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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尾声(七) 那一天…… ...

  •   不用凤凰接着问,悠悠已经明白了。
      ——慈恩台在东宫的对角线上,整个宫城,慈恩台离东宫最远。

      这就是为什么闻慈把蒋征放在了东宫,又安排蒋征第一个暴露的原因。
      他要把武嗔引出来,让她一时半刻来不及回援慈恩台。

      武嗔第一个冲了出去,在她身后,悠悠把凤凰一卷,紧追了上去。
      悠悠带着凤凰从宫墙与殿檐间掠过,天色将明未明,稀薄的日光打在琉璃瓦上,悠悠垂下目光,看见凤凰的眼睫上结出了一层白霜。

      “姐姐。”悠悠的喉咙轻轻一滚,“你还有多少时间?”
      叵测的宿命在前,两人之间一片沉默。

      风声呼啸,直到悠悠已经能看见宝雨寺的塔尖,凤凰才说:“倘若我身死,你不要心怀仇恨,我不是为谁而死的,我只是……”
      “你死于天下生民。”悠悠轻轻用指节蹭了一下凤凰的脸颊,触手一片冰凉,她喉咙发疼,像是被人塞了一块铁,她拼命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你不是为谁而死的,但你不是答应过我的吗?你要为了我活下去的。”

      凤凰轻轻地攥了一下悠悠的手腕,无话可说。
      她不愧对任何人,唯独愧对悠悠。
      她上栖梧山,是作为残留的血脉替曾经祸乱人间的凤凰神赎罪,她在南归阵下神格湮灭,是震慑血玉卫不安的叛党,她在泰山替武嗔点了神火,一半是被迫,另一半又何尝不是想有生之年,看到人间王朝的权力归于统一。
      她的一生,就是不断的牺牲与剥夺。
      神格在天地规则之外,这一点,凤凰在八百年前的某个瞬间,就从漫长而繁复的经文中窥见过了。
      然而,她还是把悠悠的灵智带到这个世界。
      从悠悠降生的那一刻起,她就亏欠悠悠了。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悠悠抹掉挂在下巴上的泪珠,“我不复仇,我离开这里,以我的修为,没有人能找到我,我找个地方……安葬你,然后我陪着你,到我寿命尽时。”
      凤凰仰起脸,她的瞳孔还是无法聚焦,但尽力地冲悠悠笑了一下:“那很好啊。”

      地面上,武嗔已经动了手。
      慈恩台四周笼罩着一层暴虐的红光,武嗔抬起手,梵文一串一串地从她的手下滚过,环绕着慈恩台,想要把红光压下去。

      宫城内,远远近近的爆炸声不断响起。爆炸每响一声,慈恩台上的红光就越强一些。武嗔手里的梵文艰难地缠绕着红光,隐隐有左支右拙的趋势。
      武嗔厉喝一声,在半空一滚,躲开一道乘乱砸向她的梵文,仰面朝空中喊道:“你现在哭有什么用?等会上界通道一开,你连哭的地方都没了——还不滚下来帮忙!”

      悠悠把凤凰安置好,才从空中跳下来。
      她二话不说,先抽了武嗔一树藤。
      武嗔被她这临阵殴打队友的行为气得快吐血。
      悠悠冲她一扬眉,评价道:“求人办事不知道说点好听的。”

      下一刻,悠悠手腕一翻拍在武嗔的背心,绵绵不绝的灵气灌入武嗔的身体,虚弱的梵文顿时为之一振。
      梵文一鼓作气把红光压了下去,紧接着,慈恩台的地基开始隆隆作响,仿佛有两股力量正在地面下你死我活地角逐。
      红光想要破坏,而梵文的一笔一画连接成千丝万缕的一张细网,兜头把红光罩了进去。
      眼看红光越来越微弱,天空中忽然乌云聚拢,隆隆的雷声紧随而至。

      武嗔在百忙之中回头看了一眼,吼道:“这雷是要劈我们——”
      悠悠吼回去:“你先别管雷了,马上就封上了——”

      雷光转瞬即至。
      悠悠一咬牙,在把大量灵气灌入武嗔经脉的同时,只给自己留了一道薄薄的护体灵气,在雷劫砸下来的瞬间,她微妙地偏移了一个角度,准备用肉身替武嗔挡住这道雷劫。
      要封通道,就要保住武嗔在这一瞬间不受伤。

      悠悠想的是:她的肉身无论如何都是被雷劈出来的大妖,怎么也比武嗔这样的人修扎实……
      更何况,要是这一天雷能把她劈到魂飞魄散,又何尝不是与凤凰“死同穴”了呢?

