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阿月,我欠你一条命
阿月被救 ...
-
贞观八年二月初一,长安城又落了一场雪。
这场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是有人在天空中撒盐。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一会儿就化了。林婉站在慎思堂的院子里,伸出手,接了几片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化成水珠。水珠顺着指缝流下去,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阿月已经三天没有消息了。
自从正月二十六那夜,阿月在雪地里扔下那个布包,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林婉每天都去西内苑蹲守,每天都等到天黑,每天都空手而归。那佛堂的门始终紧闭,雪地里的脚印被新雪覆盖,什么都看不见。她蹲在那个假山后面,把自己缩成一团,盯着那扇门,一盯就是一个时辰。风吹得她浑身发抖,手脚冻得没有知觉,但她不敢动,怕错过任何一点动静。
可是什么都没有。佛堂的门从来没有开过。
她想过硬闯。但她知道,硬闯没有用。那是魏王府的地盘,她一个掖庭女官,闯进去就是送死。她只能等。等石猛的消息,等靖王的消息,等那根一直牵着她的线,再给她一点光亮。
茯苓来过两次,每次都红着眼眶,问阿月有没有消息。林婉只能摇头,说再等等。茯苓听了,眼泪就掉下来,但又不敢哭出声,只是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林婉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却什么也做不了。
采萍也来过一次,说她偷偷去奚官局打听过,没人知道阿月去了哪里,也没人敢问。浣衣坊的人说,阿月被带走那天,是夜里,来了两个宦官,一句话不说,就把人带走了。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她。采萍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一直在抖,眼眶红红的,但没哭。她说:“林司记,阿月她……她会不会……”
她没有说完。林婉知道她想说什么。
“不会的。”林婉说,“阿月不会有事。”
采萍点了点头,但眼泪还是掉下来。
林婉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阿月还活着吗?她还撑得住吗?那些人对她做了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必须找到阿月。
---
二月初二,龙抬头。
宫里到处都在过节,御膳房做了很多吃食,各司各局也都发了赏钱。慎思堂的学员们也被各自的主官叫回去帮忙,只有春杏和阿禄来了。
春杏给林婉带了一块糕,说是御膳房发的,她没舍得吃,留给林婉。那糕用油纸包着,还热乎着,上面印着一个红色的“福”字。油纸打开,一股甜香扑鼻而来,是糯米和红枣的味道。
林婉接过来,心里暖了一下。
阿禄也带了东西——一小包自己攒的糖,说是过年时发的,他一直没舍得吃。他把那包糖塞给林婉,低着头说:“林司记,您……您吃。”
那包糖用粗布包着,打了几个结,看得出是精心包好的。林婉打开一看,是几块麦芽糖,已经有些化了,粘在一起。
林婉看着这两个孩子,眼眶有些发酸。
“你们吃吧。”她说,“我不饿。”
春杏摇头,阿禄也摇头。他们就那么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担心,是信任,是无声的支持。
林婉没有再推辞。她把糕掰成三块,一人一块;把糖也分了,一人两颗。三个人坐在慎思堂的矮案前,慢慢地吃着,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
春杏忽然开口:“林司记,阿月姐姐会没事的,对吧?”
林婉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
但她点了点头。
---
二月初三,石猛来了。
这回他没有在夜里来,而是在午时,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走进慎思堂。他穿着一身禁军的常服,没有披甲,腰间也没佩刀,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军士。但他那魁梧的身材和粗犷的脸,让人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
林婉正在给春杏和阿禄讲课,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石猛抱拳行礼,道:“林司记,末将有事相告。”
林婉让春杏和阿禄先自己练字,把石猛带到旁边的厢房。
那厢房很小,只有一张案子和两把椅子。林婉关上门,转身看着石猛。石猛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林婉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林司记,阿月有消息了。”石猛压低声音道。
林婉心头一震,手一下子攥紧了:“她在哪儿?”
