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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琉璃世(五) 怎么在悬枢 ...

  •   悠悠在转身的同时手下轻轻一托,灵气把血玉卫和昏迷不醒的柏衡一起渡到了结界的边缘。强攻结界的悬枢令没有收手,水膜已经被豁出一道小口子,悬枢令把一条胳膊从口子伸出去。
      无事发生。
      悬枢令喜道:“殿下,我们把结界打破了!这个方法可行!”

      武嗔背对着结界,脸上却没有笑意。
      她看向悠悠。

      悠悠的长发被雷电聚集时带起的狂风卷得乱滚,她的目光在半空与武嗔一碰,又很嫌弃似的挪开了。

      武嗔喉头微微一滚:“你……”
      武嗔看出了悠悠负伤,看出了天劫对悠悠的忌惮,于是一路小心地维持着这个平衡,不让天劫有发现悠悠外强中干的契机。
      但走到结界边缘,到了必须要强攻的时候。
      假的还是瞒不住。
      天雷的威压几乎在瞬间就逼了下来。

      武嗔目光一凝。
      武嗔也不是一生下来就是皇太女,被身边的人环绕着劝诫“千金之子不坐垂堂”的。她从不受宠的公主,走到北境一方统帅,再到踩着一众兄弟入主东宫,骨子里就是狠戾的。
      在天威面前,武嗔的第一反应不是退缩,而是迎上去。
      灵光在武嗔的指尖闪动,她提气,想要助悠悠一臂之力。

      就在这时,悬枢令从背后拉了她一把:“殿下,这边走!”
      同时,悠悠从半空打下来一道,把武嗔兜头裹住,一个气泡裹住她,丝滑地把她顺着刚刚打开半人高的结界裂缝丢了出去。
      武嗔被丢到了地面,气泡咔嚓一声裂开。
      她艰难地站直了:“你……”
      悠悠语气轻飘飘,仿佛就在她耳边响起:“大妖和天劫一战,你还没资格撮合。”

      武嗔艰难地站直了。

      只见以悠悠为中心,四周的草木窸窸窣窣地动了起来,绿色的灵光从树木的根系流淌到枝干,而后汇入悠悠的身体,将她整个人充盈了起来。
      天劫在转瞬之间就要劈下,电光雷光和灵光亮成一片,身在战场中心的悠悠动作却是几乎凝定的。
      此地草木的灵气汇入她的身体,她双手结印,几乎轻盈地接住了第二道天劫。
      轰隆——
      巨大的对冲能量以她的指尖为中心散开,血玉卫想要矮身躲避,被身后的悬枢令提起来往后一丢,借着这股向后的冲力从结界里飞了出去。

      血玉卫:“……”
      生死关头,读圣贤书入道的血玉卫和“邪魔外道”的悬枢令相比,显然是后者脑子更灵光,更会抓准时机保命。

      风暴中心,悠悠的身影微微晃了晃,几不可察地往身后瞥了一眼。

      血玉卫迅速回过神,正在跟着悬枢令一起有条不紊地快速外撤。
      往上数两百年,自悬枢令建制至今,这大概还是两边第一次如此心平气和的合作。

      第三道雷光开始在半空聚集。
      悠悠收回目光尝试提气,气息哽在她的胸口,淡淡的血腥味在嘴里散开,悠悠喉咙艰难地一滚,把就要呛出来的一口血咽了回去。

      悠悠比谁都清楚,在天劫面前她远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游刃有余。在结界中接第一道天劫时她就负伤了。
      第一道天劫在半空消散的瞬间,悠悠胸口也一阵剧烈的闷痛,而不等她痛呼出声,她就感到一股奇怪的感觉。
      那不是她的感觉,是从她触碰到了的灵力传给她的,别人的感觉。
      像是把人的心拎到半空,又轻飘飘地放下。
      心脏害怕又胆怯地缩瑟了一下。

      悠悠愣住了。
      这是什么?
      天劫的能量被她护体灵气荡开,这种奇妙的感觉转瞬即逝。

      悠悠盯着自己的指尖短暂地一愣,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那是天劫残余能量波动中传来的意志。

      天威和天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仙人和凡人,以自己的意志操控着他们的老病生死,双脚踩在地面上的不管是人还是妖,永远都是仰起脖子看天的。
      因此人总觉得自己头顶的这片天无所不能。
      悠悠在直面天威的瞬间,竟然感受到了天的恐惧。
      天……居然也会害怕吗?

