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第 49 章 夹页 ...

  •   晚上十点五十分。穆祉丞躺在床上,面朝天花板,闭着眼做最后的准备。
      王橹杰从下午开始就没怎么说话。晚餐后他靠在床头翻了很久那页从登记簿上撕下来的纸,然后把它折成很小的一个方块,塞回穆祉丞病号服内侧的暗袋里。动作很轻,指尖碰到穆祉丞胸口的时候带着一种刻意的克制,像在触碰一件不能弄坏的东西。
      “你进去之后,如果听到敲门声,”王橹杰当时说,“不要回应。不管那声音听起来像谁。”
      “像谁?”
      王橹杰没回答。他躺回自己的床上,拉上被子,闭上了眼睛。
      十点五十九分。灯管闪了两下。
      黑暗降临。
      这一次穆祉丞比前两晚更冷静了。也许是身体在极端恐惧中产生了某种钝化,也许是下午罗莎那番话给了他一个锚点——这个女人不是敌人,她有她自己的目的,而她选择告诉他真相。这让他觉得在这个门里至少有一个能沟通的对象。
      他等指甲声。
      但指甲声今晚没有来。
      走廊里安静了大约五分钟。没有嘶嘶的刮擦声,没有笃笃的敲击声,什么都没有。黑暗中的寂静比怪声更让人不安。穆祉丞闭着眼,手指在身侧一下一下地蜷曲又放开,数着自己的呼吸。
      当他数到第一百二十次呼气的时候,他决定动身。
      下床的瞬间,铁床弹簧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他赤脚踩在冰凉的磨石地面上,脚趾确认了一下方位。他的记忆里有完整的路线图:出门右转,沿走廊向东走十七步到拐角,左转进入护士站通道,再直行二十五步到药房门口。
      他闭着眼迈出第一步。右手贴着墙壁滑行,手指触碰到粗糙的石灰墙面,上面有细密的裂纹和凸起的霉斑。左手在身前微微抬起,防止撞到什么东西。空气里的消毒水味在夜间似乎浓了一些,混着一股潮气,像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
      第五步。他听见了某种声音。很轻,很远,从地板下面传来。水流声。赵明远昨天说的没错,地基下面确实是空的,有水流在深处涌动。那声音咕噜咕噜的,像巨大的胃在消化食物。
      第十步。他经过了刘雅和陈静的病房门口。门缝里透出极其微弱的光线——是走廊应急灯映进去的绿光,非常淡。他听见里面有人压着声音在呼吸,很浅,像是在装睡。是刘雅。
      第十一步。他听见了一个非常细微的声音——从刘雅和陈静那间病房里传出来的。有人在说话,声音闷在墙壁里面,像隔着一层厚被子。是两个音节。
      他听清了。那两个音节是“林安”。
      有人在里面叫他的名字。是陈静的声音,也可能是刘雅。声音很小,但很急,带着一种压抑的恐惧。穆祉丞脚步顿了一瞬。他想停下来,但脑子里闪过王橹杰下午的警告——“不管那声音听起来像谁”。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停。
      第十七步。他摸到了走廊拐角。墙壁在这里转了九十度,手指从石灰墙面滑到了一块光滑的瓷砖上。护士站的柜台就在左边,他能闻到罗莎桌上那瓶墨水的气味,混着消毒水和纸页的霉味。
      他转过拐角,继续往前走。第二十五步。右手的手指摸到了金属的触感——铁栅栏,药房窗口。
      他睁开了一下眼睛。
      黑暗。完全的、彻底的黑暗,比闭眼时更浓。但就在他眼前极近的距离处,有一点微弱的反光——铁栅栏的表面。他适应了两秒,隐约看见药房窗口的轮廓。铁栅栏后面是锁着的木门,木门旁边是罗莎白天坐的那张木桌的位置。
      穆祉丞重新闭上眼。他记得王橹杰昨晚是从药房正门进去的。铁栅栏旁边有一道小铁门,白天罗莎让他进去的时候开过——那道门现在锁着吗?
