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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洛阳驿(五) 除非……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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豫州府,西北叛军的前锋已经能够看见城楼。
前锋营有人快马回报:“将军,城楼上……城楼上有太女殿下的仪仗!”
被称作“将军”的的是西北营主帅林云志,林云志是西北老将,皴皱的面孔在高原辐射下黝黑泛红,乍一看仿若老朽。
却只见他抬起头,一双雪亮如星的眼中杀伐之气横溢,顿时冲淡了乍看之下的老态。
前锋营的小兵心头一震,就听见林云志冷笑道:“太女殿下?”
小兵想起来前两天新颁的军令。
西北军主帅是林云志,吉祥物是武祷,他们自称入京勤王,而武嗔就是那个亟待被清君侧的佞臣,因此军中一律不许再称武嗔太女。
小兵连忙改口:“……贼人,贼人武嗔。”
“能看到武嗔的仪仗,那她人呢?”
“我们距离太远,现在还看不到。”
林云志下令:“传令前锋营,加速行军。”
“是。”
小兵打马而去,身后烟尘滚滚。
林云志在一片烟尘中看向前方豫州府隐约可见的城楼,话音在齿缝间滚过:“武嗔,武嗔。都到了瓮中捉鳖的份上了,还摆你太女的架子呢……哼,小女子,等本将下了豫州府你成了阶下囚,我看你还上哪摆谱去。”
西北叛军前锋踏入豫州府城墙的射程范围的瞬间,强弩射出的箭镞就压了上来。箭镞砸在前锋士兵的盾牌上,金铁相击的声音顿时不绝于耳。第一波箭纷纷被盾牌荡开,第二波箭就落在了士兵的血肉之躯上。
士兵的痛呼传到中军营,武祷脊梁骨一颤,差点从马背上滚下去。
林云志的副手受命保护武祷安全,见状替他拽了一把缰绳稳住正在蹶梯子的战马,安慰道:“沙场上见血是常有的事,殿下不必紧张。”
武祷惨白着一张脸从副手手中接过缰绳,细看指尖还在抖。
副手低下头,默默腹诽了一句:扶不起的阿斗。
西北营和北境营在北边几个山口的交界处常年布置联防,副手跟北境军不少小将有交情。
武嗔在北境的军功谁都听过,但军中瞧不起女人是常态,西北军里就一直觉得武嗔只是个被捧出来的吉祥物,自己未必有多少能耐。没想到副手真正跟北境军中的小将们几番接洽后,发现这些军人讲起武嗔在北境时种种打仗治军的往事,态度都是实打实地仰慕推崇。
副手嘴上不说,心中不免是有些向往一睹武嗔的风姿的。
结果武嗔没睹到,先目睹了差点被几根箭镞吓死的二殿下。
副手不是主将,懂得政治有限,但不妨碍他心想,长安轮到武嗔一个人女人当政真不是没道理。
西北叛军挨了两波箭雨,退出了豫州府城楼的射程范围。前锋中军集体重新整军,然后分出小股小股的人马绕行包抄豫州府的后方。
秦太守站在城楼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而旁边的小兵看着秦太守的衣服发型,已经有点不会说话了:“太、太守……”
秦太守转过身,耳朵上一对戴得不太对称的珍珠耳坠叮当作响。
小兵彻底哑巴了。
只见秦太守这位身高八尺半的汉子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一身酷似武嗔冠服的大码女装,金灿灿地往身上一套,腰封束出他有武嗔两倍宽的腰,裙摆的飘带此刻正在城楼上寒风里打转。
这身衣服近看粗制滥造,但从远处乍一看十分唬人,仿佛就是武嗔在泰山登顶封禅时的那个人。
秦太守不太利索地挽起头冠垂到他眼前的珠子——头冠上的珠子颗颗光华内敛,虽然衣服是赝品,但这顶头冠却是武嗔留在豫州府的真品。
小兵:“太守……你……我……呃……”
秦太守在衣服里扭了扭,艰难地把肩、腰和裙摆都扭到各自该在的位置,才缓步走到城墙前向远处望去。
城楼下的远处,西北叛军的斥候正支着瞭望镜往城墙上看。斥候的目光隔着层层叠叠的玻璃镜筒与秦太守一碰,而后斥候迅速放下瞭望镜,跟身边的小组长报告了一句什么。
不多时,小组长拿起瞭望镜又一次往城墙上看了过来。
秦太守不动如山地任由他们看。
小组长放下瞭望镜,快速跟身边吩咐了两句什么,自己伸手一把抓过拴在一边的马缰绳,飞马向中军帐疾驰而去。
秦太守没有瞭望镜,不知道敌人什么时候会一脚踩进他埋下的陷阱,因此十分尽职地在城楼上一直晃到了午时。
