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273：破晓》野木生

25、回见 “怎么，装

　　地板上的灰尘有些厚重，风穿过空荡荡的门窗吹散了些雾，露出了底下灰黑色砖头。

　　墙皮脱落了一大片，有些砖缝中甚至长了些不知名的草，邱阳将衣领拉高了些，有些不习惯这种湿漉漉的空间。

　　深处有几根横梁，歪歪斜斜的架在顶上，好像随时都能塌下来一样。柱子间隙黑乎乎一片，他收回目光，不敢再看。

　　一道光柱打了上去，将被雾气阻挡的地方暴露出来。

　　“房子有些大，尽量呆在一起。”

　　林诗韵打着光，又照向了别处。转头看向拿着火棍乱晃的李毅，挠挠头，“要不再去楼上做次法？”

　　李毅一怔，手中的棍子也不晃了，猛地抬头看向她，目光炯炯的飞快点头。

　　“走，走。”

　　见两人拿着火棍上楼，邱阳表情有些错愕，他从没想过一向冷静自持的林诗韵居然会对玄学感兴趣。

　　几秒后，他低头看着手中即将熄灭的火棍，眼皮一跳，突然想着李毅的动作，不由自主跟着挥舞了几下。

　　“你做起来像野人围火。”

　　邱阳愣住，火棍也不晃了，腿也站直了，就连呼吸都停了一拍。他缓缓转过头，看着一旁的陈雨晴，脸上显现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

　　陈雨晴斜倚在门框上，唇角挂着一抹笑，在看见对方一脸吃瘪的表情后，顿时笑出声。

　　“也像鱼。”她摩挲着下巴，似乎是觉得刚刚的形容不够贴切，“就是你刚刚那个样子，摇头晃脑的还张嘴，跟缺氧一样。”

　　“？”邱阳张了张嘴，刚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在张嘴，于是又心不甘情不愿的闭上。

　　耳边又传来一声笑，邱阳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带沟里去了，便转过身不去看她，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账。

　　刚想上楼看看情况，肩膀突然一沉，随即就听陈雨晴说：“那个房间有东西。”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隐隐看见了些白色的痕迹，在灰黑色的墙面上尤为明显。

　　雾气变得有些浓厚，他将手电光柱打进去，发现是一道道痕迹，起笔的地方有些重，颜料堆积在那里，收笔的地方则轻一些，隐隐能看出笔刷的纹路。

　　“上楼！”

　　楼梯口突然传来声音，将邱阳拉回神。还没有所动作，身后便传来脚步声，回头见是林诗韵，让他有些不明所以。

　　“怎么了？”

　　林诗韵抬起头，目光扫过两人的脸，“楼上发现了许多…”话卡在喉咙，她突然停住，有些怔愣的看着前面。

　　房间中的墙上，画着许许多多的痕迹。跟她发现的一模一样，大小、颜色、磨损程度，都没有丝毫偏差。

　　大脑突然一片空白，说到一半的话在口中打了个结，怎么也说不出剩下的字眼。

　　邱阳看向她，沉默几秒后伸手指了指楼上，有些不确定：“两个？”

　　林诗韵点了点头，“一模一样。”

　　陈雨晴走上前，突然询问道：“把他一个人留在上面能行吗？”

　　“什么？”

　　她打着手电，将光照向昏暗的门外，轻声说：“天要黑了。”

　　整个房内一片死气沉沉，雾从破旧的门窗灌进来，积压在这个空间。

　　邱阳握紧了手中的探测器，四处观望几圈，翻涌的雾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渐渐成团，说不清是风的涌动，还是别的什么。

　　三人正想上楼时，耳边突然响起“咕噜”的滚动声，很像小时候玩的弹珠，又像老旧匣子打开发出的声音。

　　一阵一阵，声音微弱，却久久别的余音，珠子似乎一直在地板上滚落，丝毫没有撞上墙面。

　　于此同时，头顶上的木板开始吱呀乱响，由远及近的落入邱阳耳膜。

　　他猛地抬头，将手电打在漆黑的楼梯口，上面是无尽的黑暗，微弱的光很快被侵蚀殆尽。

　　头顶的响动还在继续，似乎在围着一个圈子打转。

　　后腰处突然被人用力推了一下，紧接着手腕被人用力攥住，他向前踉跄几步，还没站稳就被拉着带上楼梯。

　　手腕上力道大的吓人，一刻不停的将他往前拽，下意识想回头看，但被他硬生生止住了。

　　潜意识告诉他身后并不是什么好东西，心理的好奇和生理的恐惧交错纵横，心脏不受控制的乱跳，怎么也平复不了。

　　从事情发生到现在来的太快，快到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全靠被人牵着走。

　　“咕噜……咕噜……”