“还在西内苑。”石猛说,“但那佛堂是魏王府的私产,外面看着是佛堂,里面其实关着人。殿下让末将告诉您,阿月还活着,但情况不太好。”
林婉的手攥得更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生疼。
“怎么不太好?”
石猛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那片刻的沉默,让林婉的心悬到了嗓子眼。
“末将的人看见,有人每天往里面送吃的,但送的很少,只有一顿。”石猛说,“一小碗稀粥,半个馒头,有时候连馒头都没有。阿月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屋子里,门窗都封死了,出不来。那些人不让她见任何人,也不让她出来。每天就只有那一顿吃的,其他时候就关着。”
林婉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阿月还活着。但她被关起来了。那些人把她当犯人一样关起来,不给吃的,不给喝的,不让她见任何人。他们想干什么?逼她指认林婉?逼她作伪证?还是……
“殿下还说了什么?”
石猛道:“殿下说,让您别急。他已经在想办法了。那佛堂是魏王府的地盘,硬闯不行,得找机会。让您再等等。”
林婉沉默了。
等。她一直在等。等阿月的消息,等靖王的安排,等一个能把阿月救出来的机会。
可她还能等多久?阿月还能等多久?每天只有一顿稀粥,连馒头都没有。那样下去,阿月能撑几天?
“多谢石队正。”她说,“请您转告殿下,卑职等他的消息。”
石猛点头,转身走了。
林婉站在厢房里,久久没有动。
---
二月初四,林婉想去西内苑,但被角门的宦官拦住了。
那是曹宦官的人,平时话不多,每次林婉需要帮忙,他都默默配合。但这回,他没有让开,而是伸手拦住了她。
“林司记,您不能去。”他说,“石队正吩咐了,这几天您不能离开掖庭。”
林婉愣住了:“为什么?”
那宦官摇头:“不知道。他只说,让您别出去,外面危险。”
林婉沉默了。危险?什么危险?崔主事的人在外面等着她?还是魏王府的人已经盯上她了?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必须听石猛的。
她转身,回了慎思堂。
---
那天晚上,林婉一夜没睡。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阿月,全是那个佛堂,全是石猛说的那些话。每天一顿稀粥,半个馒头,有时候连馒头都没有。门窗封死,出不来。那些人把她关在里面,像关一只鸟,一只野兽。
阿月现在怎么样了?她还撑得住吗?她有没有哭?有没有害怕?有没有想她?
林婉想起阿月最后一次出现在她面前的样子。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身影,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那双深陷的眼眶,那句“奴婢不怕”。她说她不怕,可她的声音在发抖,她的手在发抖,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怎么可能不怕?
可她还是在撑着。她还是把那些记录送出来了。她还是什么都没说。
林婉的眼泪流下来,流进枕头里,湿了一大片。
她不能辜负阿月。
---
二月初五,春杏来的时候,脸色不对。
她坐在位子上,不说话,也不练字,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她握着笔的手一直在抖,笔尖在纸上戳出好几个墨点,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林婉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春杏,怎么了?”
春杏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林婉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到底怎么了?”
春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哽咽着说:“林司记,奴婢……奴婢被人找了。”
林婉心头一紧:“谁找你?”
“还是那个人。”春杏说,“就是上次那个,说是崔主事的人。他又来找奴婢,问奴婢这几天有没有来慎思堂,林司记有没有说什么。奴婢说没有,他不信,说……说让奴婢帮他做一件事。”
林婉的指尖发凉。
“什么事?”
春杏的声音在发抖:“他让奴婢……让奴婢盯着您,看您这几天有没有出去,有没有见什么人。还说,如果奴婢帮他,就……就给奴婢钱,还把奴婢调到好地方去。”
林婉沉默了。
那些人,还在盯着她。他们动不了她,就从她身边的人下手。春杏是她的学员,是他们最好的眼线。
“你怎么说的?”
