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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守正
慎思堂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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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八年正月二十三,长安城又落了一场雪。
这场雪来得突然,去得也快。清晨起来还是晴空万里,宫人们忙着扫除积雪,把太液池畔的石板路清理出来。到了午时,天边忽然压过来一层厚厚的乌云,黑压压的,像是要把整座宫城都吞进去。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雪片,那雪下得急,下得猛,不到半个时辰,就把刚刚露出地面的青石板路又盖得严严实实。屋檐上挂着的冰凌被雪压断,噼里啪啦地掉下来,砸在地上,碎成一地晶莹。
林婉站在慎思堂的窗前,望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世界,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
崔主事的呈文被沈绛压住,已经五天了。这五天里,风平浪静,什么都没有发生。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那些往常时不时塞进门缝的威胁纸条不见了,那些在院墙外探头探脑的陌生面孔也不见了,就连石猛,也有三天没有出现。
可林婉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越是不动,就越是在酝酿更大的动作。
春杏在练字,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她的字已经比刚来时好多了,虽然还算不上漂亮,但至少工整清楚,再也不会把“当归”写成“当鬼”。她坐在第一排,阳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她握着笔的手上。那双手还是那么红,还是那么肿,冻疮好了又长,长了又好,但她从来没有抱怨过。
阿禄也在练字,写得慢,但每一个字都工工整整。他坐在角落里,光线不太好,但他喜欢那里,说那里安静。他的字比春杏差一些,但他的认真,谁都比不上。有时候一个字写不好,他能练上一整天,直到写得满意为止。
其他几个学员也都低着头,专注地写着。屋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炭火爆裂的轻响。炭盆里的火烧得很旺,把屋子烘得暖洋洋的,和外面那个冰天雪地的世界完全是两个模样。
林婉收回目光,继续讲课。
“今天我们学的是‘账簿’的‘簿’字。”她在黑板上写下这个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让每个人都看清笔画顺序,“这个字上面是竹字头,下面是‘薄’字的右边。竹字头是因为古时候的账簿是写在竹简上的,后来有了纸,但还是用这个字。记住,竹字头,不要写成草字头。”
学员们都低着头,一笔一划地跟着写。
林婉走到她们中间,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指点。春杏写得好,她点点头;阿禄写得慢,她也不催,只是在他写完之后,指着几个笔画说:“这里可以再直一点,这里可以再稳一点。”
阿禄点点头,把那个字又练了一遍。
林婉看着她们,心里那根弦,始终绷得紧紧的。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不能让她们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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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雪停了。
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雪地上,刺眼得很。那些积在屋檐上的雪开始融化,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湿痕。
林婉刚送走学员,正准备回廨舍,忽然看见一个面生的小宦官匆匆跑来。那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袍子,跑得气喘吁吁,脸冻得通红,嘴里呼出的白气在眼前飘散。他跑到林婉面前,连忙行礼,说:“林司记,郑司籍请您过去一趟,说有急事。”
林婉心里一紧,二话不说,跟着他就走。
一路上,那小宦官走得很快,林婉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她问他出了什么事,他只是摇头,说不知道,郑司籍只让快些去。
林婉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司籍司的公廨里,郑司籍坐在案后,脸色很难看。那张严肃的脸上,平日里总是刻着“规矩”二字,此刻却写满了疲惫和忧虑。她面前的案上放着一份文书,用上好的宣纸写的,盖着掖庭局的朱红大印。那大印红得刺眼,像一滴凝固的血。
见林婉进来,她抬了抬眼,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林婉坐下,没有说话。她看着郑司籍的脸色,心里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
郑司籍沉默了片刻,把那份文书推到她面前。
林婉低头一看,心头一震。
那是一份掖庭局的正式行文,上面写着:据太医署主事崔某呈报,慎思堂讲习班“有违规制”,且“主事者林婉涉嫌伪造太医署旧案证据,干扰办案”,着即暂停慎思堂一切活动,林婉暂停司记之职,听候调查。
落款是掖庭局的大印,日期是今日。
林婉的指尖发凉。她看着那几个字——“伪造太医署旧案证据”——这是要置她于死地。
“郑大人,这……”
郑司籍摆摆手,打断她。她的声音很疲惫,像是几天没睡好觉:“本官已经尽力了。沈绛那边也被压住了,这回是魏王府亲自出手,掖庭局那边顶不住。”
林婉沉默了。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先是想关掉慎思堂,没关成,现在就直接冲她来了。伪造证据,这个罪名一旦坐实,轻则流放,重则处死。更何况,这证据涉及的是太医署旧案,涉及的是皇后娘娘的死。
“郑大人,卑职该怎么做?”
