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273：破晓》野木生

22、回溯 “李毅，要

　　对方似乎没有看到他，手指不断敲击着桌面上的文件，嘴里说着什么，邱阳听不清。

　　只见他身旁的少年紧抿着唇，也不说话，眼神飘忽，他突然一转头。

　　两道目光隔墙相撞，邱阳心脏骤停一瞬，被发现了吗？

　　少年黑沉的眸子让人看不透情绪，他没有过多停留，很快就将目光移开，仿佛刚才只是随意一瞥。

　　那双眼睛，他好像在哪见过。

　　后颈处传来凉意，紧接着被人捏了一下，痒意顺着神经打断了脑海中的思绪。

　　像捏住一只猫，然后那只手轻轻一带，头就顺着力道被摆正。

　　邱阳被着突如其来的动作整蒙了，回过神后，开始挣扎，想要甩掉后颈那只手。

　　最后当然是没甩掉，反而又被挑衅的捏了两下，力道很轻，落在那块敏感的皮肤上引起一阵战栗。

　　随后耳边传来一声轻笑。

　　“……”

　　他没有在意身旁人，抬手打掉了那只作乱的手，目光又落回了刚才的地方。

　　打闹间隙，房内的两人似乎已经说完了，邱阳捏着手指，狠狠给身旁人记了一笔账。

　　视线中，李毅已经站起身，准备朝着门口走。一直站在他身边的少年默默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那份文件。

　　看着房内两人动作，他喉结滚了滚，有种说不上来的紧张感。

　　像是想到什么，转头问路峥：“你来这里做什么？”

　　路峥没立即接话，垂眼在口袋中摸索着什么，找到后，夹在指尖晃了晃，吐出两个字：“抓人。”

　　黑色皮质小本上，金色图案在阳光下有些晃眼，邱阳定了定神，心中的疑问越发深沉。

　　没等他继续追问，耳边响起门锁打开的轻响。

　　李毅握着把手将门打开，看清走廊站着的人时，他瞳孔一缩，心脏像是被攥住，下一秒就将站在身后的人往里一推，想要关上房门。

　　察觉到他的意图，身旁人猛地冲过去，赶在门彻底关闭前拉住了外侧把手，狠狠一拽。

　　“手放开。”

　　对面力气大的离谱，路峥咬着牙将门拉开，门后那人顺着力道向前踉跄两步。

　　他迅速扣住对方手腕，将他按在墙上。

　　脸庞贴上冰凉的瓷砖，李毅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身后“咔”的一声，大脑也瞬间空白一片。

　　手腕像是被什么扣住，他挣扎两下。

　　“李毅。”

　　身后传来清晰的声音，一字一顿都打在他的心头上，“你涉嫌故意伤害罪，”

　　听着耳边的判决，他终于停下挣扎，低着头死死咬住嘴唇，胃中涌上苦涩，蔓延至口腔。

　　路峥的声音还在继续，邱阳只觉得头脑一片空白，耳边嗡鸣一片，什么也听不清。

　　“警察同志，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一道陌生的嗓音将他拉回现实，见是之前站在李毅身旁的少年，他手中紧紧攥着文件，眼神坚定。

　　路峥看了他一眼，但力道丝毫没有松懈，“有什么话，去派出所说。”

　　少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制止，那双眼睛却紧紧盯着李毅，里面的情绪邱阳看不懂。

　　刚想上前，地面再次剧烈振动，眼前的景象开始不断重叠、融合，最终溺在黑白交替里。

　　再次睁眼，是站在一面窗前。

　　玻璃外是阴闷的云团，在天空中盘旋滚动，偶尔又几声闷雷，似乎在诉说着什么。

　　身后的声音像被搅乱，挥之不去的压抑哭声，不断萦绕在耳边。有人在反反复复祈求着什么，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低，时不时夹杂着几道呵斥声。

　　混沌的空气让他有些喘不上气，所有声音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邱阳没有回头，沉默站在窗前，听着一切，好像只有这样他才不会被卷入其中。

