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泰山禅(八) 悠悠眼眶越 ...

  •   青色的灵光落在人影身后的袍摆上,凝结成金边暗纹的刺绣。
      灵光虽逝,这人带来的狂风却未消退,整座山的树木都在疯狂摇曳,像是应和着来人不曾说出口的愤怒。

      狂风掀起武嗔的广袖与冠冕,武嗔从圆坛正中回过头,背对着一山的凤凰神火,隔着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对上悠悠的目光,传音入密:“你来得比我预想要快。”

      悠悠双手抱着段云暮,颊侧带着显然未干的血迹,袖口还有刀剑划破的缺口,但在抬起头的瞬间,雪亮的刀光似乎隐约从她的眼底闪过——
      这是悠悠真正的人形,不再是丰乐镇陪在段云暮身边半大女孩的模样,一双成年女子狭长的凤眼向着武嗔抬起来,眼尾斜飞入鬓。
      悠悠说:“你伤她至此,已经是第二次了。”
      武嗔反驳:“你可别什么都往孤头顶扣,当年栖梧山上逼死她的是血玉卫和你,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就是人间王朝一个小小的公主罢了。”
      “你说什么,我逼死她?”
      “别人不知道,你当孤还不知道呢。”武嗔斜了悠悠一眼,漫不经心地说,“要不是你修了六百年还是一棵长不出脚、自己下不了山的废物灵草,她用得着那么跟南归阵拼命?”
      悠悠表情一僵。
      武嗔:“好,我们也可以不说两百年前的事情,就说现在——这次我跟凤凰可是和平交易,有买有还,她把自己的人身烧了点神火,换我放你自由。你是不是听着挺熟悉的啊悠悠——你看,又一次,她在用自己换你的命。”

      悠悠双手不可控地开始颤抖,段云暮套着一身华服靠在她的手臂之上,人却比任何时候都苍白。
      悠悠觉得自己像是抱着一朵没有重量的云,段云暮随时都会飘走。
      这是她最熟悉的感觉,她已经与这种感觉相伴了两百年。
      武嗔在挑衅,悠悠知道自己该愤怒。
      可站在泰山顶肃穆的祭坛之下,对着漫天用段云暮生命点亮的凤凰神火,悠悠忽然不确定了。
      她那颗经历过八十一道大天劫修成的妖心轻轻一颤,心想:真的是我害了姐姐吗?
      我站在这里为你的命像武嗔寻仇,这是你真的想要的吗?

      就在她犹豫的瞬间,段云暮终于攒足力气抬起手,勾住了悠悠的袖口。
      “姐姐?”

      神格给段云暮带来的敏锐六感已经彻底湮灭,在神火烧起的瞬间,她感到自己变成了一个聋子瞎子,周遭的一切都迅速模糊起来。
      悠悠的灵风刮来,她被接住。
      然后视线全黑,她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段云暮根本没听见武嗔说了什么悠悠又回答了什么,她只能感受到悠悠箍在她腰上的双臂力道不断收紧。
      ……武嗔在跟悠悠胡说八道什么?
      段云暮只知道自己不能让悠悠在这里和武嗔动手:“……走。别听武嗔的鬼话,带着我走。”
      下一刻,她喉间的气一松,眼前陷入彻底的黑暗。

      武嗔距离段云暮和悠悠都很远,悠悠裹着灵气的声音能够传到她耳边,段云暮的耳语却不能。
      武嗔只看见段云暮的嘴唇动了动,悠悠立即把段云暮拦腰抱起。

      守在祭坛远处的封柱国递给武嗔一个询问的眼神:是否动手?
      武嗔几不可察地摇摇头:放她们走。
      封柱国收刀入鞘。
      悠悠跟她旧仇未消,当即面无表情地与封柱国对视一眼,带着段云暮原地飞身跃起,几个起落间,就消失在了重山之间。

      留下身后一片死寂。
      武嗔心想:有点可惜。
      要是段云暮彻底晕过去就好了——这样她就能在几句话之间轻易激怒悠悠,一旦悠悠率先动手,她有的是办法强行把段云暮扣下。
      事后段云暮还挑不出她的错来。

      太史令在旁边鼓足勇气:“殿下,到立刻石的时辰了……”
      武嗔回神:“啊,哦,往前走吧。”
      队伍浩浩荡荡地绕过祭坛,从另一侧的石阶向下走到一处平台,平台上早已设置了安置石碑的地基,四名礼官合力将一块石碑抬到武嗔面前。
      武嗔垂下目光,看见石碑上段云暮的笔迹: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茫茫。

      这是昨天段云暮写给她的一页字。
      段云暮写完,旁边伺候笔墨的听霜凑过来问武嗔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武嗔不说话,只是看段云暮。
      段云暮也不说话,把手里的纸笔一甩,谁也不看地出门了。
      武嗔把墨迹吹干,神色复杂:“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茫茫……这话讲的是一个故事,说有一天,一只叫作‘玄鸟’的祥瑞降落在一片叫作‘殷’的土地上,成了一个叫作‘商’ 的民间王朝走向繁盛的开端。”
      听霜眨眨眼——她知道明天凤凰神火会点亮在大昭的土地上。
      纸里纸外,一切都像是一个巨大的隐喻。
      段云暮是在祝福武嗔:以凤凰神火亮起为始,大昭王朝会在武嗔手上走向前所未有的兴盛。
      但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呢?
      就算代价是自己的生命,段云暮也会为人间生民的兴盛而祝福吗?