      悠悠要往后退的脚步强行定在了原地,要出口的闷哼一并屏了回去,人五人六地在原地站直了,注视着消散的雷光。
      旁观的人不知道其中的弯弯绕绕,还以为那是悠悠游刃有余的高手风范。

      而武嗔的眼角轻轻一跳。
      悠悠有多讨厌她不言而喻,可是在房顶上跟她打一架赢了都要嘲讽她几句的,现在帮她和她的人挡掉了这么大一道天劫,怎么反倒哑巴了?反倒一句冷嘲热讽也没有了?
      武嗔不知道是被虐待出了惯性,还是真的感到什么不对,忧虑重重地对上了悠悠的目光。
      恰好悠悠也正在看她,悠悠脸上没什么表情,唯独眉梢微微一动。
      快走。

      天威高高在上俯视众生,却看不懂凡人面孔上一瞬间复杂的表情。
      凡人由此争到了一线生机。
      武嗔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感到冰凉的空气填满了自己的整个胸腔,然后一把薅过血玉卫:“走,快走!”

      只是瞒得住一时,瞒不住一世。
      在武嗔指挥悬枢令代替悠悠强攻结界的瞬间,悠悠就被看出了外强中干。
      天劫像个得志的小人,立刻铺天盖地地劈了下来。

      血玉卫和悬枢令已经全部撤出了。
      武嗔让两个悬枢令撑住不断想要愈合的结界,目光沉沉地望向悠悠的背影。
      她想说什么,又意识到无论叫不叫悠悠“快点走”都是没有意义的——反正她的声音不可能比天劫更快。
      她只能带着人守住这个出口,然后等。
      等到悠悠在天劫之下灰飞烟灭……或者抓住一线生机爬回人间。

      在云层后的隆隆声中,第二道天劫开始聚集能量。悠悠挡在众人身前,柏衡倒下之后,她是离天威和天意最近的那个人,她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些属于“天”的情绪:暴怒、缩瑟、窃喜……
      她的四周景物一片狼藉,不少合抱之粗的树木被连根掀起,悠悠在这样的天崩地裂中,却忽然凝定了下来。

      天……也不过是一个会恐惧会退缩的意志罢了。
      既然它不是无所不能的,又何必对它心生畏惧呢?

      悠悠覆手盖在树木的残枝上,星星点点的绿光顺着树干向根部流淌,原本被中分两断的被那绿光一舔,奇迹般的重新抽条枝丫,缝上了折断的裂口。

      武嗔从远处看见,目光微微缩了缩。
      黄河之水东流不归,人死不能复生,被当胸砍断的树木无论重新移植到多么丰饶的土壤都不可能重新抽条。
      这些是天理,是世界的规则。
      而如今,悠悠手中的灵光所及,竟然能在小范围内颠覆这样的规则。
      这意味着什么?
      武嗔抬起头看天,层层的雷光与黑云彼此交织,低低压在众人的头顶。武嗔感到天是暴怒的,而她也隐约知道天在为什么愤怒。

