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泰山禅(七) 悠悠来咯 ...
-
听霜看见里屋没有点灯就以为段云暮休息了,于是轻手轻脚地掩上门。
“回来了?”
听霜被段云暮的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想低头。
夜色里,段云暮仿佛知道听霜不想让人看见自己通红的眼眶,自顾自地侧过脸望向窗外:“我都从殿下那里听说了,因为你求情,她给郑儒民留了一条命。”
听霜轻声说:“啊,是的。”
“然后呢,你并没有因此……感到高兴?”
“我不知道。”听霜喉头微微一哽,像是压下去了什么话,“不提这些了老师,如今有那么多家国大事当头,我不想总让这些小事打扰到您和殿下。”
从侧面看,听霜的身体像是一张紧绷的弓。她的剪影被打在窗棂上,变成单薄的阴影。段云暮沉默许久,忽然问:“你认为我和武嗔都是只关心‘大事’的人吗?”
段云暮紧接着自问自答:“好吧,或许武嗔是,但我不是……我也不希望以后的你变成这样的一个人。”
听霜没听懂,茫然地抬起头。
“武嗔……武嗔心中有她的大志,她这次顶着乱世封禅,只要成功,从此大昭天下民心就全在她一人之身。为了实现她的这些志向,或许我会死。”
凤凰神格就在栖梧山顶烧成了灰烬,从此往后,世间不再有神灵。
就算是太平盛世的君王登临一百次泰山,也不会有神迹显现。
但武嗔要一个以女子之身名正言顺登基的由头,所以她要段云暮接着烧剩下的人格,重新点亮两百年前的凤凰神火。
“现在我告诉你我很怕死,你会觉得这也是国家大事前不足称道的小事吗?”
听霜彻底愣住了:“殿下要您死?可是,可是她为什么要您死呢,明明郑儒民那样的人她都可以放过。”
听霜说完,就知道自己说了句蠢话。
她还没来得及改口,段云暮就伸手过来,力道不重地在她头顶弹了个脑瓜崩。
听霜下意识地往后一缩,段云暮收回落空的手,自顾自叹了口气:“唉,重点不在这里啊这位学生。我也可以不怕死,反正人死总归不会比烧神格更痛苦吧。我其实是想告诉你……替武嗔做事很重要,但你的心里是怎么想的也很重要。”
段云暮问:“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刚刚进来时在想什么了吗?”
“我父亲冷眼旁观我一个人在长安、在宫里吃了那么多苦,但殿下问我要不要留他一条命的那一刻,我就心软了。”
听霜侧过脸,段云暮借着月光看见她颊侧斑驳的泪痕,听霜接着说:“这是为什么啊老师?你说我这叫什么,愚孝还是愚蠢?”
段云暮轻轻拥住听霜,抚顺她散乱的长发:“这些都不是,是你还会善良,还会柔软。”
这一夜被匆匆翻过,武嗔主导的大换血还在进行。
在刑场上被砍头的官员的位置第二天就会有悬枢令的人拿着武嗔的手谕就位,又这样过去半个月,暑气渐起,某天段云暮看到听霜蹲在门口,抱着一大摞文书焚烧。
听霜看见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老师,我们要出发了。”
再次启程时,气氛与长安出发时大不相同。以秦王为首的诸宗室纷纷面色紧绷,文武百官中,武嗔的小内阁也隐隐与其他人划出了分界线。
秦王也顾不上和娇妻美妾嬉戏了,他体胖怕热,端着把大扇子站在自己马车边,一看到小内阁的人跑去找武嗔就忍不住唉声叹气,嘴里嘟囔:“这到底是要干什么,到底是要干什么啊。”
没人回答他。
车队从南向北,先后经停豫州、扬州、徐州大开杀戒,最终杀得所有人面目麻木,才在大暑前入境青州,赶到了泰山脚下。
山下的行宫不知道是哪朝哪代留下的,四周古树早已成荫。浩大的队伍缓缓涌入行宫,用人们忙前忙后搬运行李,贵人们就躲在墙角的树荫下纳凉。
武嗔过来时,段云暮大老远就看见了。但此刻她刚搬完自己的东西,正顶着一头热汗仰面倒在厢房外一条石栏杆上喘气。
武嗔从她供冰的正殿里过来,整个人的衣服缝里都在冒凉气,语气凉飕飕:“明天就要上山了。”
“所以呢?”
段云暮撑着栏杆坐起来,打绺的发丝贴在额头上,整个人透着一股炎炎的暑气。
跟有灵气护体的修士们不一样的活气。
武嗔的目光在她身上凝定,继续说:“……我来确定你会履行你的承诺。”
“悠悠现在在哪里?”
“就在这里。”武嗔说,“后殿,我已经嘱咐过悬枢令,明日山上的凤凰神火一亮,他们就开门放人。但若是神火不亮——”
武嗔拖长语调,斜眼看她:“那就杀无赦。”
段云暮又躺了回去,她把胳膊枕在脑后,等了许久,余光里武嗔的人影一动不动。段云暮不耐烦了:“还有什么事?”
武嗔说:“你还要帮我写几个字。”
段云暮没好气:“干什么,死你手里还要写遗书啊?”
