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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时间扭曲 ...

  •   黑暗中的时间是扭曲的。
      穆祉丞闭着眼,拳头攥着被单,耳朵像雷达一样捕捉着每一丝微弱的声响。走廊里很安静,王橹杰的脚步声一消失,整座精神病院就像沉入了海底,连之前偶尔能听到的水拍堤岸声都停了。安静到一种不正常的地步。
      他的心跳太响了。怦、怦、怦,从胸腔一直震到耳膜,把其他声音都盖住。
      穆祉丞在心里默数王橹杰的步数。从病房门口到走廊拐角,大约十七步。拐角之后是护士站,直线通往药房,再走大约二十五步。这些数字是白天他反复估算过的,每一步都用正常步幅丈量了一遍。王橹杰赤脚走路会比正常人慢一些,每一步大约四十厘米——如果按这个速度,他应该已经到药房了。
      安静。依然安静。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是从走廊传来的。是从头顶。
      指甲刮擦天花板的嘶嘶声忽然变了——不再是平行的刮擦,而是变成了敲击。笃、笃、笃。像有人在用指关节敲一扇门,急促而规律。敲击声从走廊东侧开始,沿着天花板向药房方向移动,越来越快。
      穆祉丞的汗毛全竖起来了。指甲声在追踪王橹杰。或者,是在引导他。
      笃、笃、笃。敲击声停在药房正上方。
      穆祉丞咬紧牙关。他想坐起来,但身体被一种本能的恐惧钉在铁床上动弹不得。他只能听着——听那个声音停了三秒,又停了三秒,再停了三秒。
      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了。
      那声音从走廊的方向飘过来,低哑、沙哑、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亲近感,像有人把嘴贴在玻璃上对着另一面说话:
      “阮明。你又来了。”
      穆祉丞整个人僵住了。
      “上回你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给我。”那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跟一个老熟人聊天,“你说:‘你治不好我。因为我没有病。’”
      声音顿了顿,然后笑了。那笑声很轻,却让人脊背发凉。
      “所以这次——我给你换了一种药。”
      黑暗重新吞没了一切。声音消失了。敲击声也消失了。走廊尽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比去时快了一些,带着一丝急促,但依然在控制之内。
      门轴转动。
      铁床弹簧轻响。
      “回来了。”王橹杰的气音出现在隔壁床上。
      穆祉丞悬着的心落回胸腔里,心脏像被人从嗓子眼按了回去。他等了两秒,确认走廊里没有其他声响了,才用气音问:“它跟你说话了?”
      “嗯。”王橹杰顿了一下,“它知道我的名字。”
      “你在登记簿上看到了什么?”
      黑暗中,王橹杰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每个字都像被嚼碎了才吐出来:
      “登记簿上三年前那一页,除了我的名字,还有三个名字。其中两个被红笔划掉了。第三个……是罗莎。”
      穆祉丞心里咯噔一下。
      “罗莎是护士长,”他压低声音,“她三年前也在那本登记簿上签过名?以什么身份?”
      “患者。”王橹杰说,“那本登记簿是药房的发药记录,每个‘患者’的名字按天记录。三年前我住院期间,罗莎也是住院患者,编号在册。但第二天她就出院了,同时她的名字旁边多了一行批注。”
      “什么批注?”