      武嗔转身往外走:“你通知封柱国让悬枢令重新查诛神之战,尤其是两百年前血玉卫那次内部分裂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霜跟上去:“这件事当年不是已经查清楚了吗?”
      武嗔摇头:“孤曾经也以为查清楚了。当年这件事是让闻慈去查的吧,他怎么跟孤说的?——他说凤凰自己不愿意在山上跟随南归阵消亡,擅自勾结血玉卫叛徒破坏封印,想要在血玉卫叛徒的帮助下重新统治人间对吧。”
      “是,这有什么问题吗?”
      “原本是没有问题的,孤也相信了。毕竟当年没人想过凤凰烧掉神格后还能活,血玉卫的叛徒也很快被清剿干净了,凤凰跟血玉卫勾结是个死无对证的说法。可谁想得到两百年过去,我们又见到凤凰本人了呢?”
      武嗔微微眯起眼:“孤觉得不对,凤凰竟然是个——会为了天下生民看不清摸不着的‘兴盛’而选择引颈就戮的人,你让孤怎么相信她会勾结血玉卫?”
      “那闻住持那边……?”
      “让封柱国秘密去查,正好现在我们不在长安,这些消息不用跟闻慈同步。”
      “是。”

      太史令长长的“礼成”从武嗔耳边飘过,她再次回神,看见石碑在一声巨响中被嵌入底座。
      武嗔一个人站在碑侧,看着文武百官掀起袍子对自己三跪三叩。
      武嗔轻轻地揣摩了一下碑上的文字,长风吹过,武嗔的冠服猎猎作响。
      武嗔居高远望,看见无边的权力都在指掌。

      一个月后,扬州。
      自古以来,江南之地不论哪朝哪代都富庶,能在扬州府里买上一间院子,得是多少人家几代人从官从商的积累。
      段云暮再次睁开眼时,就躺在这样一座院子的天井边。
      温热的阳光劈头盖脸地落在她身上,刺得段云暮皱着脸眯起眼睛。

      段云暮终于适应了光线,抬头一看,院子前后三进一览无余。
      “……老天。”段云暮呆了,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这不会是我的幻觉吧,我发财了?”

      下一刻,急促的脚步声在她身后响起,段云暮侧过头,看见端着药碗的悠悠脚下一刹,站在了五步远外。
      “你……”
      “我……”
      两人异口同声地开口,又不约而同地停下,示意对方先说。

      悠悠死死皱着眉头盯着段云暮,眼眶越来越红:“……你是真的回来了吗。”
      段云暮弯了一下眼角,静静地回望她。

      两人在丰乐镇朝夕相处时段云暮记忆不全,悠悠看着她,仿佛是看着一个凤凰模糊的影子,后来段云暮记忆恢复,却只来得及在宝雨寺外和重伤在身的悠悠打了片刻的照面。
      两百年后,这是她们第一次记忆俱全、神志清醒的相对。

      “我……”悠悠的声音在颤抖,“你知道吗,你知道吗,这两百年我一直在怀疑这一切都是我的幻觉,怀疑其实你从来没跟我说过那句‘人间见’,怀疑能跟你重逢只是我疯魔后的执念,我告诉自己拼命修行,要渡过八十一道天劫成为大妖来日才能好好保护你,但我又担心我根本不会有这个‘来日’。”
      “哎。”
      段云暮轻轻垂下目光。
      悠悠却不准备就此放过她,她走到段云暮面前追问:“姐姐你跟我实话实说,当年你从栖梧山上消失的时候,其实根本没想过跟我再见对不对。”
      段云暮:“……”
      悠悠:“你承认了。”
      段云暮伸手按了按额角,感到自己身体前所未有的虚弱——仅仅是这个抬手的动作已经让她胸口一阵气闷。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摆摆手:“这不能怪我,世界上又没有燃烧神格的先例,更没有用燃烧神格的能量去破南归阵的先例,我怎么会知道烧完了会发生什么?”

      悠悠嘴角一颤:这熟悉的无赖腔调。
      就听栖梧山上那人模狗样的凤凰尊驾龇着牙冲她笑了一下,又没脸没皮地补充道:“再说了,你小时候修炼太不勤劳,我这个当老师的恐吓你两句怎么了,你就说你现在是不是学有所成了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