郑司籍看着她,目光复杂。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心疼,还有一丝无奈:“林婉,你知道伪造证据是什么罪名吗?”
林婉点头。
“在宫里,伪造证据,轻则流放岭南,一辈子回不来;重则处死,连尸首都没人收。”郑司籍一字一句道,“崔主事既然敢递这份呈文,肯定是有备而来。你那些证据——郭安的供词、阿月的记录——还在吗?”
林婉点头:“在。”
“藏好了吗?”
林婉又点头。
郑司籍沉默了片刻,道:“那你就等着。他们查,你让他们查。查不出什么,自然就没事了。但你要记住,这只是一时。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你以后要更加小心。”
林婉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郑司籍是在教她,也是在护她。郑司籍自己也在风口浪尖上,崔主事已经查过她好几次了,但她还是来了,还是把这些话告诉她。
“多谢郑大人。”
郑司籍摆摆手,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很长,像是把一辈子的无奈都叹出来了:“去吧。自己小心。”
林婉起身,深深一礼,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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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司籍司,外面的雪已经停了,但天还是阴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林婉走在回慎思堂的路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崔主事说她是伪造证据。那他肯定是要查她的那些证据。郭安的供词、阿月的记录,都是她手里最要命的东西。如果他们找到了,她就完了。
但那些证据藏得很好,只有她自己知道。
可他们为什么敢这么有把握?除非……
林婉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除非他们手里有什么东西,可以用来证明她是伪造的。
什么东西?
她想起郭安。郭安死了,死无对证。他留下的供词,只有她手里那一份。没有人能证明那是真的,也没有人能证明那是假的。
除非……
除非他们找到了阿月。
林婉的心猛地一沉。
阿月被带走了。那是正月十三的事,茯苓哭着跑来告诉她,阿月被两个宦官带走了,不知道带去哪儿,不知道为什么。林婉当时就觉得不对,但她没有办法,只能等。
如果他们找到了阿月,逼她说出那些记录的事,那——
她不敢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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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廨舍,林婉把门关好,走到那个隐蔽的角落,把那些证据翻出来。
那是她藏了很久的地方——墙板后面的一个空洞,是她偶然发现的,不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她把郭安的供词、阿月的记录,还有她自己记的那些东西,都用油纸包好,藏在那里。
她把油纸包拿出来,一层一层打开。
郭安的供词还在。那张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魏王殿下……药蜜……柳安……郑纶……一天一天,慢慢来……”下面是郭安的手印,血红血红的,像是还带着他最后那点温度。
阿月的记录也还在。那是两份,第一份是她被调走前留下的,记录着郭安和孟照两个月来的每一次动作;第二份是托采萍送来的,里面有郭安和崔主事私下接触的证据。两份记录,厚厚一叠,每一页上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带着泪痕,有的透着恐惧。
林婉把阿月的第二份记录拿出来,一页一页地翻看。
那些字迹,她看了无数遍,每一页的内容都记得清清楚楚。但今天再看,她忽然注意到了之前忽略的一个细节。
在最后一页的角落里,阿月用很小的字写了一句话:
“他们问过我一次,问我知不知道林司记的事。我说不知道。他们不信,说下次再问,不说实话就把我沉塘。”
沉塘。
林婉的手在发抖。
阿月被威胁了。他们用沉塘威胁她。阿月什么都没说,但她怕,她一定很怕。
林婉想起阿月那张总是带着恐惧的脸,想起她留下的记录里那句“阿月不指望您原谅,只求您保重”。阿月一直在怕,但她一直在撑着。
如果那些人再找她,她会怎么样?她还能撑多久?
