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桑的海岸》张轶前

7、第七章 出院

　　贺懿深办完出院手续来到病房，看到某人站在窗边，拿着镜子，头朝外的俯着身子，并且有不断地向外伸张的趋势，不由蹙眉。“你在干什么？”
　　“照镜子啊！”看见了某些小东西，她不由得摇摇头，果然如他们所说啊。她沮丧的收回镜子，转过身，见到贺懿深一脸沉郁的看着她。
　　“那个，我都收拾好了。”她撇撇嘴，为什么每次看到她都这副表情？她就这么不讨他喜欢？
　　“那就走吧。”说完也不等她回话转身就走。
　　她低下头郁闷了一下，抬头时他已经走出一大段距离，立刻提起袋子追上前去。
　　楼道里，她看着前面疾走的影子，显得无奈。即使不高兴见到她，有必要走这么快吗？
　　“喂！那天打你的事，我向你道歉。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是你能不能走慢一点，再怎么说我的脚也是你弄伤的，并且它现在还在恢复期啊！”月影不满的对着前面的身影抱怨。
　　懿深身子一顿，没有说什么，脚步却停留在了原地。
　　“拿来。”
　　她不解的看向他，“拿什么？”
　　从她手上提过袋子，他径自向前走着，只是这次，明显的放慢了脚步。
　　走进电梯，她的身子一僵，然后极不自然的移动着脚步，慢慢地把身子隐藏在某人的身后。只是似乎还是晚了一些。“姐姐，不可以再乱按电梯按钮，否则会影响公共秩序的哦！”
　　懿深低下头，看着说话的男孩，小男孩冲他调皮的眨眨眼，他莞尔的勾起唇角，抬起头撞见孩子母亲不好意思的眼神，他低头浅笑，然后脚步往旁边挪动了几步。
　　没了先前的掩护，月影尴尬的看着孩子，见他认真的看着自己，只能无奈的说道：“呃，那个……姐姐上次只是……只是在测试按钮的性能而已，呃，就是看看它有没有坏掉，不是故意那样做的。”
　　步出电梯。她直接指控他：“你是故意的！”只是他像是没听到似地，直接走向车子。
　　前行的车子里，空气有些沉闷。月影侧着身，恨恨的目光射向某人，只是某人似是好无所觉，自顾自的目视前方关注着路况。半响，她自觉无趣，只好转过头开始研究起所坐的车子。以前在镇上，虽然也见过很多车子，可是明显没有这辆来的高档。
　　须臾，她研究完毕，侧身问他：“你很有钱？”说完又觉得不对，“不是，是我们家很有钱？”
　　“我们？”懿深讽刺的看向她“很遗憾，我，只有一般而已。”
　　听出他的讽刺，她又闷闷地低下头。只是好奇问问而已，听他的语气，像是说她很窥视他的财产一样。
　　许久，车子里仍是一片寂静。
　　“那个，我想你们是对的，我的记忆确实空白了十年。”车子里压抑的沉默让月影不得不开口说些话，试图使这样的气氛放松一些。
　　懿深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不以为意的回过头继续开车。
　　见他并不回话，她调转头看向车外，闷闷地说：“刚才在医院，我仔细检查过了。哎！我的皮肤真的没有十七岁时那么滑嫩了，而且左脸颊上还有些小雀斑，眼角还有一尾像薛江平女士一样的小褶皱。”
　　华灯初上，看着车外繁华的景色，她开始哀叹自己凭空失去的十年光阴，不甘心的嘀咕“不骗你，我十七岁的时候皮肤可好了，又白又嫩，而且白里透红。每次走出去，街头巷尾的邻居谁不夸我来着。记得隔壁的李阿姨就经常说我妈，说是像薛江平女士那种样貌怎能生出我这等花容月貌的女儿呢！”
　　说完转过头，想向他强调一下自己所说的纯属事实，结果就看到他像看怪物似地瞪着自己。她缩缩头，无限委屈，“我说的是真的，李阿姨真的经常这么说！”
　　片刻后，懿深才呆愣的转回头，安静地继续开车。心底里却开始茫然，一时间他竟不知自己该用什么样的心态来面对这样直白而怪异的她，最后只能沉默不语。

　　月影焦急的从楼梯上三步并做一步的飞奔而下，忍着右脚的不适追到屋外。无耐，车子已经远离。从出院后，整整一个星期，他们没有说过一句话。
　　“钱妈，他又走了！”她沮丧的走回餐桌。
　　钱妈听到太太的抱怨，奇怪的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做着自己分内的事。
　　“你说他这人是不是太没礼数了，即使关系再不好，打声招呼总是应该的啊。”
　　听到这话，钱妈不得不抬起头。因为先生之前交代过，太太似乎是受了些轻伤，以前的很多事都记不太清楚了。可是看今天这情形，只怕这伤不轻。依她看，太太不止不清楚，简直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太太，你和先生一直都是这样的啊！”钱妈停下手边的事，对着太太认真的说道。
　　“什么叫‘一直都是这样’啊？”什么意思嘛！她会这么没礼貌？
　　“呃，就是太太和先生以前都是各过个的，前些年偶尔还一起用餐，近两年，很少见到先生和太太在一起，而且先生除了睡觉，用餐都是在外面的。”钱妈有些谨慎的说道。
　　“什么？那和陌生人有什么区别？太夸张了！”月影拍案而起，“我和他，我们两个是夫妻啊！要像这样那还是夫妻吗？”
　　“太太，你们原本就准备离婚了啊！”说完，钱妈就觉得自己逾越了本分，急忙的往厨房方向走去，心里一直责怪自己多嘴。
　　离婚？他们本来要离婚了？这太荒唐了！她才刚接受自己成为一个已婚人士，现在马上又要离婚了？难道那天他叫自己签的东西就是离婚协议书？一瞬间，脑中似乎把所有的事情都串在了一起。
　　不安、愤怒、委屈顿时袭向心间。不行！这一切都太荒唐了，她必须向他问个清楚。