　　肩膀突然沉了一瞬，他转头看去，是先前站在李毅身旁的少年。

　　少年紧抿着唇，目光却直直看着他，坚定不移。邱阳没说话，静静等待着对方的动作。

　　“能拜托您，去求求那位警官吗？”

　　他嗓音有些沙哑，说话时有些底气不足，随后缓缓低下头，不敢再去看邱阳的眼睛。

　　了解对方的意图后，邱阳表情古怪一瞬，内心隐隐感知这件事另有蹊跷。

　　“给我一个理由。”

　　话落，少年猛地看向他，将手中一直攥着的文件递过去，“导师他，一直在竭力帮助我们，”

　　邱阳看着手中的文件，扫过家庭关系栏时，眼皮一跳。耳边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清晰的话语中，夹杂着些许颤抖。

　　“不管是对我们，还是对家人，都是尽心尽力。”

　　“我不相信他会是犯人。”

　　听到这，邱阳抬起头，认真看着眼前的少年，“可我不是警察，也帮不了你。”

　　少年摇摇头，没有离开，而是上前一步，“不…”

　　“你们在做什么？”

　　突然插入的声音打断对话，两人同时看向身后来人。

　　路峥朝他笑了笑，挡在了邱阳身前，“同志，麻烦你跟我走一趟，做个正式笔录。”

　　眼前人愣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终点点头，迈开了步子。

　　见对方妥协，他也没久呆，拍了拍邱阳肩膀带着人离开了这地方。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尽头，空旷的走廊又只剩下他一人，窗外闷雷响动，压抑的情绪久久不得释放，胸口越来越闷。

　　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看着两人离开的地方，他抬脚跟了上去。

　　一路上思绪纷飞，脑中闪过无数片段，最终定格在那份助学金申请文件上。

　　“导师他一直尽职尽责，从刚入学起，就已经开始了解我们的情况。”

　　“不管成绩好坏，不管性格问题，他从来都是一视同仁。就连申请助学金的事，他都是私下单独联系学生。”

　　“这些年里，困难的学生拿到了钱，又保护了隐私。”

　　“在你们眼里，他是犯人，是罪人。”

　　“可在我们眼里，他是恩人。”

　　少年的话语缠绕在他耳边，挥之不去，胸口充斥着酸胀，堵的他口腔苦涩一片。

　　邱阳锤了两下胸口，却没什么用。抬眼看见已经来到了了尽头，发现这里是一个T字路口。

　　他看了眼墙上的告示牌，左手边为住院部，右手边则是手术室。

　　刚才两人离开时，他并没有去看走的哪边，正想随机选一个时，地面的白瓷砖上突然涌现出黑色的细条。

　　数百条的细小黑线一同朝着手术室涌去，眼前的一幕太过离奇，邱阳揉了揉眼，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直到眼皮被揉的有些疼痛，地上的黑线却依然存在。

　　地面涌动的黑线一瞬间全部变红，相互缠绕，最终变成波浪，在他脚边不断翻涌，像是指引着他。

　　邱阳抬眼朝着手术室看去，发现大门紧闭，已经被贴上了封条。

　　正想着要不要上前时，房内传出一阵沉闷的滚轮声，还没仔细辨别，就见几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穿过紧闭的房门，缓缓推着一张推床朝他走来。

　　推床上蒙着白布，白布下方隆起一个小小的形状。

　　一行人没有看见他似的，直直穿过他的身体，沉默着继续向前走。

　　此时推床中央即将穿过他，邱阳双眼不受控制看向那个隆起的地方，恍惚间，他似乎看见了一双眼睛，正透过白布打量着他。

　　心脏仿佛要跳出胸腔，他向后退了几步，幼童那双没有瞳仁的眼睛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耳边似乎又响起了空灵的哭泣。

　　画面和声音不断交叠，重现。折磨着他的神经，他不敢回头，甚至不敢闭眼。

　　紧接着双腿一软，来不及寻找支撑物，直直向前方摔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一双手拉住了他的胳膊，将他往后一拽，后背撞上了一个结实的东西。

　　“怎么了？”