      这一刻,凤凰远在僧房的屋檐之上,她听见了雷声,她心头微微一跳,像是嗅到了悠悠的险境。
      另一边,武嗔所有注意力都凝聚在了慈恩台上。
      两人显然都无法回援。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衣人影从半空落在了悠悠和天劫中间,他剑锋一抖,用血玉卫的佩剑挽起了一个无比标准的起手式,当面迎向天劫。
      来人竟然是柏衡。
      柏衡一剑把天劫引向了一边的藏经楼,天劫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焦痕,痕迹的尾巴蔓延到藏经楼前,藏经楼在巨大的灵气余波下颤颤巍巍摇晃了片刻,又塌了。
      距离上一次长秋身殒于此时,放火烧了的半座藏经楼不足半年。

      闻慈被悬枢令押到附近时,刚巧看见与他相伴六百年的藏经楼在面前轰然倒塌。

      当年,昭润玉被武帝召回长安时,什么都没有告诉闻慈。
      闻慈从她留在身后的手稿中拼凑出一个真相,找到了昭润玉被压在慈恩台下的尸骨。
      那时候武帝战死的消息刚刚传回长安,宫城中一片混乱。闻慈进出宝雨寺很多次,最终确定自己既破不开慈恩台的压制,也带不走昭润玉。
      昭润玉是天威的反抗者,她被压在慈恩台下,即为天威的一部分。

      闻慈忽然想:那若是有一天天威不存在了呢?
      昭润玉想要把天威驱逐出他们的世界,她失败了,那要是他换一条思路,选择联通上下两界呢?
      到那个时候,天威不再是上界对下界降下的惩罚,是不是慈恩台的压制也就自然不存在了?

      彼时,武帝虽然已死,但他身后留下了一批手持昭润玉做出的梵文,继续与天威较劲的当世大能,这些人知道昭润玉生前与闻慈关系亲密,大多对他不设防,给了闻慈可乘之机。
      几年之内,闻慈或暗杀或设计,将当年参与武帝一案的知情者尽数铲除,辗转把他们留下的资料收集起来,装进了藏经楼。
      他成了宝雨寺的住持,长居在青灯古佛之前,直到新的一代人逐渐长成,不再有人记得他的来处,仿佛他从出生起就是宝雨寺的一部分。

      闻慈等在宝雨寺,陪在昭润玉的骸骨身边。
      他在等一个契机。
      两百年后,栖梧山上凤凰脱困于南归阵,闻慈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凤凰……他相信凤凰是此间最能与他感同身受的人,他们都一样被压迫在沉甸甸的天威之下,不得翻身,不许反抗。
      谁知道凤凰竟然拒绝了他?
      闻慈平生第一次见到愚蠢如凤凰的人,天威压迫她,她竟然还自己说服了自己这是“杀生成仁”?

      闻慈少年时与昭润玉同游湘江,一路上见识各地风物,平等地认为除了自己和昭润玉之外,天下人都是形态不同的蠢货。
      几百年来,闻慈道行渐深,性情渐沉,已经许久没有对人破口大骂蠢货的冲动了。

      藏经楼轰然倒塌。
      闻慈忽然仰起脖子做势要往悬枢令的刀锋上撞,悬枢令不敢真的杀他,匆忙把刀锋后撤,闻慈抓住这个机会游鱼似的钻了出去,袭向凤凰。
      他瞪着通红的眼眶,双指作扼喉状,心想:既然如此,你就跟润玉一起埋骨于此吧——

      噔——
      闻慈被一把掷出的佩剑荡开,他立刻变招,又是一击袭向凤凰。
      谁知阻拦他的人手中的佩剑仿佛取之不竭,又是两支佩剑从天而降,一左一右封死了闻慈的攻路。

      闻慈颓然落地,看清了被掷出的佩剑。
      三把,竟然都是血玉卫的剑。

      柏衡从空中落下,冲他微微颔首:“闻住持,我们从前见过。只是当时相见不识,不曾想您竟然是血玉卫中的前辈。”

      闻慈呛出了一口血,整个人都在强弩之末。而在看清佩剑的瞬间,他还是挣扎着向前,按住了那把剑。

      柏衡问:“前辈认识这把剑?”
      闻慈摇头:“不认识,它的主人我或许认识,但现在想必已经不在人世了。”
      “若不是你。”柏衡说,“他们本不必走到这一步。”

      “若不是我。”闻慈低声笑了,“他们只是会晚一些走上这条路,血玉卫走上这条路,从来都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赤炎帝留下他们时给了他们一个无比辉煌的开始,却没有设想过这些人惨淡的结局,他们会选择听我的,是因为我许诺给他们新生。”