　　那个怪异的声音又来了，好像不止身后，四面八方都断断续续冒出些动静，不断冲击着他的神经。

　　脚下的步子有些虚浮，但他丝毫不敢停下，手腕的力道突然消失，邱阳瞬间失去重心，绊倒在最后一级台阶前。

　　脚踝传来疼痛，一阵一阵的蔓延。

　　二楼远比一楼要敞亮，头顶凉飕飕的。他似有所感的抬起头，天空灰蒙一片，房顶塌陷的碎片还掉落在脚边，稍微走两步就能看到那些建筑材料。

　　凉意就是从上面灌进来的，周围寂静无声，似乎只剩下风的响动。

　　脖颈处突然凉飕飕的，邱阳缩了缩脖子，正想询问几人怎么样了，可嘴还没张开，一张没有五官的脸陡然出现在他眼前。

　　它好像一直都在那里，静静等待着他的发现。

　　那瞬间，邱阳嗓子像是被它掐住般，说不出一句话，就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只能僵在原地，被迫和那张空白的脸对视着。

　　时间仿佛被定格，每一秒都在放大，明明对方没有双眼，可邱阳却觉得它在打量自己，从上到下，从里到外。

　　而在它的身后，接二连三的鬼影冒出，与眼前的东西一模一样。没有五官，四肢纤细高大，灰黑色的身体很好的融入进黑夜当中，不被任何人发现。

　　“咕噜…咕噜…”

　　听到熟悉的声音，邱阳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东西，突然大口大口喘着气。

　　心脏在胸腔中擂鼓，震的他耳膜发疼，身体止不住的颤抖。

　　如果声音是这东西发出来的，那么他们从刚进来就被盯上了。

　　见面前的东西并没有做出什么东西，他屏住呼吸，双手撑着地面慢慢挪动身体。

　　它果然没有动作。

　　邱阳逐渐大胆起来，将身体挪到安全地方后，他用尽全身力气锤了几下瘫软的大腿，如同在锤一块死肉。

　　细细密密的酥麻感从骨缝中涌出，靠着疼痛，他逐渐感知到自己双腿的存在。

　　邱阳咬了咬牙，借着这股疼劲，撑着地面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双手死死攥住发着红光的探测器。他借助那点红，渐渐看清了地面上躺着的三个人形。

　　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脏狠狠一跳，他不敢猜刚刚发生了什么，只是靠着墙，缓慢挪动到他们身边。

　　“咕噜…咕噜…”

　　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得他一颤，那声音近在咫尺，似乎就是来源于他身后。

　　可自己身后贴着的是墙啊。

　　这个认知一出来无疑是给了他当头一棒，邱阳喉结滚了滚，向前挪了几步，随后快速转身，将早已转变的刀间对准墙面。

　　手中的探测器不断闪烁着红光，如同拉响警报。

　　借着微弱的红光，他发现面前的墙壁上赫然印着白色的画，和楼下见到的一模一样。

　　而现在，印白色的画突然变得立体，丝丝缕缕的白线包围成一个蚕蛹。颜料堆积最重的那一块，在逐渐汇聚成一个单独的椭圆形后，整个蛹瞬间蠕动起来。

　　在邱阳惊恐的目光中，白色的蛹消失，只留下了里面黑色的生物。

　　那东西似乎没有幼儿时期，刚落地就是完全体，站起来足足有他身高的两倍。

　　此时此刻，正缓缓朝他走来。

　　脚步不受控制的向后倒退，邱阳将匕首挡在胸前挥舞着，妄图将它驱赶。

　　身后响起轻微的“咕噜”声，他陡然停住脚步，身体僵硬的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眼前的东西还在不断靠近，灰黑的身体穿过刀刃，竟对它毫发无损。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它离自己越来越近，近到可以看清它皮层下方涌动的黑雾。

　　耳里开始有持续的鸣叫，又尖又细。邱阳眨眨眼，只感觉身体像从高处坠落，却见不到底，眼前的东西开始出现残影，一道两道重叠在空中。

　　如同被它吸入体内的黑雾中，再也没有了感知。

　　灵魂被剥离体内，困在了一个黑漆漆的密闭空间中。邱阳内心那股躁动怎么也压不下去，他不停的大喊，求求有人能够发现他，将他救出去。

　　可声音被弹回，一阵一阵的落回他耳里，像极了另一个人在说话。他被吓了一跳，后意识到那是自己，却也不敢再求救。

　　他就被困在那么一个牢笼中，无人可救，无计可施。

　　周围安静的快要将他压垮了。邱阳蹲在原地，双手止不住的颤抖，最终紧紧捂住耳朵。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堵什么，明明整个世界寂静无声。眼前的黑暗还是，没有因为他的崩溃而减淡分毫。