春杏哭着说:“奴婢什么都没说。奴婢说不干。他……他就威胁奴婢,说如果不干,就把奴婢调去浣衣坊,和阿月一样。”
林婉把她搂进怀里,拍了拍她的背。那背单薄得很,一直在抖。
“别怕。”她说,“你做得对。不管他们说什么,你都不要答应。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我。”
春杏点头,但还是哭。她哭得很厉害,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人都在抖。
林婉抱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那些人,还在织网。
---
二月初六,阿禄也没来。
林婉等了一上午,他都没来。她让春杏去找,春杏回来说,阿禄病了,又告了假,在廨舍里躺着。
林婉心里一沉,立刻去了阿禄住的廨舍。
那间低矮阴暗的屋子,挤着七八个低等宦官。屋里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是汗味、霉味和药味混在一起的味道。阿禄躺在最里侧的铺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比上次见时更差了。他蜷缩在那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连动都动不了。
看见林婉,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被林婉按住。
“别动。”林婉在铺边坐下,看着他,“怎么回事?”
阿禄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林婉心里有了数。
“有人找过你?”
阿禄点头。
“他们说什么?”
阿禄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们说……说让奴婢别再去慎思堂了。说再去的话,就让奴婢……让奴婢……”
他说不下去,眼泪流下来。
林婉的手攥紧了。
“让你怎么样?”
阿禄闭上眼,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让奴婢和……和阿福一样。”
阿福。
那个瘦小的孩子,那张蜡黄的脸,那句“他们往药库里藏了东西”。他死了,死在那些人的手里。
林婉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但她忍住了。她不能在阿禄面前哭。
“阿禄。”她说,“你听我说。他们是在吓你。他们不敢把你怎么样。你什么都没做,他们抓不到你的把柄。你只管好好养病,好了之后,还来慎思堂。”
阿禄睁开眼睛,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迷茫,还有一丝希望。
“林司记,奴婢……奴婢还能来吗?”
“能。”林婉说,“只要你愿意,随时都能来。”
阿禄的眼泪又流下来,但他点了点头。
林婉给他掖了掖被角,起身离开。
走出那间阴暗的廨舍,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眯起眼。她站在院子里,深吸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那些人,还在一个一个地拔她身边的人。春杏被威胁了,阿禄被威胁了,阿月被关起来了。
她不能再等了。
---
二月初七,夜里。
石猛来了。
三长两短——是暗号。林婉快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石猛蹲在窗下,脸色凝重。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粗犷的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只有紧抿的嘴唇,说明事情很紧急。他的头发上落了些雪,眉毛上也沾着雪,看来已经在外面等了很久。
“林司记,殿下让末将告诉您——明日午时,西内苑佛堂。阿月要被转移了。”
林婉心头一震:“转移去哪儿?”
“不知道。”石猛说,“但殿下的人打听到,他们要把阿月送出宫。送到城外的一个庄子上,那是魏王府的私产。如果出了宫,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林婉的指尖发凉。
送出宫。再也找不回来。那些人,要把阿月灭口了。
“殿下怎么说?”