      他伸手摸了摸铁栅栏底部。有锁。一个老式的挂锁,锁孔朝下,钥匙孔很小。他需要钥匙。但罗莎白天让他进去的时候,是用什么开的门?他没有看到钥匙。也许门根本没锁,只是插着插销。
      他伸手沿铁栅栏往下摸,摸到了插销的位置。金属杆锈迹斑斑,但确实没有挂锁。
      穆祉丞轻轻拨开插销。金属摩擦发出一声极轻的嘎吱。他屏住呼吸,等了三秒。没有反应。他推开小铁门,侧身挤了进去。
      药房内部比走廊还要黑。他闭着眼伸出手,指尖碰到了木质柜台边缘。沿着柜台向左移动大约三步,他摸到了罗莎那张木桌。桌面冰凉光滑,上面的登记簿应该在正中央的位置。
      他的手指触到了登记簿的皮质封面。触感微温,比房间里的其他东西都暖。他把册子拉到身前,翻开封面,手指在封皮内侧的衬布上摸索。
      王橹杰说的没错。衬布下面有一层薄薄的纸页,被缝在夹层里。线很紧,他需要用指甲一点一点抠断。穆祉丞低下头,用牙咬住线头,使劲一扯。线断了。一张折了三折的纸片从衬布夹层里滑出来,落在他手心。
      纸片很薄,质地像老式信笺。穆祉丞摸到了上面的字迹——凸起的墨水痕迹,是手写的。他不能睁眼确认内容,只能把纸片折好塞进暗袋里。就在他把纸片收好的时候,他的手肘碰到了桌上的什么东西。
      一个圆柱形的小物件,拇指粗细,冰凉的金属质地。他拿起来摸了摸——圆形柄,细长杆,前端有一圈细密的齿状咬合纹。
      赵明远描述过的钥匙形状。三楼铁栅栏门的暗锁钥匙。
      它就在罗莎的桌上。
      穆祉丞把钥匙攥在手心。圆柄上刻着什么东西,凸起的纹理,但他摸不出来,需要光线才能辨认。他来不及多想,把钥匙收进另一侧口袋,转身往门口走。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脚步声。
      走廊里的脚步声。从护士站方向往药房走来,一步一步,不急不缓。鞋跟敲击水磨石地面,哒、哒、哒。是罗莎的脚步声。她来了。熄灯后不能睁眼——如果罗莎站在药房门口看着他闭着眼睛翻她的东西,他该怎么解释?
      脚步声停在药房门口。
      穆祉丞站在原地,闭着眼,手里攥着钥匙,等待着。
      罗莎没有推门。她站在铁栅栏外面,隔着栏杆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找到了就走吧。”
      穆祉丞没有开口。他侧身从铁栅栏旁边的小门挤出去,和那个站在外面的女人擦肩而过。罗莎的体温很低,低到经过她身边时能感觉到一股明显的冷意。她身上有草木灰烬的味道,和白天一样。
      他走出去大约五步,罗莎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他上次拿走钥匙之后,没能打开门。”
      穆祉丞脚步一顿。他转过头——当然看不见任何东西——但那个方向清晰地传来了罗莎的下一句话。
      “因为钥匙有两把。”
      穆祉丞把这句话刻进脑子里。他转身继续往前走,加快脚步穿过走廊拐角,往病房方向走。十七步。十二步。八步。
      他推开了病房门。门轴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他关上门,摸到自己的铁床,坐了下来。
      “回来了。”王橹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紧绷后的松弛。
      “嗯。”穆祉丞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床单上,然后把那张从封面夹层里取出的纸片也一并拿了出来。他睁开眼,黑暗中没有光,什么都看不见。但纸片就在手边,钥匙就在手边。
      “钥匙在药房。”他说,“罗莎桌上的。三楼栅栏门的暗锁钥匙。”
      王橹杰没有伸手去碰。他只是沉默地坐了几秒,然后说:“那地下室那扇门呢?”
      “第二把。不知道在哪。”穆祉丞顿了顿,“罗莎说,你上次拿了钥匙,没能打开门。因为钥匙有两把。”
      王橹杰依旧沉默。过了很久,他在黑暗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张夹页上写了什么?”
      “我看不见。明天白天再看。”
      “嗯。”王橹杰躺回床上,“睡吧。明天是第三天了。”
      第三天。穆祉丞心里一沉。按照前两天的规律,明天会发生什么?刘雅每天比前一天更焦虑,赵明远的左手越来越不稳,王虎的脾气越来越暴躁。而那个在头顶走动的指甲声,今晚一次都没有出现。
      这比出现了更让人不安。
      他闭上眼,把钥匙攥在左手掌心,纸片贴在右手掌心。铜吊坠在胸口微微发热,像有一团被闷住的火在金属里面烧。
      他睡着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间无影灯下的手术室。但这一次他没有躺在铁床上。他站着,站在手术室门口。铁床上躺着一个人,穿着病号服,胸口卡片写着“阮明”。戴橡胶手套的双手正在那个人的头颅上操作。无影灯的光照得太亮,他看不清那张脸。
      然后铁床上的人转过头来看着他。
      是王橹杰的脸。他自己的脸。不是假名阮明的脸,是穆祉丞认识的那张脸。王橹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说了三个字。
      穆祉丞猛地醒来。
      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从铁栏杆外面涌进来,照亮了病房。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钥匙还在左手,纸片还在右手。他坐起来,把纸片展开。
      上面只有两行字。第一行,是用黑色墨水写的,字迹工整:
      “钥匙在药房。铁门有两把锁。一把开栅栏,一把开铁门。”
      第二行,是用红色墨水写的,字迹潦草,几乎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别让他一个人出门。三年前他试过。王橹杰没能出去——出去的只是那个名字。”
      穆祉丞盯着那行红字看了很久。走廊里传来铃声——当、当、当。第三次服药的时间到了。
      他转头去看王橹杰的床。床上空的。被子叠得很整齐。人不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第 49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