林婉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不能让他们找到阿月。
可阿月已经被带走了。带去哪儿了?她不知道。怎么找?她也不知道。
她只能等。
等石猛的消息,等靖王的消息,等那根一直牵着她的线,再给她一点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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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四,消息来了。
不是石猛,不是曹宦官,而是一张从门缝里塞进来的纸条。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
“阿月在西内苑佛堂,明日申时,有人要见她。”
林婉捏着那张纸条,心跳得厉害。
西内苑佛堂。那是柳氏去过的地方,那是郑纶接头的地方,那是魏王府的人出没的地方。阿月在那里,有人要见她。
是谁?崔主事?还是他背后的人?
他们想干什么?逼她指认林婉?逼她作伪证?还是……
林婉不敢往下想。
她把纸条烧了,灰烬落在水盂里,散开,再无痕迹。
她必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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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五,申时。
林婉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衣裙,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她把那枚“守正”玉镯戴在腕上,把那枚云纹玉佩贴身收好。然后她从廨舍的后窗翻出去,绕开人多的地方,从掖庭角门溜了出去。
那里有一个值守的宦官,是曹宦官的人。那人四十来岁,平时话不多,但每次林婉需要帮忙,他都默默配合。见了林婉,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让开,让她过去。
林婉点点头,快步消失在宫墙拐角。
西内苑离掖庭不近,要走小半个时辰。林婉一路低着头,尽量避开人多的地方。路上遇到几拨巡逻的禁军,她都远远地躲开,等他们走远了才继续走。雪还没化完,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她尽量放轻脚步,但那声音还是让她心里发慌。
申时三刻,她到了西内苑。
那佛堂在苑子深处,很偏僻,周围是一片竹林,已经被雪压得东倒西歪。竹叶上积满了雪,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佛堂不大,门窗紧闭,看不见里面的情形。屋顶上积了厚厚一层雪,檐下挂着几根冰凌,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着寒光。
林婉没有贸然靠近。她找了个隐蔽的角落,蹲下来,盯着那佛堂。
那角落在一座假山后面,正对着佛堂的门。从这里看过去,佛堂的门、窗、周围的小路,都看得一清二楚。她把自己缩成一团,尽量不让任何人看见。
一刻钟过去了,没人来。
两刻钟过去了,还是没人来。
林婉等得心里发慌,但还是忍着没动。风呼呼地吹,冷得她直打寒噤。她的手冻得通红,脚也冻麻了,但她不敢动,怕一动就暴露。
酉时,天快黑了。佛堂的门忽然开了。
一个人影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一身深色的斗篷,看不清脸。她走得很慢,像是很疲惫,又像是受了伤。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在雪地里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林婉眯着眼,仔细看。
那人影走到月光下,抬起头——
是阿月。
林婉差点叫出声来。她强忍住冲动,继续盯着。
阿月比上次见时更瘦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枯叶。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那衣裳空荡荡的,像是挂在竹竿上。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佛堂。那眼神里有恐惧,有愤怒,还有一丝林婉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东西,扔在雪地里,继续往前走。她的脚步踉跄,好几次差点摔倒,但她撑着,一步一步往前走,消失在竹林深处。
林婉等她走远了,才悄悄摸过去。
雪地里,那个小小的东西静静地躺着。是一个纸团,已经被雪浸湿了一半。
林婉弯腰捡起来,展开。
借着月光,她看清了上面的字:
“林司记,他们让奴婢指认您伪造证据。奴婢什么都没说。他们说下次再不说,就把奴婢沉塘。奴婢不怕。但奴婢还有东西要给您。明日此时,老地方。”
林婉捏着那张纸条,眼眶发酸。