　　后背的皮肤传来震感，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邱阳这才回过神，发现自己身体抖得不像话。

　　身后人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又将他网上提了提，抬手轻拍着他后背。

　　这个动作属实让邱阳有些不适应，可双腿软的不像话，只能靠着对方站立。

　　等到双腿有了知觉，他慌忙挣脱开。

　　“你哄小孩吗？”

　　路峥后退两步，轻捻着指尖，将手抵在下巴处，也不说话，只是笑眼盈盈的看着他。

　　内心有无数问题想要问出口，可看着对方的模样，他又不知怎么形容。

　　似是看出他的纠结，路峥询问道：“怎么这个表情？”

　　不知是不是在这怪异的地方有一个亲近的人，纵使不知对方是人是鬼，他还是下意识依赖，将刚才看到的事情一口气全部诉说了出来，又想到了少年的请求，便问李毅的事情。

　　路峥手指撑在鼻尖，垂着眸，久久没回答。

　　见对方的样子，邱阳心脏没由来的停止一瞬，有些摸不透对方的想法。

　　“你会害怕吗？”

　　“什么？”

　　突然的问话让他一怔，下意识脱口而出，对方不知看了自己多久，两道目光在空中交汇，刚刚平稳的心脏又一次躁动。

　　还没想清楚那句话什么意思，双腿像被人操控般，强硬的向对方走去。

　　见到他的动作，路峥一愣，表情古怪一瞬，但很快转过身带着他前往住院部。

　　一路上安静的怪异，邱阳跟在后面，时不时看向那些紧紧关闭的房门，总有种谁不清的感觉。

　　住院部规模很大，心中那股怪异的情绪又来了，他突然停下步子，皱眉盯着这些房门。

　　“怎么了？”

　　邱阳没说话，目光至始至终没有移开过那些紧闭的房门，从刚过来时，他就发现许多门上的玻璃窗口被从里遮住。

　　原先以为是一些患者保护自己的隐私，可这一路下来，没有一扇窗是打开的，甚至从内遮住的布料颜色不一。

　　心底的疑问越来越深，他垂下眼睫，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没什么，走吧。”

　　路峥眯了眯眼，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人，但他最终没有说什么，点头“嗯”了一声算作回应，继续朝前走去。

　　安静的气氛逐渐被打破，越往里走，声音越大，像是一个人的哭诉，又像是几个人在吵架。

　　鼻尖突然一痛，邱阳捂住鼻子，向后退了两步，抬眼才发现到了地方，只是他没看路。

　　前面的人看了他一眼，眸色有些深沉，伸手佛了下他捂在鼻子的指尖。

　　随后落在肩头，将他往前带了带。

　　邱阳这才看清墙上竖立的告示牌———太平间。

　　脚步不自觉的后退。下一秒，后背撞上了什么，他僵了一瞬，后劲处传来触感，带着一丝凉意，身体像过电般，他没忍住瑟缩了一下。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不是说不怕吗？”

　　话落，邱阳转头看他，反驳道：“我什么时候说不怕了？”

　　“？”

　　似是没料到对方的回答，路峥眉毛一挑，看着他问：“那还进去吗？”

　　邱阳心底有些打退堂鼓，他咬了咬牙，随后拍掉按在自己后颈的手，绕到路峥身后，伸手推了推他。

　　“你快走啊。”

　　“？”

　　后背的手还在继续推着，竟然真将他向前推出了两三步。

　　无奈，只得继续顺着力道向前走。

　　路峥伸手将门拉开，回头看了眼跟在自己身后的人，将他拉到身旁，起初对方还不愿意，但最终没有抗过他的力道。

　　等站定后，见他畏手畏脚的东看西看，最终没发现什么，才松了一口气，紧紧跟着自己。

　　邱阳跟着路峥来到里间，又见到了刚才那名少年，他一言不发，呆呆的靠在墙角，仿佛被抽离了魂魄。

　　里间的面积很大，分为多个区域，墙上刻着灰白色的立体字样————特殊遗体存放处。

　　头顶亮着冷白的灯光，打在字峰上，显得庄严又肃穆。

　　两个推床处于房内的中间地带，白布下面隆起一大一小的形状，两张床铺正对着邱阳。

　　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怎么也说不出话来，恍惚间他似乎又看到了那双失去瞳仁的眼睛，此时此刻正隔空与他对望。

