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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洛阳驿(六) “我说战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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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亮的空城计是一个人在城楼上抚琴摇扇子,吓退心虚的司马懿。豫州府里,秦太守演的这一出略有不同——秦太守给自己扮上武嗔的衣冠朝服,是为了让心虚的叛军认定武嗔此刻就在豫州府里,秦太守是挡在武嗔面前替她吸引火力。
豫州府拖得越久,武嗔在洛阳与援军成功汇合的几率就越大。
听霜把前因后果梳理明白,悠悠在旁边听了,给出简明扼要的评价:“秦大人这样的仁义之士是怎么沦落到给武嗔效力的?”
“……”
周围一圈都是一样给武嗔效力的人,一时间没人敢接她的话。
“秦大人已经拖了一个白天,今天是求援的人出发的第六天,如果北境军来援的脚程没问题,那最迟明天日落前,北境军就会到洛阳——换句话说,西北叛军这些人能被秦大人骗,就活该他们造反不成功。”
悠悠说完,转身就走。
听霜追上去:“你干什么去?”
“翻墙进城,告诉秦大人明天不用守了,放西北叛军去洛阳好了,反正他们已经来不及弄死武嗔了,没必要非得让豫州府死守,明天又添一堆无谓的牺牲。”
悬枢令集体扭头看听霜。
听霜脸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快步向前拦住了悠悠的路:“不,不行——”
悠悠甩开她的手:“有什么不行?”
听霜眼睫一垂:“为人臣者,不使主君入险境。”
“说人话。”
“人话就是殿下一日还在洛阳,从豫州府到洛阳之间的城池有一个算一个,只要主事的官员心中还忠于殿下,就全部必须抵抗。”
“我不是跟你算好了吗?现在不抵抗又威胁不到她武嗔!”
“谁说威胁不到的?”听霜面色沉了下去,目光被垂落的眼睫压成窄窄的一道,“殿下在洛阳,叛军在往洛阳去的路上,我们为人臣子的不死战到最后一步,难道还只望着靠着叛军跑的不够快,来不及杀到殿下面前吗?”
悠悠与听霜在良久的沉默中对视一眼:“……你这是愚忠。”
听霜不置可否地笑笑,补上致命一刀:“更何况,秦太守今天都这么抵抗了,你以为你劝他开城门投降了,外面的叛军就会放过他吗?他们都选择造反了,想必是不会在乎多杀一个豫州府的太守给自己祭旗的。”
次日,天色将明未明。
西北叛军的营地中将兵们一边穿戴甲胄一边从营地中小跑而过,叛军已经开始整军。
武祷跟着副将从中军帐中走出,两人一起看向了远处豫州府的城楼。
豫州府夜里把昨天城楼上被砍断的旗子收了,因为没有能替换的新旗子,此刻的城楼上光秃秃的,只能三步一岗卫兵正在戍守。
从中军帐的距离,卫兵的身影只是视线里的一个小点。但武祷不知怎么,就从那挺直的身影里看出来负隅顽抗的坚韧。
武祷一想到自己带的军队正在杀戮的也是大昭的子民,武祷心中就忍不住打了个突,一把抓住了走在前面的副将。
被他拽住袖子的副将回头:“殿下?”
武祷问:“武嗔……你们确定武嗔现在就在豫州府里吗?”
“当然。”副将点点头,“昨日好几队我们的前锋都来汇报,都看到武嗔穿着冠服亲自站在城楼上督战。怎么,殿下有什么不放心的地方吗?”
“没有,没有。我就是……韩副将,你说豫州府现在到底还在抵抗什么?她武嗔就算拖过了昨天,怎么也不可能拖过今天,她在等什么,是不是援军就要到了?”
韩副将冷笑一声:“援军?她可未必有援军。”
“你这是什么意思?”
韩副将似笑非笑:“北境军我们拦不住,她派出去求援的一支小队几个人我们还拦不住吗?”
武祷被他这话说得云里雾里:“什么?”
韩副将不欲多说,只是潦草地冲着武祷一拱手,敷衍道:“总之,军中一应事项林将军都会替您安置妥当的,殿下不必忧心。”
远处跑过来一名小将跟韩副将耳语两句,把韩副将叫走了,留下武祷一个人站在忙碌的军营中间,一时手足无措。
身在军中,武祷也跟着换上了轻甲劲装——他的衣服无疑是最华贵精美的,但也是最用不上的。三军之中,自会有无数人挡在武祷面前替他赴死。
武祷知道这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他姓武。
这么想来他一生至此,除了生得格外的好,有“武”这个姓氏之外,并没有什么别的值得别人保护他的特质。
武祷又看了一眼远处的城楼,没来由地想起了武嗔。
武嗔现在就在这座城楼上,带着人抵抗他的叛军。
豫州府兵不强马弱,但每个人打起架来是真的不要命,城楼上的人一批一批视死如归地往下跳,战场外的武祷看了都心慌。
武祷不自觉地想:……豫州府这些赴死的人,又是为什么这样替武嗔效命呢?