阿月。那个被逼着盯梢她、最后留下记录的阿月。那个在生死边缘挣扎、好不容易活过来的阿月。她被威胁,被逼迫,被恐吓,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还在撑着。
林婉把纸条贴身收好,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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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六,申时。
林婉又去了西内苑。
这回她来得更早,躲在那个隐蔽的角落里,盯着佛堂。风比昨天更大了,吹得竹林哗哗作响,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她把身子缩得更紧,一动不动。
酉时,佛堂的门又开了。
阿月走出来,这回她走得更慢,像是受了伤。她的脚步踉跄,一只手捂着腰,走几步就停下来喘气。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比昨天更苍白,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她走到昨晚那个地方,停下来,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扔在雪地里,继续往前走。这回她走得更艰难,好几次差点摔倒,但她撑着,一步一步往前走,消失在竹林深处。
林婉等她走远了,才摸过去。
布包不大,用粗布包着,沾了雪,湿漉漉的。林婉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纸——是记录,是阿月这些天偷偷记下的东西。
有那些人问她的话,有她的回答,有他们的威胁,有她的恐惧。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字迹颤抖,有的地方被泪水浸湿,墨迹都晕开了。
还有一份,是他们让她签的字画押,她没签,偷偷藏了起来。那是一张写好的供词,上面说林婉如何让她作假证,如何给她好处,如何威胁她。只要她签了字,按了手印,林婉就完了。
她没签。
最后一页,是阿月写给林婉的话:
“林司记,阿月对不起您。阿月以前是被逼的,但现在阿月不怕了。他们让奴婢害您,奴婢不干。这些东西,也许有一天能帮到您。阿月不知道还能活多久,但阿月这辈子能认识您,值了。您教奴婢认字,教奴婢算账,教奴婢规矩。您说做人要堂堂正正,奴婢记住了。”
林婉捏着那张纸,眼泪终于掉下来。
阿月。那个一直活在恐惧里的阿月。那个被逼着盯梢她、最后留下记录的阿月。她不怕了。她用命在护着她。
林婉把那些记录贴身收好,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她不能辜负阿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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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七,慎思堂被查封了。
林婉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宦官把矮案一张一张搬出来,把教案一摞一摞收走,把墙上的板书用白灰涂掉。
那些矮案是她一张一张擦干净的,那些教案是她一字一字写出来的,那些板书是她一笔一划描上去的。现在,全没了。
春杏站在她旁边,眼眶红红的,但没哭。她的手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掌心,但她没哭。
阿禄也站在旁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其他几个学员也都站在院子里,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低着头不敢看。
崔主事站在门口,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他穿着一身深褐色的宦官常服,背着手,站在雪地里,像是来看戏的。见林婉看他,他拱了拱手,道:“林司记,得罪了。咱家也是奉命行事。您那些证据,回头咱家会仔细查。如果真是伪造的,那您可就得……”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笑容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林婉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觉得她已经完了,觉得慎思堂一关,她就无路可走了。那些矮案搬走了,那些教案收走了,那些板书涂掉了,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可他不知道,她手里还有证据。阿月刚送来的那些记录,还有郭安的供词,都藏得好好的。
他也不知道,她从来不是一个人。
春杏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小,但很稳:“林司记,奴婢还能来吗?”