石猛道:“殿下说,明日午时,他会派人去劫人。但这事风险很大,一旦动手,就等于和魏王府撕破脸。殿下让您做好准备——如果成了,阿月能活;如果败了,您可能会被牵连。”
林婉沉默了。
她知道风险。她当然知道。魏王府是当今天子的亲儿子,是权倾朝野的皇子。靖王虽然是亲王,军功赫赫,但和魏王府正面冲突,后果不堪设想。如果劫人失败,靖王可能会被弹劾,可能会被夺权,可能会被贬出长安。而她林婉,一个掖庭的小小司记,更是必死无疑。
但阿月不能死。
“我去。”她说。
石猛看着她,目光复杂:“林司记,您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林婉说,“阿月是因为我才被关起来的。她什么都没说,她一直在护着我。我不能让她死。”
石猛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好。”他说,“明日午时,您在西内苑外面等着。殿下的人会动手,您别靠近,等消息。”
林婉点头。
石猛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林婉关好窗,靠在门板上,闭上眼。
明日午时。西内苑佛堂。劫人。
她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但她知道,她必须去。
---
二月初八,午时。
林婉提前一个时辰就到了西内苑。她躲在上次那个隐蔽的角落里,盯着那佛堂。那个角落她蹲过很多次了,知道哪里能藏人,哪里能看见佛堂的门。
阳光很好,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竹林里的雪化成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滴,地上湿漉漉的一片。佛堂的门紧闭着,看不见里面的情形。屋顶上的雪也化了,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在台阶上积了一小滩。
她等着。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刻钟都像是一个时辰。她盯着那扇门,盯得眼睛都酸了,不敢眨一下。
午时到了。
佛堂的门忽然开了。
林婉的心猛地提起来,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扇门。
两个人从里面走出来,抬着一个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个人,裹着被子,看不清脸。那两个人走得很急,抬着担架就往苑子外面走。
林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是阿月。一定是阿月。
她正要冲出去,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队禁军从斜刺里冲出来,拦住了那两个人的去路。为首的是石猛,他穿着一身铠甲,腰佩横刀,大步走上前。那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那横刀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站住!”他喝道,“什么人?抬的什么人?”
那两个人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担架,跪在地上。其中一个结结巴巴地说:“军爷……军爷饶命,奴……奴婢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那两个人不敢说话,只是磕头。
石猛走到担架前,掀开被子。
阿月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双眼紧闭,嘴唇干裂,像是已经昏迷很久了。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担架上,像一片枯叶。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几道伤痕,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
石猛看了她一眼,转过身,对那两个人说:“这个人,是掖庭失踪的宫女。本将要带回去问话。”
那两个人脸色大变,连连磕头:“军爷……军爷饶命,这是……这是魏王府的人让我们送的……”
石猛冷笑:“魏王府?好啊,那就一起回去说清楚。”
他一挥手,几个禁军上前,把那两个人押走了。石猛亲自抬着担架,把阿月抬到一辆早就准备好的马车上。
林婉躲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眼泪流了下来。
阿月得救了。
---
马车驶出西内苑,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个偏僻的小院子里。那是靖王安排的地方,是北衙禁军的一个秘密据点。院子不大,但很隐蔽,周围都是树,从外面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林婉跟着石猛进了院子。阿月被抬进一间屋里,放在床上。一个医官已经在那里等着,见她进来,连忙上前诊治。
那医官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头发花白,面容清癯,一看就是有经验的人。他先给阿月把脉,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又看了看她手上的伤痕。
林婉站在床边,看着阿月那张苍白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阿月瘦得不成样子。她的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嘴唇干裂得起了皮,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她的手上全是伤痕,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流血,有的已经化脓了。她的脚上也有伤,脚趾头冻得发黑,有几根已经坏死了。
医官检查了很久,最后站起来,对林婉说:“林司记,这位姑娘是饿的,加上受了惊吓,底子亏了。得好好调养,不然……”他指了指阿月的脚,“这几根脚趾,怕是保不住了。”
林婉的心猛地一沉。
“保不住是什么意思?”
