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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段熹像濮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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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口中唤着尊称“小姐”,眼底却盛着下位者不该有的居高临下。
段熹终于反应来瞿筠绕这么大一圈是干嘛了。
他竟然还一直对那晚自己和谢约的“不小心”,耿耿于怀中。
段熹几乎都快忘记那天晚上的事了。
她散下头发,发丝遮掩住她勾起的唇角:“要是我说是,你又如何呢?”
“瞿筠?”段熹有些挑衅问。
瞿筠只觉得这一瞬,自己心不跳了。
良久,他们之间都只有浪花拍打的声音。
瞿筠终于开口,他几近轻叹的念着她的名字:“段熹,我只是管家。”
没人比瞿筠更懂,段熹和他之间的复杂的关系。
瞿筠在那个血色的夜晚,搂住晕死段熹的时,他先摸到的不是她苦涩的泪,而是滚烫的血。
那血,是段斋死前溅在段熹脸上的。
瞿筠手上染着段斋的血。
鲜红的血色干涸在瞿筠手掌的纹路里,嵌进他的生命里。
那一刻,就像完成了一场交接仪式。
他成了某种意义上的“段斋”。
从此,肩负着段斋的责任。
瞿筠的年龄尴尬的卡在不上不下的位置,他比任何人都知道,他和段熹关系之间的危险之处。
他清楚,他和段熹的关系就像走在独木桥,只要有一方不小心歪了脚,独木桥就会被立刻掀翻,连人带桥坠入无尽深渊。
段熹年龄尚小,心智不够成熟。
而瞿筠,他比段熹大七岁,他知道这根桥平衡的重要性。
他竭力保持着脚下独木桥的平衡,不让它倾向任一侧。
他深知哪怕只是脚尖点出去一丝,他就罪该万死,活该被千夫所指、被万人唾弃、辱骂,剥皮抽筋。
那根桥,是无形的线。
“我逾矩的问你和谢约的关系,并没有其他别的意思,只是作为长辈…”
瞿筠停顿了一下,“我暂且恬不知耻的作为长辈。”
段熹从鼻腔里哼出一个音节,默许了他暂时的跨越。
“作为长辈,我应该教导你,教导你的三观,教导你的为人处世。”
“我有责任告诉你什么是对的,什么错的。”
“哪些可以做,哪些绝对不能做。”
“如果,”他深吸一口气,“你真的和谢约恋爱了,我会引导你,告诉你正确的方向。”
“其实,现在有好感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你们青梅竹马,他对你又有一颗赤诚之心……”
瞿筠的这些话,让段熹忽然顿住。
不知道是天色过于昏暗,还是段熹累得眼神模糊,这一刻,段熹在瞿筠身上看见了段斋的影子。
但偏偏瞿筠的面容和段斋相比,可以说是天壤之别,完全不像。
她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挑衅的话,会让瞿筠对她推心置腹。
瞿筠很少时间忤逆她。
段熹以为他会和以前一样,为了哄自己开心,顺着自己的话,不分青红皂白的应和自己。
可瞿筠没有,他认真的神色让段熹心口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瞿筠。”
她的声音被海浪淹没。
男人立刻停下喋喋不休,静静等着女孩的下文。
段熹忽然分不清自己身旁坐着的到底是谁。
时间,是不是在某一刻,真的会倒流。
“瞿筠,”她看着他的眼睛:“没有。”
两双不一样温柔的眼,默默对望着。
瞿筠的桃花眼真漂亮啊。
在听见“没有”这两个字后,果真如桃花般绵软的绽放开。
段熹望着他的眼睛,这样想着。
“没…有?”
瞿筠有些不可置信,“所以,你没有和谢约那小子早恋?”
“嗯。”
“那天徐舟不都说了吗,我倒在他的肩上,真的是意外。”
“那你…这次为什么突然这么快原谅我?”
“你和谢约出去一趟,回来就不再责怪我早上对你冷嘲热讽的事情了。”
“可是,以前不都是要生气好几个月吗?”
段熹:“?”
她说了,她搞不懂瞿筠脑子的结构。
她撂下一个审视蠢货的眼神:“瞿筠,我原谅你你还不高兴?”
“不是,我高兴,我就是…以前好几个月,”瞿筠变得语无伦次起来:“我还以为你这次这么快原谅我,是因为和谢约确定关系了,心里高兴,所以……”
才会回来就大赦天下。
“?”
这里是新中国!别搞封建糟粕那一套!
段熹无奈:“瞿筠,当晚徐舟寸步不离的跟着我们。”
她和谢约到底是有多神通广大,能在徐舟那么心狠手辣动作敏捷的人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
“瞿筠,蠢货。”段熹忍不住骂道,“你问出这个问题之前,能不能先想想谢约那藏不住事的性格。”
老天,瞿筠真是气疯了,忘了这一茬了。
他怎么忽略了谢约是众多小狗中,尾巴摇得最欢的那一只,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
如果段熹真和谢约在一起了,谢约肯定会昭告天下,恨不得全宇宙的人都知道这件事。
瞿筠嘴角绽出真心的笑。
他笑得天真,甚至有些蠢:“那你,为什么?”