林婉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迷茫,但还有别的什么。那是信任,那是坚定。
“能。”林婉说,“等风头过去,再来。”
春杏点了点头。
阿禄也抬起头,看着她:“林司记,奴婢……奴婢也来。”
林婉点了点头。
其他几个学员,也都看着她,没有说话,但她们的眼神,和春杏一样。
林婉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慎思堂可以关,但她们还在。只要她们还在,她就还有希望。
崔主事看着这一幕,笑容僵了一瞬。但他很快又笑了,摆了摆手,带着他的人走了。
林婉站在院子里,望着那些空荡荡的屋子,久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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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石猛又来了。
他这回没有敲窗,而是直接敲了门。林婉打开门,他站在门外,脸色凝重。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粗犷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有紧抿的嘴唇,说明事情很严重。
“林司记,殿下让末将告诉您——崔主事明日要提审您。就在太医署,公开审理,让所有人都看着。”
林婉心里一紧:“提审什么?”
“伪造证据。”石猛说,“他们找了几个证人,说您那供词是假的,是您自己写的。还有人说,看见您和郭安私下往来,让他帮您做假证。”
林婉冷笑。
证人。他们当然有证人。那些人,都是他们安排好的。找几个贪财的宦官,给点好处,让他们说什么就说什么。
“殿下还有什么话?”
石猛沉默了片刻,道:“殿下说,让您稳住。他已经在安排了。”
林婉看着他:“安排什么?”
石猛没有回答。他只是拱了拱手,说:“林司记,保重。”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林婉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
明日提审。公开审理。证人。伪造证据。
他们要把她往死里整。
可她不能慌。
她走到那个隐蔽的角落,把那些证据翻出来。郭安的供词,阿月的记录,还有阿月刚送来的那些东西。一份一份,她看了一遍,确认都在。
然后她拿起纸笔,开始写。
写什么?写她明日要说的话。她要让那些人知道,她不是好惹的。
她写到半夜,写了一篇长长的辩词。每一个字都斟酌过,每一句话都推敲过。她要把那些证人的谎言一个一个戳破,要把崔主事的阴谋一个一个揭穿。
写完,她吹熄了灯,和衣躺下。
窗外,月光如水。远处传来梆子声,已经三更了。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睡一会儿。
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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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八,太医署。
林婉被带到了一间大堂。那大堂宽敞得很,中间摆着一张长案,案后坐着几个人——掖庭局的官员,内侍省的人,还有崔主事。
崔主事坐在最中间,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官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笑容像刻上去的,怎么看怎么假。
堂下站着几个证人,有面熟的,有面生的。林婉看了一眼,心里有数。那两个面熟的,是太医署的药童,以前在郭安手下做事的。那两个面生的,不知道是从哪里找来的。
林婉在指定的椅子上坐下,没有说话。
崔主事清了清嗓子,道:“今日召林司记来,是为了一桩案子。有人举报,说林司记手里的郭安供词,是伪造的。咱家今日就是要查清此事。”
他看了林婉一眼,继续道:“林司记,您有什么要说的吗?”
林婉站起来,看着他们,一字一句道:“郭安的供词,是真的。是他亲笔所写,是他亲手按的手印。卑职没有伪造任何东西。”
崔主事笑了:“林司记,您说是真的,可有人说,那是假的。”他朝堂下招了招手,“带证人。”
第一个证人上来了。是个面生的宦官,三十来岁,低眉顺眼的。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崔主事问他:“你说你看见了什么?”
那宦官低着头,道:“奴婢……奴婢看见林司记和郭安在牢里说话。郭安那时候已经病得快死了,手都抬不起来,怎么可能写供词?”
林婉冷笑。
郭安那时候确实病得快死了,但他还是写了。她亲眼看见他写的,一笔一划,虽然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很认真。他写了很久,写一会儿歇一会儿,写完的时候满头大汗,但他还是写了。
“你胡说。”她说,“郭安写供词的时候,我在场。他写得慢,但每一个字都是他自己写的。我亲眼看着他写的,亲眼看他把供词递给我。你当时在哪里?你看见什么了?”
那宦官低着头,不敢看她,只是重复道:“奴婢……奴婢看见他手都抬不起来……”
崔主事摆摆手,让他退下。
第二个证人上来了。这回是个面熟的人——是太医署的一个药童,以前跟着郭安的。林婉认识他,叫小顺子,以前在录事房做事,后来被调到药库去了。
崔主事问他:“你说你知道什么?”
