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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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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四月的香樟新叶,在那场聚餐之后,还没来得及长得足够繁茂,变故就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
聚餐分开的那个傍晚,莫子涵在成都停留了两天,便买了返回杭州的机票。临走前,他给林泽发了一条消息。
【莫子涵:这段时间多留意自己的情绪,有事可以找我。】
林泽隔了很久才回复,只有简单两个字:【好的。】
莫子涵以为,这只是无数个平淡分别里普通的一次。他们已经学会和过往和解,守住不远不近的距离,各自安稳生活。他从来没有预想,平静的表象之下,潜藏着足以碾碎一切的风暴。
回到杭州,莫子涵一头扎进项目里。研究所的项目进入攻坚阶段,加班成了常态。他常常泡在实验室到深夜,忙起来,只有睡前片刻,才会想起成都的林泽。偶尔刷到朋友圈,林泽很少更新动态,为数不多的几条,是下班路上随手拍的街景,安静、平淡,看不出情绪起伏。
成都这边,聚餐过后的半个月,林泽和家里的矛盾再次激化。
导火索是父母安排的相亲。
上次聚餐时,林泽已经委婉拒绝过,可父母始终没有放下这件事。他们认定,工作稳定之后,成家是必须完成的任务。在他们半封建的观念里,人的人生轨迹是固定模板,不能偏离。
周末晚饭桌上,又是旧话重提。
“对方女孩子条件很好,知根知底,国企上班,性格文静。我们已经帮你约好了周末吃饭,你不能不去。”父亲放下筷子,语气不容商量。
林泽握着筷子的手指慢慢收紧,平静开口:“我说过,我暂时不想相亲。”
“什么叫不想?”母亲皱起眉头,声音拔高,“你年纪不小了,我们辛辛苦苦供你读到浙大毕业,不是让你这样任性。你是不是心里还想着以前的人?”
这句话精准戳进最隐秘的地方。
林泽抬眼,眼底泛起一层疲惫:“这是我的私事,和别人无关,我只是现在没有结婚的打算。”
“没有打算?”父亲冷笑一声,“你就是心思太敏感,想太多。平日里看你安安静静,心思全藏在里面。要不是我们一直盯着你,你还要荒唐到什么时候?抑郁症那都是你自己臆想出来的毛病,别拿这个当借口逃避成家。”
多年来所有积压的委屈,一瞬间冲破防线。他们始终不肯承认抑郁症是疾病,始终觉得他所有的痛苦,只是矫情、逃避。
争吵持续了很久。林泽尽力克制,可父母的话语一句接一句压过来,否定他的感受,否定他这么多年的挣扎,否定他所有独自疗愈的努力。
这场争执结束之后,林泽回到房间,关上房门。巨大的无力感将他整个人吞没。长久维持的心理平衡,轰然崩塌。
他预约了心理咨询,但是咨询师档期紧张,最早也要等到一周之后。
接下来的几天,抑郁状态猛烈反扑。失眠卷土重来,整夜无法入睡,食欲彻底消失。白天在公司,他强撑着完成手头工作,面上依旧是同事眼中沉稳可靠的浙大毕业生。只有回到家,关上房门,黑暗里所有消极念头疯狂滋生。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去找莫子涵,也没有告诉夏鸣、夏修远。
他记得当年分开时的约定,不再把自己的痛苦转嫁别人。他以为自己可以独自扛过去,像从前无数次低谷那样,慢慢熬过去。可这一次,黑暗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重。
他删掉了手机里存着的,当年和莫子涵在浙大启真湖边的合照。一张一张,慢慢删除。照片删掉,可记忆不会消失。高三的深夜消息,浙大桂树下的并肩散步,毕业湖边的告别,不久前四人聚餐的对话,全部反复在脑海盘旋。
他想,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该遇见莫子涵。
那束曾经照亮他黑暗的光,短暂温暖之后,只会不断提醒他,自己永远走不出原生家庭的牢笼,永远没办法拥有普通人安稳的人生。
周五下班,大雨席卷成都。阴沉的天色,雨水砸在街道上,白茫茫一片。
林泽撑着伞走在回家的路上,雨水打湿裤脚。路过一座跨河大桥,他停下脚步,望着湍急翻涌的河水。
负面情绪如同潮水,彻底淹没了理智。
消息推送的提示音响起,是莫子涵发来的。
【莫子涵:成都最近下雨,出门记得带伞,照顾好自己。】
林泽盯着这条消息,静静看了很久。指尖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回复。最后,他锁上手机,把手机装进外套口袋。
大雨滂沱,吞没了所有声响。
莫子涵发送完消息之后,转身继续投入实验。他以为林泽会像往常一样,隔一段时间回一句简单的平安。
一天过去,没有回复。
两天,依旧杳无音信。
莫子涵心里隐隐不安。他给林泽打电话,电话响很久,无人接听。连续拨打几次,都是一样的结果。
不安不断放大。他想起从前林泽低谷的时候,也会失联,但不会消失这么久。
他联系夏修远。夏修远人在长沙,接到消息,心里一紧,立刻联系休假结束回到岗位的夏鸣。夏鸣在营区,拿到消息的时候,眉头紧锁,动用为数不多的渠道,托成都的朋友试着去查看情况。
