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定谔的管家》梨梨巧

2、瞿筠，说话

　　瞿筠挑挑眉，下意识看向自己的表盘，上面显示过去了十一分钟。

　　嘶，确实是晚了一分钟。

　　他头疼地摁了摁眉心，柔声解释道：“路上有些堵车，而且，你不是给了我十五分钟，应该不算迟到？”

　　“嗯——”瞿筠闷哼一声，段熹一脚轻踹在他的膝盖骨上。

　　她借着他宽大的肩身能挡住外人的视线，为非作歹着。

　　“你说的十分钟来。”

　　他看着她嘴角干涸的鲜血，“对不起。”

　　“对不起，”瞿筠从衣兜里拿出一张手帕纸，“擦擦。”

　　段熹别开眼，微乎其微地摇摇头。

　　“唉，”瞿筠继续耐心十足地哄着：“是我的错，我来晚了，不应该让小姐等我。”

　　“回去补偿你，可以吗？”

　　“我让徐沉把你前几天看下的那套首饰拍下来了，回去试试？”

　　段熹这才轻轻张开右手，指尖挑挑，示意人将纸巾放上来。

　　她的眉头终于轻轻松开，瞿筠知道她这是不生气了。

　　他不可察觉的松了口气，一边默默揉着自己的膝盖，一边用手背轻贴了贴段熹的左手，“怎么这么凉？”

　　随着男人的动作，段熹翻出左手心，“风吹的。”

　　她青白的左手心里，静静躺着一个小东西——助听器。

　　自从十三岁的那场事故以后，段熹右耳的听力就永久受损了，如果不戴助听器，距离超过一米左右，她就会听不太清。

　　瞿筠看见她手心里的助听器，刚缓和好的脾气，陡然阴冷下来。

　　男人站起身，嘴角挂着还未收回的笑，他用锐利的眼神缓慢扫视了一圈屋里的人：“他们对你动手了？”

　　语气寒凉，毫无温柔可言。

　　段熹将废纸团塞进他的手里，“没有。”

　　手心里传来的冰凉的触感，让瞿筠下意识弯了弯掌心，他无意攥住了段熹的指尖。

　　这动作不到一秒，瞿筠便如触电般松开。

　　他再次蹲下身，等着段熹接下来的话：

　　“话，难听，不想听。”

　　段熹惜字如金。

　　“呵，”瞿筠勾起唇角，欣慰一笑，“做得好。”

　　一旁的宋雅弱弱开口：“请问您是段熹同学的家长吗？”

　　瞿筠起身，颔首示意：“嗯。”

　　而后，“徐舟。”他唤身后的男人，徐舟立刻递上一个热水袋。

　　瞿筠将热水袋放在段熹手里，又脱下大衣盖在她的腿上。

　　做完这一切后，他才正式看向宋雅：“您好，我是段熹的家长，瞿筠。”

　　刚才趾高气扬的妇人，只觉得浑身汗毛耸立，她难以置信的消化着“段熹家长是瞿溪”这件事。

　　她想起前段日子里被疯传的谣言：瞿家家主瞿筠，为了报答当年段斋的恩，甘愿自降身份，屈尊在孤女段熹身边当一个小小的管家。

　　海市的上流社会常传出这样不切实际的谣言，这些谣言成为妇人们的饭后谈资，大家只当一个八卦，谁也不会当真。

　　况且是这样离谱的谣言。

　　可现在。

　　从瞿筠出现的那一瞬，在场的所有人都不得不思考那个谣言的真实性。

　　而刚刚，那所谓的谣言，几乎是被男人亲口坐实——

　　瞿筠，似乎真的成了段熹的管家。

　　“瞿，瞿总…”妇人艰涩开口，“刚刚，我不是那个意思。”

　　“是吗？”瞿筠温柔笑着：“那您的意思是，我的理解有问题？”

　　“您难不成是想说，您在夸段斋总和我们家小姐？”

　　妇人喉咙一紧，被瞿筠堵得一个辩驳的字都吐不出来。

　　她脑中一片空白，恨不得能将刚刚吐出的那几句话，吞回来。

　　如果她早知道那谣言是真的，就是给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像刚刚那样趾高气昂。

　　瞿筠，一个瞿家的私生子，能从瞿家那种子孙旺盛的地方爬出来，坐稳家主和瞿溪掌权人的位置。

　　他手段之狠厉、骇人，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哼——”

　　瞿筠从鼻腔里闷笑出声，“我没记错的话，您是叫林真，是李锴的夫人？”

　　林真惶恐地点点头。

　　“我知道了。”

　　他收回视线，“宋老师，今天怎么回事？”

　　宋雅还沉浸在林真等人态度的转变中，一时间没回过神。

　　瞿筠又好性子的问了一遍。

　　“噢，段熹家长是这样的，今天下午课间的时候李锺同学带着其余两位同学对段熹同学说了一些……不太好听的话，然后段熹同学就直接动手了。”

　　“不太好听的话？”

　　瞿筠抬了抬眉骨：“具体是什么不太好听的话。”

　　“额……”

　　宋雅不知道如何开口。

　　男人转而看向眼前三个缩得跟鹌鹑一样的男生，轻声说：“同学们，回答我。”