医官叹了口气:“冻得太久,已经坏死了。必须割掉,不然会往上烂,整只脚都保不住。”
林婉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阿月。那个瘦小的姑娘,那个一直在恐惧中挣扎的阿月。她还要被割掉脚趾。
“能救吗?”她的声音在发抖。
医官点头:“能。但要尽快。今天就得处理,不能再拖了。”
林婉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医官开始准备刀具和药。林婉站在床边,握住阿月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截枯枝。
“阿月。”她轻轻叫了一声,“阿月,我来了。”
阿月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她看见林婉,愣了好久,然后眼泪就流下来了。
“林……林司记……”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奴婢……奴婢不是在做梦吧……”
“不是。”林婉说,“你没事了。你安全了。”
阿月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只是哭,哭着哭着,又咳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抖。
林婉把她搂进怀里,拍了拍她的背。
“别说了。”她说,“好好养着。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阿月在她怀里哭着,哭着哭着,又昏睡过去。
林婉抱着她,久久没有动。
---
那天晚上,林婉没有回掖庭。
她守在阿月的床边,一夜没睡。医官给阿月处理脚上的伤,那几根坏死的脚趾被割掉了。阿月疼得醒过来几次,每次都是撕心裂肺地喊,然后又被医官灌了药,昏睡过去。林婉就在旁边看着,看着阿月那张扭曲的脸,听着她那凄厉的喊声,心如刀绞。
医官处理了很久,一直到后半夜才弄完。阿月的脚被厚厚的白布包起来,渗出来的血把白布染红了一大片。
“接下来几天是关键。”医官说,“如果伤口感染,还是会死。得每天换药,每天喝药,一点都不能马虎。”
林婉点头。
她在床边坐下,守着阿月,一夜没合眼。
---
天亮的时候,阿月醒了。
这回她清醒多了,能说话,能动。她第一眼就看见林婉,眼眶又红了。
“林司记,您……您守了奴婢一夜?”
林婉点头。
阿月的眼泪流下来。
“林司记,奴婢……奴婢不值得您这样……”
林婉摇头:“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
阿月看着她,泪流满面。
“林司记,奴婢有件事要告诉您。”
林婉心里一紧:“什么事?”
阿月挣扎着坐起来,靠在床头。她的脸色还是那么苍白,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林婉从未见过的——那是坚定,那是决绝。
“那些人在佛堂里,不只关着奴婢一个人。”阿月说,“还有其他人。奴婢听见隔壁有声音,有女人的哭声,有男人的骂声。奴婢不知道是谁,但奴婢知道,那些人也和奴婢一样,被关着,被折磨。”
林婉心头一震。
还有其他人?
“你听见什么了?”
阿月说:“奴婢被关的那间屋子,隔壁有人。奴婢听见她们哭,听见她们喊‘放我出去’。有时候还能听见有人被打的声音,惨叫的声音。奴婢不敢出声,怕被他们发现。”
林婉的指尖发凉。
那个佛堂,不只是关阿月的地方。那是魏王府的一个秘密牢房。里面关着的人,可能都是知道太多的人,可能都是他们想灭口的人。
“你还听见什么?”
阿月想了想,说:“有一次,奴婢听见有人说话。好像是两个人在说话,一个说‘这几个怎么处理’,另一个说‘等上面吩咐’。一个说‘那个阿月怎么办’,另一个说‘她还有用,先留着’。”
林婉的手攥紧了。
他们留着阿月,是因为她还有用。他们想用阿月来对付她。
“后来呢?”
“后来就没有了。”阿月说,“奴婢被关着,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听,只能怕。”
林婉沉默了很久。
那个佛堂,是个魔窟。里面关着的人,都是受害者。他们可能是宫女,可能是宦官,可能是其他知道魏王府秘密的人。他们被关着,被折磨,被灭口。
她必须救他们。
但她知道,她一个人做不到。她需要靖王的帮助,需要沈绛的帮助,需要所有能借的力。
“阿月。”她说,“你好好养着。那些人,我会想办法救。”
阿月看着她,点了点头。
---
二月初九,林婉回了掖庭。
这一回,没有人来接她。她自己走回去的。一路上,她低着头,走得很快,尽量避开人多的地方。脑子里全是阿月的话,全是那个佛堂里关着的人。他们还在那里,还在被折磨,还在等着被救。
她不能让他们等太久。
回到慎思堂,春杏和阿禄已经在等着了。看见她,两人都松了口气。
“林司记,您可回来了。”春杏说,“奴婢担心死了。”
林婉笑了笑:“没事。出了趟门。”
她没有多说。有些事,还不能告诉他们。
那天讲课,她讲得很慢,很细。春杏和阿禄听得认真,没有人再问什么。
但林婉知道,暴风雨很快就会来。
---
二月初十,消息来了。
是郑司籍派人送来的。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崔主事向掖庭局呈文,称你涉嫌劫持宫女阿月,要求彻查。”
林婉看着那张纸条,笑了。
他们果然来了。
劫持宫女。这个罪名,比伪造证据还重。如果坐实,她必死无疑。
她把纸条烧了,灰烬落在水盂里。
窗外,阳光正好。积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院子里湿漉漉的,空气里有春天的气息。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那片天空。
贞观八年,才刚刚开始。但真正的风暴,才刚刚来临。
---
二月十一,郑司籍把林婉叫去。
她的脸色很难看,眼窝深陷,像是几天没睡好觉。案上放着一份文书,盖着掖庭局的朱红大印。
“崔主事那边,又递了一份呈文。”郑司籍说,“这回他咬死了你劫持阿月,说有人看见你和禁军的人往来,说你和靖王勾结,图谋不轨。”
林婉冷笑。
图谋不轨。这罪名比伪造证据还重。他们是想一棍子打死她。
“郑大人,卑职该怎么做?”