他还是想知道为什么段熹这么快原谅他。
段熹真不知道以前父亲是怎么忍受瞿筠的。
良久,她还是深吸道:“事情干的不错,为民除害。”
瞿筠的思绪被漫长的海浪理了好几番,才品出段熹的意思。
“所以,是因为我…而高兴?”他不确定的出声。
因为他处理了那些欺侮她的人。
段熹蜷着身体,将脸贴在膝盖上,“……嗯。”
“那…那飞夏威夷的早上,也就是昨天,我也阴阳怪气你了,你为什么不是生气?”瞿筠接着追问。
段熹突然觉得瞿筠比自己更需要成愈,成愈真该把他脑子撬开,看看里面是什么。
她完全不记得那天早上自己在干嘛了,她只记得荣祥阁的糕点。
段熹垂下手臂,撩起一小片浪,海水随着她的动作溅在瞿筠脸上。
“瞿筠,你别得寸进尺。”
瞿筠很早之前就能精准的分析出,段熹的每一个的情绪。
他知道她现在没在生气。
狐狸摇着尾巴,活像一只他自己瞧不起的狗。
瞿筠再三确认:“所以,你真的和谢约……”
“没有。”
段熹被问的失去了耐心,这下是真的愠怒了:“我不喜欢谢约那种类型。”
“他太热烈,张扬。”
会将段熹的世界吵得天崩地裂。
段熹喜欢什么类型?
她脑中忽然浮现下午瞿筠在海边的身影。
手腕上忽然探出的橡胶触感,让她猛然回神,段熹低头一看:
瞿筠不知道从哪里戴上一个手套,他再次在段熹红肿的外侧手臂上,挤上药膏:
“别动,你刚刚抹得太敷衍了。”
医用橡胶手套的触感其实很奇怪,但娇气的段熹,却没有闪躲。
她喜欢这些刺激的户外运动,每一次都搞得浑身是伤回来。
这时,唐霁就会冷着脸,提着药箱,一言不发的给段熹上药。
段熹知道母亲在生气,但她只要坚持不懈的哼哼几声,唐霁就会无可奈何的败下阵来。
点着她的鼻尖:“你呀,皮猴。”
世上许多疗伤的手法都很相似,偏偏瞿筠的动作又太过温柔,他突然又变得像母亲了。
段熹忽然懂了,瞿筠不是像段斋,也不是像唐霁。
他是像家人。
段熹,很容易满足。
她贪恋这种最简单的幸福。
“瞿筠。”段熹从齿缝中呼出他的名字:“其实,上天已经够偏爱我了。”
“她留给了我两样,永远鲜活的遗物。”
“小姨和你。”
“一个和妈妈相关,一个和爸爸相关。”
“瞿筠,我算幸运的了。”
男人的动作一顿,指尖滞在空中。
一个双亲皆亡的人,大度的对他说:她已经很幸运了。
舒缓肿胀的药膏里加了薄荷,扒在瞿筠的手指上,被粗劣的晚风一吹,肌肤变得凉丝丝。
凉气顺着指纹,爬进他的血管,钻进他的身体。
“段熹,善良、坚韧。”
“就像濮绸,经得住刀剑、风沙,最后依然温柔的飘在风中。”
这是曾经段斋对着瞿筠,夸奖段熹时,说的话。
在段熹十三岁那年,瞿筠就知道段斋说得一点不错。
他怜惜她早早失去双亲,他可怜她被她唯一的亲人放弃,他揪心她病弱不堪的身体。
偶然剥开段熹颜色凌乱的面具,他看见的是一个瑟瑟发抖,不安脆弱的灵魂。
海腥味儿一个劲儿的往瞿筠口鼻里钻,冲人的气味让他额心一疼,他不由得眯了眯眼:
“嗯。”
段熹,你是幸运的。
嘲杂的海浪声拍得瞿筠心烦,他想,他以后再也不要在夜晚赏海。
“段熹,你刚刚去哪儿了,怎么我去买个喝的的功夫,就找不见你的身影了。”
李疏瘪着嘴,可怜巴巴的搂着段熹的手臂。
“Brooke,Thea的手。”
瞿筠看着她没轻没重的动作,忍不住出声提醒。
“oh,天呐,你手腕怎么红成这样?”
李疏惊呼出声:“你是不是又没戴护腕。”
段熹不好意思的笑笑:“带着护腕打球会让我丧失球感。”
“所以,你刚刚是去上药了?”
“嗯。”段熹点点头。
李疏也常在运动中受伤,她一眼便分辨得出,段熹的伤已经镇定不少。
她了解段熹,对上药这件事一向是能敷衍则敷衍,而现在她的伤明显是被小心翼翼对待过的。
所以……大概也许是瞿叔叔。
李疏打了个寒颤,老天,她简直无法想象瞿筠这只笑面狐私底下真正温柔的样子。
瞿筠跟在两个女孩儿后面,偶尔能听见她们叽叽喳喳的内容。
他踩着段熹踩过的沙坑,步伐很小,他走着会有些酿跄。
风咬在肌肤上的温度不再是寒凉,而是温润。
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