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定谔的管家》梨梨巧

51、第三个吻

　　段熹失足了一瞬，口中猛地灌了一口温泉水，她尝到了瞿筠的情绪。

　　空气大发慈悲，将呼吸彻底还给了她。

　　她身体里的所有器官忽然瞬间跳动。群魔乱舞的跳动让段熹忽然分不清心在哪个位置：

　　心顺着左胸膛往上跳，跳到嗓子眼，又从嗓子眼钻到她的左手臂，最后攀着手臂里的血管一路出逃。

　　逃出指尖，跳进瞿筠的心腔，融为一体。

　　段熹身体酥酥麻麻，她似乎又一次发现了或者说再一次肯定了瞿筠的心意。

　　他……也喜欢自己。

　　段熹竭力平复着混乱的呼吸，声音颤抖：“瞿筠，你是不是……喜欢我。”

　　“哐啷”，端在手中的杯子猛地坠下，玻璃渣溅了满地。

　　瞿筠的世界停滞了。

　　就像比干挖心的那一瞬，刀尖刺破胸口的肌肤时，比干知道一切都无可挽回，一切都已毁灭——绝望。

　　瞿筠心腔空了，黝黑的洞口血淋淋的悬着，粘稠的血液正一滴一滴往下掉。

　　他脑中忽然出现帖子里最后那条无关紧要的评论：【喜欢妹妹，就和妹妹表明心意。】

　　【万一和妹妹错过了。】

　　如果段熹早一秒、早一分、早一时，早在魏收还没出现前，戳破他的心意，瞿筠就会顺着她的话承认：

　　对，喜欢。

　　可偏偏是现在。

　　偏偏是魏收已经出现，偏偏是她“喜欢”上魏收的时候。

　　直觉告诉瞿筠，如果他此刻承认，段熹一定会将他抛弃，她一定不会再让自己呆在她身边。

　　她会为了魏收，为了让魏收放心，抛弃他。

　　瞿筠垂下眼睫，长睫遮住眸底的情绪。他忽然起身，打开行李箱，从里面翻出一个盒子。

　　“段熹，礼物。”

　　一个价值不菲的玉瓶被瞿筠捧在手心，“喜欢吗？”

　　他小心翼翼地期待着她的反应。

　　没关系，只要让段熹再喜欢上他就好了。

　　不喜欢他没关系，只要不再喜欢别人就好了。

　　瞿筠没谈过恋爱，更没喜欢过其他人。

　　所以，在他这里，让段熹重新喜欢上他的方式就是：送不菲的古董、送她喜欢的首饰、送她喜欢的车……

　　瞿筠的人生一直和段熹绑定、缠绕着，连喜欢也是。

　　是段熹十八岁那一次出格的告白，让瞿筠动了不该有的念头。

　　可是他不敢。她年龄小，不懂事，他不能趁人之危。

　　至少，要再等等，等到段熹的心理也成熟了再说。

　　可这一等，却等来了魏收。

　　一条和他……相似的狗。

　　所以，段熹本质还是喜欢他的，不是吗？

　　不然，也不会找一只和他一样的狗。

　　瞿筠一定要让段熹再喜欢上她。

　　段熹对瞿筠的喜欢，于瞿筠而言就像绳子。

　　狗只有拴上绳子才有安全感。

　　段熹眼中有一瞬空白，她不懂瞿筠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突然翻出一个古董。

　　她一把夺过玉瓶，玉瓶温润，摸在手里就像瞿筠的心脏。

　　段熹突然不舍得砸了。

　　她轻轻将玉瓶放在沙发上，但下一秒，装玉瓶的盒子被猛地掀翻。

　　华贵的盒子叮铃哐啷的四分五裂。

　　她没像以往一样摔玉瓶，而是摔了盒子，为什么？瞿筠突然手足无措起来。

　　屋内只开了一排顶灯，昏黄的顶灯模糊着段熹的眸色，让瞿筠看不清段熹的心。

　　瞿筠忽然感到很挫败，他像淋湿的败犬，孤零零地垂下了膝盖，完全跌坐在地。

　　他爱人的方式似乎很蠢。蠢到只会给段熹很多钱、数不清的钱。

　　除了钱，瞿筠不知道自己还要怎么做。

　　瞿筠无措地叩问自己：他到底要怎样让段熹再喜欢自己？是不计其数的钱，昂贵的珠宝，有价无市的古董……

　　又或者，是“如果”——

　　如果，魏收没有出现就好了；如果，他早在魏收之前就放弃“等”就好了；如果，他不再瞻前顾后的敏感胆小就好了。

　　“瞿筠。”段熹将玉瓶放远了些，愠怒中夹着期待又问了一遍：“你，喜不喜欢我。”

　　这个问题就像无尽的迷宫一样，瞿筠绕不出、逃不掉。

　　如果说喜欢，段熹是不是就会为了魏收而不要他。

　　她是不是会……就此抛弃他。

　　瞿筠垂下眼尾，眼尾流出他很少出现过的神情：委屈。

　　很淡，很弱的委屈。

　　像雾一样，似乎已经散去，但却一直笼罩在他眉眼中。

　　瞿筠嗓音如同沙砾，一颗颗卡出每个字：“不喜欢。”

　　三个字，几乎快将他嗓子割废。

　　因为害怕被丢弃，他口不对心。

　　段熹一愣。

　　两次，她被拒绝了两次。

　　十八岁一次，今晚一次。

　　不知道是不是被拒绝过一次了，段熹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发怒，而是变得和瞿筠一样莫名其妙，歪头盯着男人的唇角看。