　　李锺三个人噤若寒蝉，一个劲儿的往家长身后躲。

　　瞿筠脾气一向很好。

　　他就这样静静等着，指尖敲着手背，用平和的眼神将那三人从里到外扫了一遍。

　　有胆大的家长终于顶不住这凌迟般的审视，哆嗦着开口：“瞿…瞿总，就是小孩子之间的玩笑。”

　　“玩笑？”

　　瞿筠牵起唇角，“确定是玩笑？”

　　段熹十三岁就被他接到了身边。

　　他了解段熹，除了性子有些娇纵，脾气喜怒无常，对自己会“窝里横”以外，其余时候就是一个脆弱敏感的小孩。

　　她这样一个听话的人，是绝不会主动动手打人的。

　　“徐舟，他们在和瞿筠说什么？”段熹问。

　　徐舟微微弯腰，克制着距离，附在段熹耳边：“小姐，先生在问那几个男生对您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

　　段熹点点头。

　　“瞿筠。”

　　“过来。”

　　女孩的呼喊打破那边的冰封，瞿筠瞬间收敛了锋利的眼神，走到段熹身边，“怎么了？还是冷？”

　　他一边柔声询问着，一边用食指指背轻轻探了探段熹的体温。

　　“要不要我让徐舟先带你去车上？”

　　段熹抬着眼看了看他，瞿筠立刻会意，蹲下身：“有话想和我说？”

　　“我来告诉你，他们说了什么难听的话。”

　　瞿筠心头一跳。

　　女孩伸出惨白的指尖，直直指向李锺：“他说，我的爸爸妈妈是被我克死的。”

　　骨节分明的指尖缓缓向右滑动，指向旁边的人：“他说，我活该是聋子，就该让我两只耳朵都听不见。”

　　指尖继续滑动，“而他”，段熹忽然轻笑一声，“他说，像我这样的孤儿，最好尽早找靠山，识相的话，从现在就考虑给他当金丝雀，他能保我平安。”

　　段熹说话声音很小，但小到全房间的人能恰好听见，又小到能精准的剜进瞿筠的心肉里。

　　她语速缓慢，一字一顿说着。

　　徐舟怒火顿时腾起，他难耐地顶了顶腮帮，看了眼房间监控所在的位置，又快速思考着，立刻将这群天生的贱种揍一顿的可行性。

　　“先生。”

　　徐舟咬了咬后槽牙：“别跟他们废话了。”

　　瞿筠没应徐舟。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面前的段熹——面色是病态的白，唇瓣很干，眼眸黝黑，眼神空洞。

　　她就像一具木偶一样，麻木死板。

　　瞿筠试图从这张漂亮的脸蛋上，挖出一点点，一点点，哪怕只有一丝，其余的情绪。

　　“瞿筠。”

　　“说话。”

　　段熹等的有些不耐烦了。

　　瞿筠在这一刻，终于伸出了手，手掌轻轻拍了拍段熹的头顶，“我知道了。”

　　他的尾音微乎其微的颤动了一瞬。

　　瞿筠拿起段熹的助听器，轻柔地别开她的发丝，助听器悬在她耳旁：“我想让你听到我待会儿说的话，可以吗？”

　　段熹点点头。

　　得到许可，瞿筠这才小心翼翼地替人戴上。

　　随后，男人起身，气势盛人：“宋老师，您对‘不太好听的话’是这样定义的？”

　　他轻笑着看向家长们，继续问：“你们这些东西，也是这样定义‘同学之间的玩笑’的？”

　　宋雅看着面前的男人，他唇角虽然勾起，做笑的姿态，可笑起来时，最该弯起的眼眸，却眯得狭长，眼底是骇人的冰凉。

　　“是…极其恶劣的人格侮辱。”

　　“哦～我还以为宋老师你不知道呢。

　　瞿筠咬了咬舌尖，竭力保持着温柔的面孔：“这些人，是否满十六岁了？”

　　宋雅点点头。

　　“宋老师是教语文的？”

　　“那宋老师要不要给这些家长科普一下，极其恶劣的人格侮辱，触犯了哪种法律。”

　　瞿筠好心提醒道。

　　宋雅缓缓开口：“李锺同学等人的言语，属于极其恶劣的人格侮辱和家庭诅咒。从法律角度看，它涉嫌触犯《治安管理处罚法》中的“公然侮辱他人”，若造成严重后果，比如诱发受害者心理危机，可能还需承担民事甚至刑事责任。”

　　话落，徐舟立刻扬声询问：

　　“听清楚了吗？”

　　“你们，大人、小孩。”徐舟手指一个个点过去，“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他们瞬间慌乱。所有人都知道，等待他们的有比《治安管理处罚法》更恐怖的东西。

　　他们忙不迭地朝瞿筠求情：“瞿总，瞿总，孩子还小，您看在他们和段熹同学一样大的份上，放过他们这一次。”

　　瞿筠眸色一暗，讥笑道：

　　“你们怎么总是喜欢把你们天生烂种的东西，和我们段熹相比。”

　　曾志是，这些家长也是。

　　“你们生的东西辱骂我们家段熹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段熹年龄小？”

　　“你们没资格用这条理由来求情。”

　　“朝《治安管理处罚法》去求情。”

　　瞿筠脾气确实很好，每次生气都是有理有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