三天之后,噩耗传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沉重沙哑,告知了消息。
雨夜里,林泽在大桥上,选择结束了长久的煎熬。
莫子涵拿着手机,站在研究所的走廊上,周遭的人声瞬间消失,世界只剩下一片死寂。手里的手机几乎要滑落,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反复回想几天前的对话,回想聚餐时林泽平静温和的模样。他明明说,自己学会了和情绪共存,学会守住边界,慢慢和自己和解。明明一切看起来都在向好。
怎么会。
怎么会就这样。
夏修远连夜订车票,从长沙赶往成都。夏鸣远在营区,任务在身,无法立刻动身,只能在电话里强压着颤抖的声音,拜托成都的朋友帮忙处理后事。
莫子涵立刻申请紧急休假,连夜买机票奔赴成都。飞机穿行在云层之间,窗外是沉沉的黑夜。他坐在座位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无数片段不受控制地涌进脑海。
高三教室,隔着屏幕的牵挂;浙大启真湖边,晚风下的告白;毕业时分,安静的告别;四月聚餐,香樟树下平静的交谈。
他以为他们已经走出了那段黑暗。以为林泽终于长出属于自己的光。可原来那束光,脆弱得不堪一击。原生家庭的枷锁,多年抑郁的沉疴,终究还是吞噬了他。
抵达成都,空气潮湿,雨水还断断续续下个不停。
莫子涵见到林泽父母的时候,两位老人神情麻木,巨大的悲痛混杂着茫然。直到此刻,他们依旧没有完全明白,自己日复一日的规劝、评判与逼迫,是压垮林泽最重的稻草。他们不明白,儿子这么多年承受了怎样无边无际的痛苦。
林泽的房间,依旧是当年高中那一间。书桌上,还留着他坚持心理咨询的记录笔记,一页页写满了挣扎、自我怀疑,还有一点点微弱的、想要好好活下去的期盼。笔记最后几页,字迹潦草凌乱。
没有遗书。
只有手机里,停留在那条莫子涵发来的提醒消息,没有回复。
莫子涵坐在书桌前,指尖轻轻抚过笔记本的纸页,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他想起聚餐那天,林泽轻声说,要把光长在自己身上。原来这句话,耗尽了他全部力气,最后还是没能做到。
告别仪式那天,天色阴沉。
夏修远赶到成都,站在莫子涵身侧,眼底通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夏鸣没办法到场,托人送来一束白菊,附了简短字条。
曾经四个少年,高中牵挂,大学相隔千里,好不容易时隔多年相聚一餐。如今,四个人的约定永远缺了一人。
前来吊唁的同事,大多一脸错愕。在所有人眼中,林泽是名校毕业,工作体面,性格安静沉稳,前途安稳。没有人知道,他在无数深夜里,独自对抗无边的黑暗。
莫子涵站在灵前,看着照片里林泽清瘦温和的笑脸。那是浙大毕业时拍的,眉眼淡淡的,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他无数次想,如果那天,他多追问一句;如果聚餐那天,他再多留意一点林泽眼底藏起来的绝望;如果当初,在浙大毕业的时候,他坚持挽留,会不会结局不一样。
可没有如果。
所有的假设,全部落空。
离开成都之前,莫子涵独自走到那座大桥。河水依旧湍急,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那天的大雨,就是在这里,带走了林泽。
他站在桥边,安静地站了很久。
回到杭州之后,莫子涵重新回到研究所。表面上,他照常上班,完成实验,提交报告,和同事交流工作。没有人看得出来他心底已经裂开一道巨大的、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只是很多习惯,再也回不去。
路过启真湖,再也不敢驻足停留。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曾经并肩刷题的长椅,秋天盛开的桂花,所有熟悉的场景,每一处都在提醒他,曾经在这里,有个人陪他走过漫长岁月,最后永远留在了成都的雨夜里。
他点开微信,林泽的对话框还在。最后一条消息,依旧是他发送的那句提醒,永远没有回复。他没有删除聊天框,也不再发送任何消息。
逢年过节,再也不会收到那句简短的问候。
群里安静了很多。从前四个人偶尔闲聊,现在,只要提起过往,所有人都会沉默。夏鸣休息的时候,会发来简短消息,问一句莫子涵近况。夏修远在长沙的教室里,看着台下埋头刷题的高三学生,总会恍惚想起当年成都七中那个安静清瘦的少年。
夏修远站在讲台,讲物理题,窗外长沙的香樟随风摇晃。他偶尔会想起,当年四个人的约定,如今只剩三人。
莫子涵的日子,日复一日,平静,却永久浸泡在绵长的痛苦里。
他活下来了,带着两个人的回忆继续往前走。可这份回忆,不再是温暖的光,是一道永远渗血的伤疤。
他曾经拼尽全力,想要拉住坠入黑暗的林泽。他陪他熬过高三,陪他走过浙大四年,陪他在无数情绪低谷里挣扎。他们分开,和解,久别重逢,以为苦难终会慢慢平息。
到最后,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束他依靠过、守护过的光,彻底熄灭在成都一场滂沱大雨之中。
世间万般遗憾,最痛莫过于,你陪他走过所有黑暗,却没能留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