武嗔低低啧了一声:“怎么说话呢,一码归一码,我把她放出来又不等于赶你走,如果你愿意留下,我用最好的太医和最贵的药材给你续命。”
段云暮翻白眼:“鬼才愿意留下。”
她顿了顿:“写什么?”
次日。
天色才蒙蒙亮,行宫外,队伍已经整装待发。
正殿内,武嗔身着全套冠服,头冠摆在一侧,冕旒垂落。她眼底有淡淡的青色——按照古制,封禅之前,帝王需要在山下召集众多儒生博士开一个问古制封禅礼仪的集会,但武嗔一来不是真皇帝,二来是女子之身,儒生都是被悬枢令压过来走过场的。
过场走完,有死板的儒生觉得自己被羞辱,昨夜集会过后在房中悬梁自尽。悬枢令不敢擅自处置,连夜把消息传到了武嗔这儿。
那会武嗔跟小内阁议完事刚刚合眼,又被薅起来给悬枢令擦屁股。
听霜用指尖蘸了珍珠粉轻轻在她眼下拍开,武嗔仰着脸叹气:“悬枢令总不能事事都让我定夺,回头我跟封柱国说一声,一些事务可以直接让你拿主意。”
“让我?”
听霜有点错愕,但手没有抖。
过去她常和悬枢令合作,但都是按照武嗔的命令跑腿。看着跟封柱国平起平坐,但实则封柱国是有实权的,她只是个传声筒。
武嗔让她拿悬枢令的主意,就是想把悬枢令变相地交到她手里。
武嗔拖着长长的尾音:“是啊——”
她目光一转,看见两扇殿门外的一抹裙裾。那是她按皇后配祭例制给段云暮选的礼服,金丝线层层叠叠缠在一片袍摆上,武嗔也只看得见这一片袍摆。
武嗔在想象着段云暮此刻身穿这件衣服的样子:“今日之后,我会得到我想要的一切。虽然我不愿意承认,但凤凰的担心是对的,人都会被权力腐化,即使是我也一样。所以悬枢令这把杀人刀不适合再放在我手里了……你不妨把她教你的那些‘温良恭俭让’和‘仁义礼智信’都拿出来遛一遛。”
听霜却罕见地没有回应,而是颤抖着又叫了一声“殿下”。
武嗔诧异地睁开眼:“你怎么了?”
“所以今日之后,老师她……”
真的会没命吗?
武嗔听懂了听霜的未尽之意。她上下掀了听霜一眼,拂开听霜替她整理袖口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正殿。
听霜在她身后抬起头,武嗔抬脚迈出殿门的瞬间,听霜把灵气附在声音上:“殿下起驾——”
殿外,早已恭候多时的众礼官应声而动,高声喝道:“殿下起驾——”
一声压着另一声在山峦叠嶂之间回荡,然后变得含混,渐渐就听不清前两个字究竟是“陛下”还是“殿下”。
殿门外,段云暮按照礼官指挥轻轻托起武嗔的手,听见武嗔在头顶说:“你穿这一身果然好看。”
段云暮置若罔闻,引着武嗔往前。
车马自泰山阳坡驰道攀至山腰,武嗔与文武百官下马步行至山顶。队伍天未亮就出发,及至山顶已经是午时。
祭品、玉璧、玉牒被并置于祭坛之上,武嗔领着文武百官走上圆坛,面向南方站定,太史令诵读祝文:
“维大昭岁次丙午,七月七日,天子臣武嗔,敢以玄璧、太牢、玉牒清酌,昭荐于天……愿皇天垂鉴,眷佑大唐。风调雨顺,国祚绵长。臣嗔敬拜,以闻于天。”
武嗔独自走到祭坛正中,面向天空躬身。在伏地叩首前,她目光向身后段云暮的方向一扫。段云暮指尖微微一动,星星点点的火光便在日观峰四周的山峰上亮起。
武嗔轻轻舒了口气,跟随太史令的指令伏地叩首。
正午时分,火光原本并不显眼,但那些火光顺着山势的起伏不断曲折变幻,渐渐在群山之间连起一幅画工精美的凤凰图腾。
群臣跟随武嗔叩拜起身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图景。
低低的私语声顿时四下响起:
“神迹……”
“这是上天的回应……”
“殿下果然是顺应天命之人……”
站在祭坛中央的武嗔回过身,冠服上的红与身后凤凰图样的红连成一片,衬得武嗔仿佛是从上天降临到人间的神女。
不知是谁带的头,文武百官纷纷俯身在地,面向武嗔三呼万岁。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下跪时,礼官给段云暮使了八百个眼神,但那时凤凰神火已经点亮,段云暮浑身冰凉僵硬,根本无法控制自己。
眼看着武嗔就要看到兀自站立的段云暮,礼官焦急地抹了一把头顶的热汗,伸手就要拽段云暮的长袍——
段云暮的意识悬在半空,清醒地想:这一下恐怕要摔个狗吃屎。
然而,比疼痛先赶来的是一道她熟悉至极的灵风。
段云暮的耳尖动了动,她已经几乎听不见了,却又仿佛在山呼海啸的万岁声中听见了植物抽条生长时“唰唰”的轻响。
松树的古藤从半空中横劈而下,拖住了段云暮的后腰,下一刻,一道人影从段云暮身后闪烁的灵光中缓步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