      “斩妖除魔,守护人间清平。”柏衡站在他面前,平静地说,“这是赤炎帝留给我们的遗训,你当年加入血玉卫时,也念过这句誓词的。只要人间清平,血玉卫就是辉煌的,无论世界上还有没有人记得我们——是你们执着了。”

      闻慈哼笑一声:“我与你无话可说,你是来干什么的,清理门户吗?”
      “是。”
      柏衡以血玉卫千百年来斩妖除魔的中正剑法起手,剑锋向闻慈刺来。

      就在这时,他们背后传来一声巨响。
      武嗔一只手按在慈恩台的中心,梵文在她身遭镀上了一层薄薄的光影,红光被压进地底,已经几乎看不见了。

      咔嚓——
      很轻的声音在每个人耳边响起,正在战局中的悬枢令一愣,差点以为是自己幻听。
      紧接着,在场的所有人都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仿佛是有什么原本若隐若现的东西,咔嚓一声之后,彻底消失了。

      下一刻,追着悠悠的第二道天劫声势浩大地正从半空往下砸,还没落地,就在原地消散了。
      连带着隆隆的巨响与乌云下的电闪雷鸣,一起在天地间没了踪影。
      悠悠一愣,望向慈恩台上的武嗔。

      “结束了。”武嗔说,“血玉卫没来得及全部填进去,通道关上了。”

      闻慈颓然跪倒在地。
      柏衡的剑锋追至,一剑横贯他的胸口,血花迸溅,闻慈仰面倒在了慈恩台前,目光所及,刚好能看见断了的“生死两茫茫”碑。

      隆隆的震颤声又一次响起,地面上,刚刚缓过一口气的众人纷纷警觉地按在武器上,然而,天地间一片宁静,只有碎石不断从慈恩台上滚落。
      最终,经过几番斗法仍然纹丝不动的厚重石板哐啷一声从正中裂开,自此一发不可收拾。
      慈恩台塌成了一片废墟。
      废墟之下,露出一具骨骼纤细的骸骨。

      天威散尽,当年被压在天威下的骸骨,自然也到了重见天日之时。
      这条与闻慈设想截然相悖的路,最终竟然把他引向了原本的结局。

      闻慈涣散的目光骤然一凝,他仰面倒在地上,拼命地想看清余光里的那具骸骨。
      润玉……
      他挣扎着想要把自己的身体翻过去,手指死死抠进泥土里,他想说什么,但喉管已经被柏衡的那一剑挑破了,最终只是徒劳地咳出一口血沫。

      十年生死两茫茫……
      六百年,她的遗骨重现之日,是他的埋骨之日。
      闻慈轻轻合上眼,唇角勾着隐隐的笑意。
      仿佛还是六百年前初春,乍暖还寒,他们顺流而下,同游湘江,正是少年风华。

      悠悠飞身越到房顶揽过凤凰,惊异地发现凤凰睫毛上凝结的霜花正在缓缓融化。
      融化的雪水顺着凤凰的脸颊淌下来,仿佛两行泪痕。
      悠悠惊异道:“这是怎么了?”

      凤凰的睫毛睁开眼,冲着悠悠笑了。
      凤凰的瞳孔重新亮了起来,看人的目光也聚焦了。
      她的视线恢复了。

      凤凰说:“我的神格与人身彻底分开了,现在我是彻底的凡人,说好了,你要保护我啊。”
      悠悠哽咽了一下,想问又不敢问:“那你……”
      “我享凡人的寿命,虽然跟当神仙的时候没法比,一生到头不过百八十年,但我们不必在现在道别,我想这已经很足够了,对不对?”

      悠悠一边点头,一边伏在凤凰的肩头泪如雨下。
      一百年就一百年。

      武嗔从空中跃下,封柱国接过她的剑,武嗔掸了掸袍摆上的灰,四周环顾一圈,吩咐道:“你的人带伤的先回去,剩下的把宫里的损失清点一下,都不知道被闻慈炸了多少地方。”
      “是。”
      封柱国跑出去两步,武嗔又在背后叫住他,她也好几宿没有休息过,刚刚又大动干戈打了那么一场,此刻,眉宇间疲惫不堪。
      武嗔捏了捏眉心:“还有,再叫徐应昌来见我,这一天一宿尽忙着宫里的事,差点忘了十几万北境军还在城墙外呢。”
      封柱国一点头,急匆匆地去了。

      各人都沉浸在各人的悲欢,而在武嗔的面前,是一个刚刚经历过风波,四处都百废待兴的国家,她还有很多事要做,还要把这个国家的一切重新拉回正轨。
      到那一天……大概就不会再有人反对大昭出一个前无古人的女皇了。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尾声(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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