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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我不怨你 玛琪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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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琪诺走进船长室，第一时间便将目光投向了房间中央那张大桌子。
往日里，格拉特斯总会悬浮在那里，眯着那只竖瞳独眼，懒洋洋地跟她打招呼。
但今天显然不同，她没有在那里看到格拉特斯。除了一张略显陈旧的海图和一本被翻烂了的船长守则之外，桌子上什么都没有。
她又好气又好笑地叹了口气，转身反锁了房门，开始在船长室里翻箱倒柜起来。
想躲是吧？
她偏不让！
一阵叮铃咣啷的翻找过后，玛琪诺终于在书柜后面的角落里找到了那柄骑士剑。他把自己塞进了一个窄到连老鼠都未必钻得进去的缝隙里，剑身紧贴着墙壁，一动不动，假装自己是一根被遗忘在那里的废铁。
“我看见你了。”
玛琪诺舔了舔嘴唇，双手扒住书柜边缘，猛地一个用力。
然后便是“咣”的一声巨响。整个书柜被掀飞了出去——是真的飞了出去！
它撞穿了船长室的天花板，大半截柜体裸露在船舱外面，剩下那小半截仍顽固地卡在天花板里，木屑和碎木板簌簌地往下掉。
玛琪诺仰着头，目瞪口呆地望着那个嵌在天花板里的书柜，愣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她低下头，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双手，瞳孔剧烈地颤抖着。
她刚才确实多用了一点力气，但只是想把这碍事的柜子往旁边挪一挪，好让自己能把手伸进去。她真的没想把书柜掀飞。况且她原本也没有这么大的力气。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急促的敲门声与塞雷娅担忧的询问同时响起，将她混乱的思绪硬生生拽了回来。
“玛琪诺，出什么事了？”
“没事！”玛琪诺连忙拔高声音朝门外喊道，“只是……出了点意外。”
“……真的？”
“真的，放心吧。”
“行吧，有事喊我。”
等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玛琪诺才转过头，看向那柄安安静静躺在地板上、即便沾了一身木头碎渣也死活不肯抖落一下的骑士剑。
再又一次无奈地叹了口气后，她弯腰捡起他，轻轻拍掉剑身上的木屑。
“还准备继续装哑巴？”
似乎是知道再也藏不下去了，格拉特斯的声音终于在她脑海中响了起来。
但他没有显出真身，依旧维持着那副普通骑士剑的朴素模样。
“我没有装哑巴。”
“那为什么我喊你，你不应？”
“……我刚才在睡觉，没听见。”
玛琪诺被气笑了，抬手轻轻拍了一下剑柄：“你是三岁小孩子吗？闹什么别扭？”
格拉特斯没吭声。玛琪诺懒得跟他计较，再次抬起头，望向那个卡在天花板上的书柜，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和心虚：“你能修好天花板吗？”
格拉特斯仍旧没有说话，而是用行动给出了回答。
只见船长室的天花板泛起星星点点的红光，随后，书柜、碎木屑和散落一地的碎木板仿佛时光倒流一般，以惊人的速度升回原位，拼合复原。
那些被玛琪诺翻得乱七八糟的家具也同样如此，仅仅眨了眨眼的工夫，整间船长室便焕然一新。
这颇为震撼的一幕让玛琪诺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她和格拉特斯认识这么久了，还是头一次知道他有这个本事。
“这一手真厉害。”她轻声呢喃着，指尖不自觉地摸了摸书柜边缘——光滑如初，连一丝裂痕都摸不出来，“怎么做到的？”
“一个简单的复原魔法而已。”格拉特斯闷声闷气地回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原理不复杂，就是要背的公式有点多。你要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
玛琪诺整个人愣住了，因为她听到了一个只存在于传记小说中的词汇。
“……魔法？”
“是的。”格拉特斯忽然显出了真身，那只猩红的竖瞳从剑格中央缓缓睁开，与她直直对视，“就是魔法。”
…………
玛琪诺将格拉特斯放到桌子上方，又从旁边拖了把椅子过来坐下。
她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让自己尽可能看起来严肃些，然后一字一顿地开口问道：“你会魔法？”
格拉特斯眨了眨眼，算是点头。
玛琪诺抬手指向自己：“我也能学？”
格拉特斯又眨了眨眼。
“……为什么？”
格拉特斯没有回答，而是将那只独眼缓缓移向她那条被白色布料层层缠裹的右臂。