　　贺懿深开着车，无目的地随着车流前行。
　　夕阳透过玻璃窗照进车内，这暖暖的余韵瞬间让他想起了那天走在医院长廊里的艾尚爱。因为忆起那个孤寂的背影，心脏毫无预警的紧缩了一下。
　　脑海里闪过她失忆前的种种，却仍然理不出一个思绪。对于她，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只能逃避。
　　悠扬的手机铃声打破了他的冥想，侧头看了下来电，心底更加的烦躁，没有思索的就拔出了电板。
　　月影瞪着电话。半响，继续回拨。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Sorry,the number you dialed is out of ……”
　　她放下电话，转身就往楼下跑，不一会儿，又咚咚的跑回来。
　　拨着从钱妈那里要来的号码，莫名的，她心里有些忐忑不安。
　　“你好，这里是水映月秘书处，请问有事需要帮忙吗？”说话的嗓音非常轻柔，这让月影松了口气。
　　“你好，我是艾月影。厄……不是，我是艾尚爱。我找贺懿深，麻烦您帮我转接一下，谢谢。”
　　“艾尚爱？”
　　“是，我是。”
　　听着从电话彼端传来“嘟嘟”的忙音，她搁下电话，转过身，呆愣愣的站在原地。渐渐地，她感到鼻头酸涩难忍，泪水不听话的拼命的滚出眼眶，直到听见门外的脚步声，她才回过神，抬起手努力的擦拭着眼角。
　　“太太，你怎么哭了？”钱妈看到太太的泪眼，担心的问道。
　　月影吸吸鼻子，努力的扯开嘴角。“没事，就是想爸爸妈妈了。”
　　“厄……太太，你……”
　　“呵呵，钱妈，他没告诉你，我失忆了吗？”
　　钱妈点点头，“先生说您受了些伤，忘了很多事情。”
　　“忘了很多事情？呵呵。准确的说，我只记得自己十七岁以前的事情，或者说我认为自己现在只有十七岁。十七岁的孩子想父母你不用再觉得那么奇怪了吧？”
　　钱妈怔愣地点点头。“那个太太，你真的没事吗？要不要我叫先生回来？”
　　“先生？”月影的手攥的紧紧的，“不用，我没事！钱妈，你知道A市的汽车站在哪里吗？”
　　“太太，我看我还是叫先生回来好了！”
　　“我说不用！”月影大声的呵斥道，“你只要告诉我汽车站在哪里就可以了！”
　　“太太，那个……哎，具体的怎么去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大概的方向，好像就在这房子后面那个方向……太太、太太……对了，您要是真想回老家，你看，这不再过几个月就过年了吗？到时候您叫先生带您坐飞机回去。您看，行吗？”钱妈讷讷的说完，见月影的脸色平静了很多，心里也安了不少。
　　“坐飞机？”
　　“对，做飞机。”
　　“以前我和他都是坐飞机回去的，也就是说他都有和我一起回去拜年，是吗？”
　　“厄……太太，我在这里做了也快5年了，从来没见过太太回娘家拜过年啊！而且我也从来没听太太你提过你的父母，我以为他们早就不在了。”
　　“他们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钱妈心里暗叫声“糟糕”，心里急得只想抽自己嘴巴子。“那个、那个……就是……太太，我什么也不知道。等先生回来，您自己问他吧。我楼下还有事情没忙完，我就先下楼了。”
　　他们不在了？不在了是不是就是死了？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她什么也记不起来，她拼命的捶打着自己的脑袋，责问自己为什么连自己的父母都想不起。
　　这十年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爸爸妈妈他们怎么会不在了？不会的！这一切都是骗人的，不会是真的！她不过是打了个盹而已。不会的！这一切都是假的……她一边捶打着自己一边不断的喃喃自语。
　　大脑一片混沌，当她抬头看见桌边的旅行袋时，才突然冷静清晰起来。回家！对！她必须回去！只要回去了就能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下了楼，钱妈立即打电话想叫先生回来，可无论回拨几次都是无法接通，急得她直跺脚。一下子哪里也不敢去了，只敢待在大厅里看着，深怕太太独自离开家里。
　　过了许久，也不见太太下楼，钱妈这才渐渐地放下心来。想回身做事情去，想想还是觉得不放心，便悄悄地来到太太的房门外，侧耳倾听房里的动静。房间里很安静，钱妈这才真正的安下心来。再抬手看看时间，便回身下楼准备午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