午时一刻,豫州府邹都尉上城墙禀报:豫州府已经陷入合围,叛军在城门外二十里扎营。
秦太守笑眯眯:“扎营了,那很好了,那我终于可以下这个城墙了,站了一上午,累死我了。”
邹都尉和秦太守都是悬枢令出身,两人间有一种隐秘的默契,此刻听了他这没头没尾的话,竟然微微躬身让开一条道,紧绷的面孔上也跟着微微有了笑意:“是啊,总算是……为洛阳那头争取到一点时间。”
西北叛军花了一上午合围豫州城,午时前后休整一个时辰,拖到午后,终于对豫州府发动了第一波主动攻击。
双方的人数差距实在是太大了——敌军撑着盾牌从四面八方往城楼下逼近时,豫州府城楼上飘出的箭根本来不及阻止所有敌人。
豫州府内,府兵、悬枢令、大户人家的护院……能拿得起弓弩的成年男子都上了城墙,上城墙的石梯下,妇女们三两合力,将成捆的箭支运上城墙。她们包着长发的头巾上沾着星星点点的血迹,那是与从城楼上抬下来的伤员擦肩而过时留下的印记。
到日暮时分,已经有小股的西北叛军来到了城墙脚下尝试攀城墙,两名士兵顺着叛军丢上城墙的铁抓滑到城墙下,手起刀落抹了叛军的喉咙。
然后被叛军押后的弓箭手一箭穿喉。
城楼上的士兵一刻也不敢停留,立刻挥刀割断了缠着铁爪的麻绳。
敌人和自己人的鲜血在城墙下不分彼此地流淌。
夜色渐渐弥漫开,阻碍了叛军弓箭手的视线,悬枢令抓住机会,立即开始在城墙内外出没——以他们修为,借力一次就可以跃上城墙,于是他们的刀上一刻在城楼下抹了叛军的脖子,下一刻就荡开弓箭手准心不佳的箭,重新跃上城楼。
死守之下,西北叛军撞城门的大车直到天黑都没能开到城下。
戌时,叛军鸣金收兵。
听见敌人的收兵军号,城楼上的小兵整个人身形一晃,差点整个人扑倒在面前的弓弩上。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扶住他,避免了他的脸被弓绳划一道豁口的悲惨命运。
小兵转过头,看见秦太守又换了一身衣服。
紧身的黑衣,看上去是刚做贼回来。
紧接着,他闻到了这个人身上浓郁的血腥味。
小兵:“你……不是您、您受伤了?”
秦太守似乎心情不错,看他站稳了,抬起袖子闻了闻自己的胳膊:“哦,别人的血。”
然后把袖子一挽,飘飘然离开了。
小兵有点困惑地歪头:不是还没到近身肉搏的时候吗,这哪来的别人的血?
叛军担心自己背后受敌,在扎营后清除了一大批四周的植被,豫州府外原本就并不茂密的植被一下子雪上加霜,一座光秃秃的小山坡后,一名黑衣人正拿着瞭望镜,试图越过面前占地巨大的叛军军营看到城楼上的情况。
不多时,黑衣人收镜,向站在一边的一名青色短打的女子禀报:“看几个营地的位置,叛军是在从四个城门合围豫州府,刚刚是西北军的收兵号——按照时间叛军今天早上就到位了,但直到现在还没过豫州府,一副准备明天接着打的样子。行啊,豫州府老秦这人能处啊,竟然不声不响帮我们拖了一天!”
青衣女子抬起头,正是从洛阳接了武嗔的私印,带着几名悬枢令匆匆赶来的悠悠。
按照悠悠的计划,她此行的主要关注根本不是正面战场,只需要在敌人后方时不时烧个粮草、杀个辎重负责人,捣点能干扰敌军行进速度的乱就足够了——从洛阳到开封一线的守卫原本就都在西北营的负责中,现在西北军叛了,这几个地方自身的守备力量几近于无,武嗔也没打算让他们抵抗出朵什么花儿来。
没想到叛军刚到豫州府,就被拦下来整整一个白天。
得知豫州府未破的消息,悬枢令纷纷击掌称快。
悠悠把手里的地形图翻了个面,思索道:“这没道理啊,叛军是要抓武嗔,又不是要打下豫州府。豫州府死守就死守呗,他们有这一天打豫州府的时间,早就可以绕行往开封去了,干什么耗在这里?”
“他们是不是不知道殿下去了洛阳?”
“不可能。”一直站在角落的黑衣女子掀开兜帽,赫然是听霜,听霜望着视线里只有一个小点大小的豫州府城楼,摇摇头,“殿下带着那么多人去洛阳,消息再怎么封锁也一定会传出去。除非……除非豫州府做了什么,让叛军错误地认定殿下就在豫州府。”
悠悠显然也想到了这一节,用眼神递给她疑问:这也是武嗔的安排吗?
听霜微微摇头:不是。
悠悠目光流转:“那此刻的豫州府里,得有一个人神机妙算。听霜姑娘,你在城里认识的人比我多,你说会是谁呢?”
听霜眉心微微一动:“我忽然想起来,此刻城内有一个人——当年他来长安考武试,在兵法科被人换了卷子落榜,他那份给他招来权贵觊觎的卷子……好像写的是空城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