第一次见到他。小小的，躲在妈妈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
　　想起那一个月，陪他搭积木，画画，躲在被窝里看童话书。
　　想起离开那天，回头看，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追着车跑。
　　想起回来那天，他看自己的眼神。那么冷，那么远，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想起后来那些日子。便签条，牛奶，煎蛋，日记，树。
　　想起他写的那些字。“今天是我最高兴的一天。”“今天是你上大学的第一天，也是我想你的第一天。”“今天是我十八岁生日。哥说要陪我一辈子。”
　　他低头，在沈知遥耳边轻轻说：
　　“知遥。”
　　沈知遥抬起头，看着他。
　　“嗯？”
　　“你那个愿望，”江砚清说，“是不是和我有关？”
　　沈知遥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江砚清笑了。
　　“猜的。”
　　沈知遥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那你说，我许的什么？”
　　江砚清想了想。
　　“许的……以后每年生日，都在一起。”
　　沈知遥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还有呢？”
　　“还有……一辈子都在一起。”
　　沈知遥看着他，眼眶红了。
　　但他笑了。笑得特别开心，眼睛弯弯的，露出一点牙齿。
　　“你都猜到了。”
　　江砚清伸手，把他眼角的泪擦掉。
　　“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江砚清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你许的那个愿，也是我的愿。”
　　沈知遥愣住了。
　　然后他扑过来，把江砚清抱得紧紧的。
　　抱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雪还在下。飘飘悠悠的，落在窗玻璃上，积成一层薄薄的白。
　　房间里很暖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过了好久，沈知遥的声音从他怀里传来：
　　“哥。”
　　“嗯？”
　　“你会弹钢琴了吗？”
　　江砚清愣了一下。
　　“还不会。”
　　“那我教你。”
　　沈知遥从他怀里起来，拉着他的手，走到电子琴前面。
　　两个人并排坐下。
　　沈知遥把他的手放在琴键上。
　　“今天教你一首新曲子。”
　　“什么？”
　　沈知遥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生日快乐》。”
　　江砚清笑了。
　　“好。”
　　沈知遥的手指落在琴键上，慢慢弹起来。江砚清跟着他，一个音一个音地按。
　　弹得断断续续的，不太连贯。但两个人都笑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雪停了，天边露出一角蓝天。
　　江砚清弹着琴，忽然想：
　　这一辈子，就这样过吧。
　　有他，有家，有琴声，有雪。
　　有每一天的便签条。
　　有一辈子的陪伴。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人。
　　沈知遥正好也转过头来看他。
　　四目相对。
　　两个人都笑了。
　　琴声还在响，断断续续的，但很暖。
　　窗外，今年的第一场雪，悄悄停了。
　　天边露出一道淡淡的彩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