      因为凡人。
      天威面前,人修与妖修都脆弱如没有修为灵气的凡人。
      而这些凡人竟然胆敢一次又一次地反抗天意。

      第二道天劫劈下。
      悠悠手腕一翻,环绕在她身遭的树木迎风狂长,随着她一起悍然迎上。

      武嗔被灵光的余波扫及,心念微微一动,像是有什么被豁了一个口,想起一点经年的旧事。
      十二岁,武嗔跟贵妃生的公主为了争一只长毛白猫,在花园里打了一架,明明是对方先动手把她的脸划了两指甲血口子,偏心到家的父皇却把对方搂在怀里安慰,让她去跪皇陵。
      武嗔冷着一张脸,礼也没行就去跪了。
      十六岁,北境战火纷飞,她的几个兄长谁也不愿意去做北境这个吃力不讨好的“抚军”,推让了五个来回,武嗔又一次跪完皇陵回来刚好来找皇帝复命,听了一耳朵,当即面无表情地往地上一跪,拱手说“女儿请命前往”。
      武嗔穿过无数次狼烟与战火,她手中握刀剑,只要清醒一日,手中刀剑就永远向着敌人的方向。
      如此北境二十年,塑成了重回长安夺嫡,手腕血腥而疯狂,让一众兄弟心中发寒的那个公主武嗔。

      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武嗔的老皇帝在病榻上,终于不得不承认:“朕的诸多子女中,一半被长安的荣华富贵养废了,一半心思全争权夺势,撑死了也就是个守成之君,唯独你不一样,你在长安,北境烽火的底色就在长安,当年太祖奠定江山的铁血,只传到了你的身上。”
      武嗔还是没什么表情——像是就不会讨好也不会笑似的,把药碗端到老皇帝面前,一板一眼地说:“陛下,喝药吧。”
      药是听霜配的,功效是凝心定神和致人痴傻,听霜断断续续给陛下灌了半年,陛下的神智开始时好时坏,刚刚能不打顿地说出那么长一串话,武嗔疑心是听霜下的药量不够。
      老皇帝的目光与棕黄色的药汤一碰,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接过碗,自己一饮而尽。
      而后把被子一拉,像是觉得武嗔此人竖子不可教也,合上眼不搭理了。

      武嗔起身出门,吩咐悬枢令把这个守成一个铁桶,谁都不允许放进来。

      武嗔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包括听霜在内——老皇帝曾经跟她说过的这番话。比老皇帝的夸奖更要重要的是,以武嗔的敏锐,她隐隐嗅出了“铁血”这两个字不是纯粹的赞誉,还有老皇帝的言外之意。
      老皇帝猜到武嗔在给他下药了。
      他没说什么,当然即使他想说,武嗔也有一百种方法让他闭嘴,于是只好闭口不言,跟自己从小到大没熟悉过的女儿说那么两句似是而非的暗示。

      武嗔天天在前朝跑,没什么时间去看老皇帝,等到她下一次抽出空,准备穿过悬枢令的严防死守去求证一下自己的猜测时,听霜告诉她,陛下已经彻底傻了。
      老皇帝不记得自己是谁,多大年纪,曾经做过什么事有过什么样的下臣,彻底变成了一个爱哭爱闹的小孩样,往殿里一坐,跟小太监要吃要喝。

      武嗔大半个身子隐在宫帷后,看见老皇帝蹲在地上哭,眼前仿佛浮现出十二岁的自己跪在皇陵的深夜,在漫天的灯柱之下蜷在小小的跪垫上尝试入睡,想着那只别抢走了的长毛白猫,心里有一点委屈。
      那只是一点。
      正如武嗔看到老皇帝傻了,也只心软了一瞬而已。
      她一生至此,从来都是只能进,不能退,就算面前是悬崖也好、绝代高手也罢,都一样咬着牙提剑往下跳,方至今日。
      怎么在悬枢令环绕多了,“太女”当久了,还真信了“千金之子不坐垂堂”的鬼话?

      经年的记忆从天威滚滚间倾倒而下,身在其中的武嗔经脉忽然一通,在重重宫禁中久无进益的修为竟然有了要向前一步的趋势。

      她又一次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机遇。
      从悬枢令腰间抽走一把软剑,手腕一抖,头也不回地重新穿过结界,向正面迎上天劫的悠悠扑了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琉璃世(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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