      “‘恢复良好,留院工作。’”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虽然看不见,但穆祉丞能感觉到王橹杰也在消化这个信息。罗莎不是护士。她也是过门人,只是过了门,却没有离开。她选择留在了门里。
      “为什么?”穆祉丞问。
      “不知道。”王橹杰说,“但她的左眼,那些义眼——也许就是代价。留在这里的代价。”
      穆祉丞忽然想起铜像手术刀上的那句刻字——“治愈者的眼睛,是最后的记忆。”罗莎是治愈者。她痊愈了,但记忆没有带走。她把记忆留在了眼睛里,一颗一颗,换不同的颜色。
      “那她为什么警告你不要乱跑?”穆祉丞问。
      王橹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过了几秒,他说:“明天白天再说。睡吧。”
      但两个人谁都没睡着。穆祉丞闭着眼,感觉到天一点一点亮起来。晨光透过铁栏杆,在眼皮上投下温暖的金红色。他睁开眼的时候,王橹杰已经不在床上了,卫生间传来水声。
      早餐时六个人重新聚在大厅。赵明远的状态明显不好,他昨夜也没睡——那只指甲声在他头顶停了很久。但他强撑着精神,把昨晚的观察记录下来:指甲声从东往西移动,经过药房上方时停驻了更长时间,然后原路返回。全程耗时约四十分钟。
      “它在巡逻。”赵明远在平面图上画了一条虚线,“从走廊尽头到药房上方,再折返。规律性很强。”
      “所以只要避开它巡逻的时间段,就能安全往返?”穆祉丞问。
      赵明远摇头:“没那么简单。我昨晚还听到别的声音——地板下面有流水声。这栋楼的地基下面是空的,有水,可能和外面泻湖连着。如果地下室确实通往那扇铁门的背面,也许水下有通道。”
      王虎听到“水下通道”四个字,脸色变了:“老子不会游泳。”
      “没人让你现在游。”赵明远合上图纸,“我只是说可能性。先搞定药房——昨天铜像刀尖指着药房,我不会看错。钥匙线索大概率在那里。”
      “怎么进?”王虎问。
      “熄灯之后。”赵明远说,“昨晚阮明进去过了,证实可行。今晚换人。我去。”
      “你不能去。”穆祉丞开口了。他自己都有点意外这句话脱口而出。但他确实注意到了——赵明远今天早上吞药时,手指在杯沿上抖了一下,抖得很轻,但穆祉丞看见了。赵明远的左手今天不太对劲,拿笔的时候握不稳,在图纸上画了两次才画出直线。这在过门副本里通常意味着——他快撑不住了。门里的某种东西在消耗他。
      赵明远看着穆祉丞,眼神沉了沉。他没问为什么,只是点了下头:“那谁去?”
      “我去。”穆祉丞说。
      王橹杰没有反对。他只是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那页从登记簿上撕下来的纸递给穆祉丞:“拿着。进去之后看登记簿的封面内侧。那里面有一张夹页,我昨晚没来得及翻。”
      “什么夹页?”
      “一张纸,折了三折。被缝在封面内侧的衬布里面。”王橹杰说,“我摸到了但没时间拆。”
      穆祉丞把那页纸折好收进口袋。口袋里的铜吊坠硌了一下他的大腿——王橹杰进门时给他的信物,他一直贴身带着。那枚吊坠的温度和进岛时不一样了,此刻贴在皮肤上温温热热的,像是被什么激活了。
      当天白天,穆祉丞把药房到病房的路线走了不下二十遍。每一步的步幅、每一个拐角的距离、每一处可能发出声响的地砖位置,他全部记在脑子里。路过卫生间时他进去了一趟,站在洗手池镜子前看了看。今天镜子里的人正常,和他同步,没有异样。
      下午四点,他最后一次经过药房门口。铁栅栏后面光线昏暗,罗莎坐在里面一张木桌旁低头写着什么,她的左眼今天换了一枚琥珀色的义眼,暖调,但配在她冷硬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她似乎察觉到了穆祉丞的目光,抬起头来。
      “林安。”她放下笔,“进来一下。”
      穆祉丞脚步一顿。药房的门在非服药时间是上锁的,但此刻铁栅栏旁边的小铁门开了一条缝。罗莎招手让他进来,他没有犹豫就走了进去——副本里的NPC主动给线索,不管多危险都要接。
      药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四面墙壁都是药柜,木制抽屉密密麻麻排列到天花板,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和化学试剂混合的气味。罗莎坐在木桌后面,桌上摊着一本厚册子——正是登记簿。穆祉丞心里一跳,但面上不动声色。
      “你今天看我的眼神多了三次。”罗莎说,琥珀色的义眼注视着他,“你在观察我。”
      “您很特别。”穆祉丞说,实话。
      罗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登记簿翻到某一页,用指尖点了点纸面。那是大约二十年前的记录,纸页泛黄,墨迹褪色。那一页最上方用红笔写了一行意大利文,字迹和其他记录不同,潦草而急促。
      “这是里卡多医生亲自写的。”罗莎说,“他记录了自己最后一名患者——‘治愈后仍然坚持说自己是正常人’。那名患者在出院那天跳进了泻湖,游了很远,然后沉下去了。”
      “那名患者是谁?”