小顺子低着头,不敢看林婉。他的声音在发抖:“奴婢……奴婢听郭司药说过,林司记找他,让他帮忙做假证。郭司药那时候病得糊涂,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
林婉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愤怒。
这人以前在郭安手下做事,郭安对他不薄。郭安被抓后,他没事,继续在药库当差。现在郭安死了,他就来害她。
“你撒谎。”她说,“郭安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他写供词的时候,神志清醒得很。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他自己想说的。他后悔,他害怕,他恨自己害死了皇后娘娘。这些话,都是他亲口对我说的。”
小顺子不敢看她,只是低着头,浑身发抖。
崔主事笑了:“林司记,您说他们撒谎,可您有什么证据证明那供词是真的?”
林婉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有。”
她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郭安的供词,还有阿月的记录。
“这是郭安的供词,上面有他的手印。”她说,“这是阿月的记录,上面清清楚楚记着郭安和孟照往药库里搬东西的时间、日期。八月二十日,酉时,郭司药与孟照同往药库,停留约半个时辰,出来时郭司药提着一个包袱,鼓鼓囊囊。八月廿二日,郭司药与孟照再往药库,携一布袋,形状可疑。八月廿五日,又是一次。八月廿八,九月初三,九月初七……前后十几笔,持续近一个月。这些东西,你们可以查。”
崔主事看着那些东西,笑容僵了一瞬。
但他很快又笑了:“林司记,您说这些东西是真的,可谁能证明?”
林婉正要说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门被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是周医官。
林婉愣住了。
周医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锐利。她提着那个旧医箱,一步一步走进来,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那医箱她用了二十多年,边角磨得发白,但擦得很干净。
她走到案前,放下医箱。
崔主事的脸色变了。
“周医官?您怎么……”
周医官没有理他,只是看着林婉,微微点了点头。那眼神里有欣慰,有心疼,还有一丝骄傲。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堂上那些人,一字一句道:“本官可以证明,郭安的供词是真的。”
堂上一片寂静。
周医官继续道:“郭安被抓后,本官去牢里看过他。那时候他还清醒,还能说话。他说他后悔,说他害死了皇后娘娘。他说他写了供词,把什么都说了。那是他亲口告诉本官的。”
崔主事的脸色很难看。
“周医官,您……”
“本官还有话要说。”周医官打断他,“本官在冷宫这些日子,一直在想一件事。郭安一个人,怎么可能藏那么多药蜜?他背后一定有人。这个人是谁,本官不知道。但本官知道,有人不想让这件事查下去。”
她看着崔主事,目光锐利如刀。
“本官听说,有人死了,有人被调走了,有人被灭口了。本官还听说,有人想诬陷林司记,说她伪造证据。本官今天来,就是想问问——你们到底想掩盖什么?”