　　耳边突然响起轻声的交谈，他这才回过神，发现床铺边上还跪着一个人，头埋在白色的布料上，身后站着几名刑警。

　　路峥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去，正与几人交谈着什么。正看着，目光骤然与其中一人对上视线，他心下一惊，只是下一秒，那人就自然移开，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片刻后，那人朝着他走来，邱阳呼吸骤停，四周静的甚至可以听到胸腔中心脏的跳动。

　　脚下的距离越来越近，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脑中想了千百种结局，最终都在那名刑警穿过他的同时，烟消云散。

　　邱阳缓缓睁大双眼，直直的愣在原地，脚步声持续在身后响起，最终停住。

　　低小的说话声在随之响起，又转瞬即逝，化成了房门打开的摩擦声。

　　视线中，路峥好像淡淡的往这边看了一眼，但很快又移开视线，目光平静无波。

　　“李毅。”

　　突然的叫喊声将他的视线拉回，只见趴在推床前的身形僵了一瞬，缓缓抬起头，双手搀扶在床沿，想要站起来。

　　但似乎没有撑住，站到一半的腿突然一晃，被他身后的路峥扶起，李毅回头看了眼，对他摇了摇头。

　　随后目光又落回床上那个小小的凸起，伸手摸了摸，鼻梁上的眼镜不知何时被拿掉，一滴透明的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滴落，最终悬浮于空中。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暂停，邱阳看着眼前的一切，四周寂静无声，视线不断重叠，最终顺着那滴泪珠化作一个漩涡。

　　耳朵嗡鸣一瞬，再次睁眼，发现自己身处于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中。

　　窗外蝉鸣悠扬，世界处于一个米黄与棕黄色调中间，一切显得尤为舒适，屋内阳光晒的邱阳眯了眯眼，是他喜欢的柔光。

　　“是毅，毅力的毅，比翼的翼看着就不舒服。”

　　他睁开眼，顺着声音看去，眼前是一位年轻女人，坐在凳子上，手指着字典给身旁弯着腰的男人讲话。

　　两人的中间，是一个木制的小床，里面躺着一个幼小的婴儿。

　　“嘿，飞得高看的远，这道理你懂不懂？”

　　那男人直起腰，伸手揽过女人肩膀，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邱阳看着两人依偎在一起，心中莫名的触动。只是下一秒，女人就掐在了男人腰侧的软肉上，把他推了出去。

　　“飞得越高摔得越狠，还教师呢，这点道理没听过？”

　　“你…”

　　女人瞪了他一眼，将字典合上，低头逗弄着床上的幼小的婴儿。

　　见人不理自己，男人也不气馁，转身走出房门。

　　没一会拿回来两张纸条，又跑到婴儿床边，将纸条分别放在自己两手中。

　　“我不跟你吵，咱们让孩子自己选。”

　　女人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把孩子抱在怀里。

　　男人将两只手在婴儿面前递了递，嘟囔着：“儿子大胆选。”

　　幼小的孩子哪里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被襁褓裹着动都动不了多少，最终左看看右看看，两只小手扑腾着把男人右手上的纸条打掉。

　　看着眼前的一幕，邱阳也觉得有趣，心下不由得好奇最终选择的是哪个，他抬脚走过去，站在两人身旁，看着被男人捡起的纸条。

　　是毅。

　　女人笑了两声，亲了亲怀中婴儿的脸颊，轻轻说着，“我们宝贝喜欢妈妈取的字，是不是？”

　　随后又抬手拍了拍一旁的男人，“别愣着了，快去登记户口。”

　　男人收好纸条，握了握婴儿伸出的小手，有些恋恋不舍，凑近他轻声说：

　　“李毅，要像妈妈说的那样，果敢坚毅，遇事不逃，百折不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