　　视力好像越来越差，邱阳逐渐分不清自己是在睁眼还是闭眼，他开始抬头看那片虚空，忽然觉得，如果光能从那里散发出来就好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觉得自己有些异想天开。

　　但命运就是喜爱戏弄。下一秒，一道强光直直照射进来，刺的他双眼又酸又疼。

　　胸口开始喘不上气，邱阳双手捂住肿胀的眼睛，大口喘息着。

　　额角似乎有汗液滑落，又很快被什么东西拂去。

　　又是一道强光照射进来。同时伴随着胸口的强压，黑暗碎成了无数块。

　　他猛地睁开眼，微弱的光线涌进来，刺的他眼球发酸。可他来不及闭上，只是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像是刚被人从水里捞上来。

　　眼前是一张张模糊的脸，有的张嘴说着什么，但他听不清，耳朵里全是又尖又细的叫声。

　　邱阳眨眨眼，泪水突然涌了上来，干涩的眼球终于得以转动。

　　“能起来吗？”

　　话语逐渐清晰，他点点头，任由三人将他扶到墙边靠着。

　　眼前突然很脏，邱阳揉了揉眼，再次睁开发现依然如此。世界如同一块很久没有清洗的抹布，周围物体上都被渡了一层灰。

　　他急忙抓住面前扶住他的手，嗓音微微发颤：“我的眼睛，好像坏了。”

　　肩膀被人轻拍几下，李毅带着安抚的声音响起：“不是你的问题。”

　　他将手轻轻抽出，从陈雨晴手里拿过一支透明药剂，一点点沾在邱阳唇边。

　　直到他一滴不剩的药剂喝完，才缓缓开口：“这个世界又变了。”

　　邱阳一愣，没有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挣扎着想要站起身，却又被一旁站着的林诗韵按坐下去。

　　“我们睁眼后，世界就变成这样了。”

　　他看了眼林诗韵，却发觉那么近点距离，现在看她的身形竟有些模糊。

　　“…我昏睡了多久？”他看了眼天色，原本的灰黄色世界逐渐沾染些紫。

　　陈雨晴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我们都没事就好。”

　　听到回答，邱阳按住胸口，刚刚平静下来的心脏再一次乱撞，像一个找不到出口的疯子。

　　又是这种没由来的慌乱，邱阳反复按了几次，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吓出了心脏病。

　　身体逐渐恢复正常后，他扶着墙缓缓站起身，手指在触碰到一个小凸起时，瞬间弹回。

　　邱阳猛地转身，看着墙上白色的印记，身体微微发抖。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刚刚的触感，内心止不住的发毛。

　　脚步不自觉向后退了两步，直到踩上一个较软的东西，他心下一惊，正准备低头看去，那东西却突然动了一下。

　　道歉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见李毅摆摆手，说了句：“没事。”

　　见他突然的动作，陈雨晴看了眼墙上的画，有些发懵，“怎么那么大反应？”

　　解释的话还没说出口，周围再次传来轻微的响动，声音由远及近。

　　“咕噜…”

　　面前墙壁上的印记突然变得立体，白色的颜料丝丝缕缕织成蛹，薄薄的白丝下不断涌动，仿佛随时都能破茧而出。

　　耳边突然传来抽气声，天色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暗淡下来。邱阳阻止了三人向前的动作，却不知该向那边退。

　　四周的墙壁上画满了印记，几乎是同一时刻，原本正常的颜料突然全部织成蛹状，突兀的挂在墙上。

　　“这……”陈雨晴惊呼出声，眼前的景象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整个人瞬间被定在原地。

　　邱阳打着胆子走上前，将刀刃竖在身前，掌心紧握着刀柄，来到那个还在不断挣扎的蛹前。

　　他咬咬牙，举起刀尖瞬间刺向墙上的蛹，薄弱的膜被刺破。在手电光的照耀下，破蛹中飘出一股股黑雾，在光柱中尤为显眼。

　　黑色的雾渐渐飘向四周，最终被那些还在墙上的蛹吸食殆尽。

　　那瞬间，周围的蛹里发出此起彼伏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尤为诡异，邱阳捂住耳朵，一时不知刚刚的动作是对是错。