等不到武祷想明白,豫州府已经在又一轮的强攻下摇摇欲坠,越来越多的叛军爬上城楼,城楼上先是演变成了近身肉搏,然后越来越多的守军倒在叛军的刀下。
第一个背着旗子的叛军把“林”字的军旗插在豫州府城楼上时,胜局似乎已定。
秦太守没有再穿武嗔的冠服,血迹顺着他的胳膊淌下来,整条袖子都被浸湿了糊在手臂上,他单手把剑往脚下的石缝间一插,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厉风从耳畔袭来,秦太守的耳尖动了动,但他已经来不及重新提剑了——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幽绿色的灵光在空中轻轻一炸,劈向秦太守的刀光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荡开了。
秦太守愣住,只见一只手从虚空中伸出,纤长的指尖轻轻一点那抹灵光,灵光就在一阵噼里啪啦的爆裂声中原地暴涨一圈,张嘴把砍他的叛军一口吞了下去。
秦太守:……?
这是什么神通。
少女的轻笑在空气中响起,一道人影从渐渐消退的灵光后走出来,正是悠悠。
悠悠伸出两根手指在红润的嘴唇上轻轻一抹,低下头:“太守秦大人?”
秦太守:“妈呀天上掉下来一个吃人的女施主!女施主你是谁?!”
悠悠闻言,手里的灵光又是噼里啪啦的一顿闪:“……”
他们说两句话的间歇,新的一批敌军又杀到。悠悠二话不说把地上的秦太守拎起来,一道灵气荡开两个挥着大砍刀向她冲过来的叛军,脚尖接连点地,轻飘飘地落在了高处的城楼上。
秦太守被她粗暴地以头朝下脚朝上的姿势扛在肩膀上,在一片颠倒的视线中看清了悠悠出招的整个过程:“……喂,你是妖啊?”
悠悠又掀飞两个壮汉,城楼下冲着她飞来一打箭,她又用袖子一卷,那些失了准头的箭歪七扭八地从半空中掉了下去。
她就这么大剌剌地扛着一个人站在城楼的最高点上,下面无数前赴后继向上攀爬的叛军硬是对他无可奈何。
悠悠在揍人的间隙回答:“对啊,你不也是吗?”
秦太守尝试着扒拉着悠悠的肩膀把自己扭正,未果,干脆放松手脚摆出一个装死的姿势挂在悠悠身上:“哦,那倒也是。女施主我能多嘴问一句吗,你准备把我带到哪里去?”
城楼上两个妖怪一个纯血一个半血,完全没有要“妖怪见妖怪,两眼泪汪汪”的意思,一个忙着杀人,一个忙着躺尸,各自不亦乐乎。
悠悠:“先等我杀几个贼人,然后我带你出城!”
躺尸的秦太守一个鲤鱼打挺:“出城?出城干什么?”
悠悠差点被他拽一个踉跄,用脚踹飞两支箭的同时找回重心:“出城还能干什么,豫州府守不住了,我带你逃命啊!”
秦太守一愣,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女施主,咱俩那不是一路的妖怪吧?”
“怎么不是一路的?”
“你这个年纪有这种修为,在妖修里是个天赋异禀的大妖,我呢,这把年纪才这点修为,在人修里是个靠给自己打妖血才勉强出头的混子。哎,你们妖修寿命比人修长,心智也长得缓慢,我看你不是什么女施主,你是谁家偷跑出来的小孩儿吧?你跑出来搅和到打仗这种事里干什么?”
悠悠没好气:“我搅和——我不搅和你刚刚就死在城楼上啦!”
秦太守有点面色奇异地反问:“又是谁告诉你我不想死在城楼上的?”
“这还用说,天底下就人这么上赶着找死的吗?”悠悠一边杀人一边应付他,一个脑袋掰成两个用,反射弧都跑得更慢了,“等等,你刚说什么?”
“我说战死疆场,才是我辈心中的所求。”
秦太守攒了好久才攒够一掌的力气,他乘悠悠对身后不备,一掌轻飘飘地拍在悠悠背心上,连悠悠的护体灵气都没有打穿,利用反作用力把自己推出的三丈远。
悠悠仓皇回过头:“你……”
秦太守的脚尖在城楼上轻飘飘地一点,就像从昨天前无数前赴后继从城楼上跳下去拼命的寻常士兵一样,纵身跃了下去。
悠悠看见他一落地,就迅速地捡了把不知道谁扔在地上的大砍刀,秦太守虽然负伤,但作为修士比起凡人还是强悍太多,他切瓜砍菜似的撂倒的一个排的叛军,一个被他砍掉半边胳膊的叛军倒在地上片刻,忽然大喝一声,整个人从地上弹起,双手抱住了秦太守的后背。
他的同伴抓住机会,一刀向着秦太守劈了下来。
血雾弥漫开来,针似的扎了一下城楼上悠悠的眼睛。
悠悠此时再想要回援已经来不及了——以秦太守为中心,叛军和守军形成了一个小战场,一具尸体接着一具尸体叠上去,悠悠很快就找不到秦太守了。
可见在战争面前,太守倒也不比寻常人更金贵多少。
城楼上传来两声人仿的鸟叫——这是悬枢令叫她撤退的声音。
悬枢令乘着叛军攻城跟上来裹乱,能杀一个是一个,但他们没打算为豫州府陪葬。
悠悠懵懵懂懂地最后看了一眼秦太守消失的方向,又荡开一片追着她如影随形的背影,几个起落间就消失在城楼后。
带着腥味的风从她的脸颊刮过,悠悠隐隐地意识到,在她缓慢的成长的几百年里,一直有个凤凰替她挡着风雨,后来凤凰没了,她又凭借一身举世无双的修为在世上纵横,看着十分厉害,其实说到底就是个小孩,受到了委屈就不高兴,然后用拳头解决所有问题。
她没见过明知是死,却欣赴之的人。
但此后见过了。
见过了,她也就不再是谁家的小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