      “他的儿子。”罗莎说,“他亲手给他儿子做了手术。术后儿子变成了植物人——但他坚持认为儿子‘被治愈了’,只是需要时间恢复。他儿子后来跳湖自杀了,里卡多医生从那以后就疯了。”
      穆祉丞沉默了几秒。里卡多医生、精神病院、十六万死者、坠楼——这些背景故事一下子有了血肉。门神的执念不是杀人,而是证明自己是对的。他为了证明自己是对的,让所有人都变成了“病人”。
      “您告诉我这些,为什么?”穆祉丞问。
      罗莎合上了登记簿,琥珀色的义眼暗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流过。
      “我留在这里很多年了。”她说,“见过太多人进来、出去。有的死了,有的活着出了门。但你——你身边那个人——阮明。他不是第一次来。”
      “我知道。”
      “他也来过。”罗莎用指节敲了敲登记簿的封面,“很多年前。比你想象的更早。”
      穆祉丞的心脏猛地一跳。
      “三年前你们见过?”
      罗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站起来,绕到穆祉丞身后,靠近他,声音压得很低。她的气息吹在他耳廓上,带着一股草木灰烬的味道。
      “你口袋里那枚吊坠。是上一次他来的时候,托我保管的。”她说,“他让我交给下一个愿意陪他进门的人。”
      穆祉丞的手指在口袋里摸到了那枚铜坠。它现在滚烫。
      “他三年前出门的时候,一个人。”罗莎已经退回了桌后,重新坐下,重新拿起笔,重新变成那个面无表情的护士长,“他没能带任何人出去。”
      药房门外的铃声响了。晚餐时间。罗莎把登记簿收进抽屉,锁好,抬头看了穆祉丞最后一眼。琥珀色的义眼反射着铁栅栏外走廊灯管的光,像一只冷漠的镜头。
      “今晚熄灯后,你会来药房。”她说。这不是一个问句。
      穆祉丞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出了药房。
      大厅里,王橹杰站在铜像旁边等着他,手里端着晚餐餐盘。他把盘子递过来,动作随意得像每天都会做的事情。盘子上多了一样不该有的东西——一片白色药片,被掰成两半,一半放在穆祉丞的餐盘边缘。
      “你上午的药,没吞。”王橹杰说。
      穆祉丞看着那片半截药片。他确实上午把药吐了。但王橹杰怎么知道的?
      他抬头看向王橹杰。那张陌生的脸上,熟悉的双眼正安静地注视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让穆祉丞忽然想起罗莎的话——“他上一次是一个人来的。”
      “罗莎说你上次自己开的。”
      “嗯,什么?”王橹杰不明所以。
      “罗莎说你上次是自己来的,然后还让她把吊坠给下次愿意陪你一起过门的人。”穆祉丞把吊坠从口袋里面出来。
      “感觉有些偏离了轨迹。”王橹杰接过吊坠。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铜像的影子压在他们身上。
      “今晚我去药房。”穆祉丞说。
      “嗯。”王橹杰说,“我等你回来。”
      穆祉丞看着他,忽然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出口。他低头吃面,心想:今晚翻到那张夹页之后,也许很多东西都会不一样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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