郑司籍看着她,目光复杂:“林婉,你老实告诉本官,阿月是不是你救的?”
林婉沉默了片刻,点头。
郑司籍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很长,像是把一辈子的无奈都叹出来了。
“本官就知道。”她说,“你这孩子,心太软。阿月那种人,救了也白救,她只会拖累你。”
林婉摇头:“郑大人,阿月不是那种人。她什么都没说,她一直在护着卑职。”
郑司籍看着她,良久,没有说话。
最后,她摆了摆手,道:“你回去吧。本官尽力帮你拖着。但你记住,这是最后一次。下次,本官也帮不了你了。”
林婉起身,深深一礼,转身离去。
她知道,郑司籍已经尽力了。接下来,只能靠她自己。
---
二月十二,石猛又来了。
这回他没有进慎思堂,只是让人送了一张纸条进来。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魏王府查到了那个院子,正在调人。殿下让您做好准备,阿月今晚必须转移。”
林婉捏着那张纸条,手在发抖。
魏王府查到了。他们要来了。
她必须再去一次。
---
二月十二,夜里。
林婉又去了那个院子。
石猛已经在等着了。院子里停着一辆马车,阿月裹着被子躺在车上,还在昏睡。她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还是苍白得没有血色。她的脚上包着厚厚的白布,渗出来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
“林司记,您不能去。”石猛说,“您回掖庭去,这里末将处理。”
林婉摇头:“我要送她。”
石猛看着她,目光复杂:“林司记,您知道这一去,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那您还去?”
林婉没有说话。
她只是走到马车前,握住阿月的手。阿月的手还是那么凉,那么瘦。但她在睡梦中,眉头舒展了一些,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林婉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阿月为了她,差点死了。她为了阿月,也可以冒任何风险。
“走吧。”她说。
马车驶出院子,消失在夜色里。
林婉坐在车上,紧紧握着阿月的手,没有松开。
---
二月十三,天亮了。
阿月被送到了一个新的地方。那是靖王安排的第三个秘密据点,比之前那些更隐蔽,更安全。周围都是农田,有几间农舍,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农家院子。
林婉守了她一夜,天亮的时候,阿月醒了。
她看见林婉,愣了好久,然后问:“林司记,这是哪里?”
“安全的地方。”林婉说,“你在这里好好养着,不会再有人来找你了。”
阿月的眼泪又流下来。
“林司记,奴婢……奴婢这辈子都还不清您的恩情。”
林婉摇头:“你不用还。你好好活着,就是还我了。”
阿月看着她,泪流满面。
林婉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天空。雪停了,天晴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刺眼得很。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她不会后悔。
窗外,远远地传来一阵马蹄声。林婉抬头望去,只见一队人马从远处疾驰而来,卷起一路雪尘。
她的心猛地一沉。
那些人,又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