　　血凝结在瞿筠的唇角处，干涸的血迹描摹出他的半截唇纹。

　　段熹忽然伸手，指尖轻碰上他嘴角的伤。

　　瞿筠身子一僵，他没有躲开。

　　他应该躲开的。

　　女孩冰凉的指尖轻轻擦拭着早就干掉的血迹，血结痂了，擦不掉。

　　段熹又想起了十八岁的那两个吻。

　　瞿筠鼻尖忽然窜进一阵冬雪的清香味。

　　段熹凑近了他，长发随着她的动作，垂在了瞿筠的手背上，挠得他指尖不自觉轻抬。

　　“段熹，你……”

　　女孩没给瞿筠反应的时间，他眼前忽然一片朦胧，而后唇上传来柔软的触感。

　　段熹吻住了他。

　　第三个吻，这是他们的第三个吻。

　　和之前的吻都不一样，段熹这次放出了牙齿，一口咬在他唇角的伤口。

　　脆弱的伤口迅速裂开，血腥味儿蔓延在两人的口腔中。

　　女孩用虎牙轻轻磨着他的伤口，磨得瞿筠又疼又痒……又爽。

　　他的每根骨头都在叫嚣着颤栗、疯狂。

　　他快克制不住自己，他差一点就要回吻了。

　　他应该躲开的。

　　一吻毕，两人都气息紊乱。

　　仅仅只是唇贴唇这么简单的吻，两个人却像经历了一场更亲密的情//事一样。

　　“瞿筠，我最后问你一次——”

　　“你喜不喜欢我。”

　　瞿筠还沉浸在那个吻里。

　　很软、很软、很软……

　　段熹又有些呼吸不上来了，她强撑着身体，“拒绝我，是因为魏收吗？”

　　她不蠢笨，知道瞿筠在因刚刚魏收的颠倒黑白的事，而吃醋生气。

　　瞿筠听见魏收，就像狗听到铃铛，瞬间精神。

　　他抬起眼皮，敛起眸底不该有的神色。

　　下一秒，段熹口中就吐出了他最害怕的话：“魏收说的那些事，都是真的。”

　　瞿筠的心找不到了。

　　他猛地轻捂上段熹的嘴，他没勇气再听下去，他不敢，他不敢……再听下去。

　　瞿筠害怕。

　　“段熹，不用说了。”

　　她灼热且略微急促的呼吸喷洒在他的手心。

　　段熹静静依着他的动作，心底却是隐隐期待，期待瞿筠能说“是，因为魏收”。

　　可，段熹从来都没有被庇佑过，她也从来没有如愿过。

　　”不是。”

　　“是我……不喜欢。”

　　“我不喜欢你，段熹。”

　　这样，她就可以放心了。

　　她可以不用让魏收安心，而赶走自己了。

　　惶恐让瞿筠完全将刚刚的那个吻抛之脑后，他也完全忘记追问段熹为什么要再吻他。

　　他脑中只有：一定不要被遗弃。

　　三个吻，三次拒绝。

　　段熹眼眸平静的望向他。

　　她找不到自己的心了。

　　也找不到呼吸了。

　　她猛地一巴掌扇在瞿筠脸上：“滚，你给我滚出去！”

　　这一掌，将瞿筠乱掉的脑子，扇正常了。

　　和他预想的反应完全不一样，但瞿筠喜欢这样的事情走向。

　　掌印迅速浮现他白皙的脸庞上，他带着隐秘而期待的眼神，望向段熹。

　　段熹浑身发抖，眼泪不自觉的流出：“你不喜欢我？”

　　“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要提前回来？”

　　“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要给我带这个玉瓶？”

　　“你不喜欢我，为什么在看见魏收时，要揍他？”

　　“你不喜欢我……”眼泪让段熹变得抽噎，“为什么…要生气？”

　　硕大的泪珠挂在她的下巴上，一点点凝结成冰，冰又被她亲手雕成心，放进了瞿筠的心腔。

　　段熹泪流满面，哭得浑身颤抖：“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还要……囚禁我？”

　　“为什么还想……永远和我呆在一起？”

　　“瞿筠，为什么……为什么……”

　　段熹觉得眼中所有的光，都变成了一片片光幕，在往上飘。

　　眼泪模糊了她眼底的质问和委屈，模糊了瞿筠的面孔，段熹觉得他离自己越来越远。

　　她接二连三的“为什么”让瞿筠欣喜若狂，他再蠢笨也听得出段熹喜欢的人不是魏收，而是自己。

　　他万分庆幸，庆幸段熹还喜欢自己。

　　可她咸涩的泪珠，又让瞿筠对自己又气又恼。

　　他真是混账。

　　“不是的，不是的，段熹…你听我说，你听我……”

　　他伸着手，想抹掉她眼角的泪。

　　段熹一侧脸，埋进自己的臂弯。

　　她和小时候一样，难过了、伤心了，就将自己团成一团，把自己藏进身体里。

　　瞿筠心疼得发麻。

　　“段熹，小熹，看看我好不好？”

　　“看看我，看着…”他语音迟疑了一瞬：“…看着哥哥，好不好？”

　　段熹就像一块儿石头一样，毫无反应。

　　算了：

　　瞿筠，跨过了那条界限，臂弯轻轻抱住了石头，温暖迅速包裹着段熹的身体。

　　段熹反应突然激烈起来，她猛地推搡着瞿筠，一拳一拳锤在瞿筠胸膛：“滚，滚开，滚！”

　　她用了十成的力，每一下，都将胸膛砸出空空的闷响声。

　　瞿筠没有痛觉。

　　他没有再放手，逆着她反抗的动作，执意要抱住人。

　　“瞿筠，我讨厌你。”

　　“我恨你。”

　　我喜欢你。

　　为什么要一次次拒绝她，为什么要一次次将她的喜欢踩得稀碎，然后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段熹受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