堂上一片死寂。
崔主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回进来的,是石猛。
他穿着一身禁军铠甲,腰佩横刀,大步走进来。那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那横刀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人,都是禁军打扮,个个身材魁梧,面无表情。
石猛走到案前,抱拳行礼,声如洪钟:“末将北衙禁军左骁卫翊府队正石猛,奉靖王殿下之命,前来旁听。”
崔主事的脸彻底白了。
靖王。他派了禁军来。
石猛站在一旁,目光扫过堂上那些人,没有说话。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震慑。那几个证人缩在角落里,头都不敢抬。小顺子更是浑身发抖,差点站不稳。
崔主事干笑了一声,道:“这……这是误会,都是误会。林司记的供词,自然是真的。咱家也是奉命行事,不得不查……”
林婉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医官看着她,微微点了点头。
林婉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不是一个人。周医官来了,靖王派人来了。他们都在护着她。
崔主事匆匆宣布退堂,带着他的人灰溜溜地走了。那几个证人跟在他后面,像一群丧家之犬。
林婉走到周医官面前,深深一礼:“周大人,多谢您。”
周医官摆摆手,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本官这副老骨头,还能撑几年。你没事就好。”
林婉眼眶发酸。
周医官看着她,又说了一句:“记住,守正,总能等到天亮。”
林婉点头。
窗外,夕阳西沉,但那天边的余晖,把整间大堂照得一片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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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九,慎思堂重新开课。
崔主事那边,暂时没有动静了。但林婉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他们不会善罢甘休。郑纶死了,他们还有崔主事;郭安死了,他们还有别人。他们就像野草,烧了一茬,还会再长一茬。
但林婉不怕了。
春杏来了,阿禄来了,其他几个学员也来了。她们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间空荡荡的正房,看着那些被搬走的矮案留下的痕迹,看着墙上那些被涂掉的板书留下的白灰。
林婉站在她们面前,看着那七张脸。
有熟悉的,有陌生的。有害怕的,有坚定的。有年轻的,有年长的。
“慎思堂还在。”她说,“你们还在。那就够了。”
春杏点了点头。阿禄也点了点头。其他几个人,也都点了点头。
林婉转过身,推开正房的门。
屋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那些矮案,那些蒲团,那些教案,那些板书,都没了。只有墙上的白灰,还留着被涂掉的痕迹。
林婉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空荡荡的空间,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她可以重新开始。
她可以重新做矮案,重新写教案,重新教她们。那些东西没了,但她还在,她们还在。那就够了。
她转过身,对她们说:“今日,我们先不讲课。我们去搬东西。”
春杏愣住了:“搬什么?”
“搬矮案,搬蒲团。”林婉说,“慎思堂的东西没了,我们可以重新做。掖庭库里应该有旧案几,我们去借。蒲团也可以自己做,用旧布缝,里面塞稻草。”
春杏的眼睛亮了。
阿禄的眼睛也亮了。
其他几个人,也都露出了笑容。
林婉带着她们,去了掖庭库房。那里管事的宦官认识她,听她说了来意,二话不说,就让她们搬。旧案几有十几张,虽然旧,但还能用。旧蒲团也有,虽然破了,但缝缝还能用。
她们搬了一下午,把那些东西搬回慎思堂。然后林婉教她们怎么缝蒲团,怎么把稻草塞进去,怎么缝得结实。她们一边缝一边笑,一边笑一边说,那些话,林婉听在耳里,暖在心里。
傍晚的时候,正房里又摆上了矮案,又铺上了蒲团。虽然旧,虽然破,但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林婉站在前面,看着她们。
春杏坐在第一排,满脸笑容。阿禄坐在角落里,也咧着嘴笑。其他几个人,也都坐在各自的位子上,等着她。
林婉转过身,从怀里摸出一截炭条,在墙上写下今天的第一个字。
没有板书,就用炭条写。写在墙上,写在白灰上。
那个字,是“韧”。
她指着那个字,说:“这个字,念‘韧’。坚韧的韧。左边是‘韦’,右边是‘刃’。韦是熟牛皮,韧得很,怎么拉都拉不断。刃是刀,是锋利的东西。合在一起,就是像熟牛皮一样,不怕刀砍,不怕火烧,怎么都弄不断。”
学员们看着那个字,没有说话。
林婉继续说:“这个字,也是我们慎思堂的精神。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像这个字一样,韧。不怕苦,不怕难,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撑下去。”
春杏点了点头,拿起笔,在纸上写那个字。没有纸,就用旧纸的反面;没有好笔,就用秃笔。但她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和以前一样。
阿禄也拿起笔,写得极慢,极认真。
其他几个人,也都拿起笔,跟着写。
林婉看着她们,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慎思堂还在。她们还在。那就够了。
窗外,阳光正好。积雪正在融化,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
阿月还活着。周医官回来了。靖王一直在。
这条路,还要走很久。但她不是一个人。
她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
贞观八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