玛琪诺皱了下眉，先扭腰看了眼身后，确认房门已经反锁好了，才深吸一口气，将裹在右臂上的布条一圈一圈地拆了下来。
布条每剥落一寸，她的心跳便加快一分。
当最后一条白布无声地飘落在地时，她终于看清了右臂如今的模样——胳膊与手掌被带着倒刺的黑红鳞甲层层覆盖，在晨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冰冷而幽深的光芒。
指尖变得尖锐锋利，一缕寒芒沿着爪尖流转不定，只要她愿意，这只手可以轻易刨开任何有机生命体的胸膛，取出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唯有掌心的鳞甲没有倒刺，勉强可称作这片狰狞甲胄中唯一的一方净土。
玛琪诺对此早有预料。但当这条手臂真真切切地呈现在自己眼前时，她还是被震得心神不宁。
脑海中残留的记忆影像，与亲眼所见的现实相比，后者所带来的冲击力与前者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她颤抖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轻声问道：“所以……我现在变成什么了？”
“人类。”格拉特斯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开了口。
但玛琪诺对这个答案似乎并不满意。
她的瞳孔微微一缩，下意识就想喊出声来，但却在最后关头硬生生忍住了。
她紧攥着右手，利爪摩擦着掌心的鳞甲，发出一阵刺耳的滋啦声，指缝间甚至迸出了几颗细小的火星。
“看看我的胳膊。这是人类的胳膊吗？”
“……不是。”
玛琪诺猛地拔高了声音：“那你为什么——”
“这重要吗，玛琪诺？”格拉特斯截断了她的话。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比平时沉了几分，“你变成了什么，真的重要吗？”
“你的人生，你的朋友，你所拥有的一切，是一条胳膊就能轻易摧毁的东西吗？”
玛琪诺愣住了。
她想起了方才甲板上发生的事，想起了宿舍门口发生的事。
孩子们的笑容，那些七嘴八舌的嘘寒问暖，还有塞雷娅那个几乎要把她揉进骨血里的拥抱。
她缓缓抬起头，直直地望向格拉特斯那只竖瞳。在那只眼睛里，除了平静与坦然之外，她还看到了别的东西。
……愧疚，还有自责。
玛琪诺垂下眼眸，再度看向自己那条非人的右臂。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格拉特斯会躲着自己了。
他在害怕。
他的拯救没有经过她的同意，所以他害怕她发怒，害怕她会怨恨他，怨恨他将自己变成了一头怪物。
……自己怨他吗？
玛琪诺的双手猛地攥紧，又骤然松开。
不，这不怨他。
她没有任何理由对着他发脾气。如果没有他，她会失去孩子们，失去塞雷娅，失去她所珍爱的一切。
格拉特斯说得没错。
她变成了什么，根本不重要。这条胳膊也摧毁不了任何东西。
于是她抬起头，再度与格拉特斯对视，语气轻柔下来，饱含着歉意：“抱歉，我刚刚失态了。我不想对你发脾气的，只是……一时冲动。”
“没事。”格拉特斯淡然应道，独眼中的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你想开了就好。”
玛琪诺抿了抿嘴，又认真地补了一句：“我不怨你。”
那只竖瞳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谢谢。”
“该说谢谢的是我。是你救了我，我还记得。”
“……职责所在。”
玛琪诺的目光忽然变得认真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肯放过他的执着：“真的只是职责吗？”
“……不全是。”格拉特斯下意识地撇开了视线，那只独眼游移到了桌上那张泛黄的海图上，“你要是死了，就没人愿意陪我聊天了。”
玛琪诺噗嗤一下笑出了声，随即故意拉长了语调，声音里带着明晃晃的揶揄：“哦~~敢情我在你眼里，就是个陪聊的是吗？”
格拉特斯重重地咳嗽起来，剑身都跟着抖了三抖：“那肯定不是，你可是我的知己。”
玛琪诺似笑非笑地托起腮帮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哪方面的知己？”
格拉特斯认真地想了想：“……聊天方面的。”
“那不还是陪聊嘛？”
格拉特斯眼皮皱起，瞳孔深处罕见地浮现出一丝窘迫。
玛琪诺看着他的反应，忍不住又笑出了声。她弯腰捡起散落在地的白色布料，一边往右臂上重新缠绕，一边语调轻快地转了话锋：“行啦，不逗你了，咱聊点别的。”
话说到一半，她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她盯着右臂上那些黑红色的鳞甲，心中毫无征兆地冒出一个极其大胆的念头。
这条胳膊，或许不是活下来的代价，而是一份机缘。
一份天大的机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