　　清脆的脱落声渐渐混入其中，细小的声音很快被高涨的叫声掩盖过去。

　　四人被困在中央，仿佛误入了什么怪异的仪式，他们无处可躲，也无处可逃。

　　黑暗吞噬着这个世界，是天然的庇护所，每一存的黑暗中都存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悄悄注视着误入迷途的羔羊。

　　邱阳紧攥着刀柄，唯一的光源甚至是他们来之前拿来烧蛛网的火棍。

　　“小心！”

　　突如其来的吼叫将邱阳吓了一跳，他猛地回头，心脏止不住的乱跳。

　　只见李毅骤然朝着一旁的陈雨晴扑去，速度快到几人根本没反应过来。

　　“砰”的一声，肩膀被一股大力击中，在陈雨晴还没看清是谁时，身体就已经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

　　地面上无数细小的石子硌在她腿上，疼的她倒吸一口凉气，拼命忍住在眼眶打转的水珠。

　　“啊…”

　　听到响动，她猛然抬头，但眼前的景象让她瞳孔骤缩，浑身颤抖。

　　视线有些模糊，只能音乐看见李毅张嘴说这些什么，而他的胸口上多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里面的黑暗像是一个入口，在不断的旋转扩大。

　　在他身后，站着的是一个高大的东西，它细长的胳膊直直穿过李毅的胸口，造就了那片黑色的虚无。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耳边传来李毅粗重的喘息声，他还保持着刚刚的姿势，甚至连伸出的手都还未收回。

　　陈雨晴趴在他一米左右的位置，看着他身体一点点下滑，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架，只剩下面前那具软塌塌的皮囊。

　　“咕噜…”他身后的东西再一次发出叫声，一呼百应般，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回应。

　　随后，在陈雨晴惊恐的目光中忽然停住，毫无征兆的隐匿回黑暗当中，不见踪影。

　　四周逐渐回归平静，仿佛刚才所发生的一切都是未清醒的梦境。

　　面前的人好像睡着了一般，沉默的躺在那里，显得静谧又荒唐。

　　“老师…”脸颊上好像有什么东西滑落，陈雨晴慢慢向李毅靠近，神情呆滞。她嘴唇翁动一下，想说些什么，却还是没有说出口。

　　房间中渐渐发出她压抑的抽泣，邱阳看着眼前的画面，和林诗韵走到她身边蹲下身，并没有出声打扰。

　　一滴泪陡然掉落下来，砸在李毅的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看着眼前人胸口上越来越大的空洞，慌乱的伸手捂住，试图堵住这个不断蔓延的东西。视线越来越模糊，直到眼前人被黑暗吞噬殆尽，再也触碰不到他。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干涩的焦糊味，邱阳被拉回神，面前灰白色的雾气中参杂着橘黄色的微光。

　　天亮了。而地上那根火柴，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木炭。

　　周围又恢复到了几人刚进来时的模样，却不似从前那般热闹，年久失修的破败老宅依然竖立于此，当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邱阳和林诗韵一同将跪坐在地上的陈雨晴搀扶起来，强制喂给了她体能剂和营养液，这才放任她要出去走走的请求。

　　二人静静跟在她身后，中间空出大段距离，确保不走散的同时又给她个人空间。

　　邱阳戳了戳扶着柱子的林诗韵，鼻尖被衣领盖住，声音有些闷闷的：“我好像有些看不见她了。”

　　林诗韵瞥了他一眼，“你跟瞎子说看不见？”

　　邱阳：“……”

　　“走快点。”

　　奇怪的是两人怎么追赶，始终不见陈雨晴的踪影，林诗韵有些急：“不会走散了吧。”

　　雾太厚，就连两米外的东西都看不清楚，更别说寻找一个人了。

　　邱阳走到另一栋房前，伸手扶住墙面，缓缓喘着气：“不…”

　　还没说完，撑着的墙面瞬间消失，整个人的重量严重倾斜至原来墙面的方向。

　　另一只手腕被攥住，正要把他向前拽时，身侧突然传出一股吸力，将两人拽入其中后，消失的墙面渐渐浮现，又回到了原先的样子。

　　耳边好像传来交谈声，邱阳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双眼。

　　察觉到身后柔软的触感不对，他摸到探测器迅速坐起身，查看周围的情况。

　　周围的交谈声戛然而止，他转头看向不远处站着的两人，一时间四目相对，邱阳瞬间愣在原地。

　　寂静中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怎么，装不认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