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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医嘱之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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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沐飞醒得早。
窗外天刚蒙蒙亮,病房里还浸在一片浅灰里,监护仪的滴答声规律得像心跳。她侧过头,看见何言趴在病床边的小桌上,睡得很轻。
白大褂的下摆垂在地面,沾了一点昨夜消毒水的淡味,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平日里锐利的眉眼。林沐飞忽然想起手术台上那双稳定的眼睛,此刻闭着,眼睫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浅影。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想伸手去碰一碰那片阴影。
指尖刚抬起半寸,何言就醒了。
她猛地直起身,动作快得像被针扎了一下,眼神还有点没完全醒透的茫然,下一秒就恢复成那个冷静自持的何言:“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林沐飞的手僵在半空,又慢慢收回来,假装揉了揉眼睛:“……没有,就是有点饿。”
何言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六点十分。她昨晚写完术后病程记录,又查了一圈病房,回来时林沐飞睡得沉,她怕夜里有情况,就趴在桌上凑合一晚。
“禁食水还没到时间。”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依旧没什么温度,“再等两个小时,先给你喝一点温盐水。”
林沐飞“哦”了一声,有点委屈,却不敢说。她知道何言的医嘱从来没有商量的余地。
何言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晨光涌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下颌线刻得格外清晰。她背对着林沐飞,声音很轻:“昨晚……有没有疼醒?”
林沐飞愣了一下。这是何言第一次问她“昨晚”的事,不是问病情,是问她的感受。
“没有。”她轻声说,“你给的止痛药很管用。”
何言“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她其实一夜醒了三次,每次都要走到床边,确认林沐飞的呼吸平稳、伤口没有渗血,才敢重新趴回桌上。
这些,她不会说。
七点整,护士送来了温水和棉签。何言亲自拧开瓶盖,倒了一点在杯盖里,用棉签蘸着,一点点润在林沐飞干裂的唇上。
她的动作很轻,指尖稳定,棉签的触感带着一点微凉,林沐飞的心跳却莫名快了半拍。
“别舔。”何言的声音很淡,“等会儿再给你润一次。”
林沐飞乖乖点头,看着她把棉签扔进医疗垃圾桶,白大褂的衣角扫过垃圾桶边缘,干净利落。
八点整,何言的早查房开始了。她带着规培生,从第一间病房走到最后一间,每一个患者的病情都烂熟于心,每一句医嘱都清晰有力。
到林沐飞的病房时,她刻意让规培生在外面等,自己一个人进去。
“翻身我看看。”她的语气依旧平淡。
林沐飞咬着牙,慢慢侧过身,伤口扯得有点疼,她却没哼一声。何言蹲下身,仔细检查了敷料,确认没有渗血,又伸手按了按她的腹部:“这里疼不疼?”
“有点。”
“正常。”何言站起身,“今天可以下床走两步,我扶你。”
林沐飞有点意外。她以为何言会叫护士来。
何言没给她多想的时间,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掌心的温度透过病号服传过来,稳定而有力。林沐飞借着她的力道,慢慢坐起来,脚刚沾地,就有点发软。
“慢一点。”何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在。”
三个字,很轻,却像一根稳稳的柱子,撑住了林沐飞的重心。
她们在病房里走了两圈,何言始终扶着她的胳膊,步伐和她保持一致,没有催促,没有不耐烦。走到窗边时,林沐飞忽然停下,看着楼下的梧桐树:“何医生,你平时也这么扶病人走路吗?”
何言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松开:“看情况。”
她的回答很官方,林沐飞却听出了一点不一样。她知道,何言对别人,从来不会这么有耐心。
中午,林沐飞的同事送来了粥,是她最爱喝的南瓜小米粥,熬得软糯。何言回来时,正好看见她拿着勺子,想自己吃,却因为伤口疼,手抖得厉害。
她没说话,走过去,接过勺子,舀了一勺粥,吹到温热,递到林沐飞嘴边。
“张嘴。”
林沐飞的脸“唰”地红了,想拒绝,却被何言一眼瞪了回去:“别乱动,扯到伤口。”
只好乖乖张嘴,粥的甜香在嘴里化开,暖得从喉咙一直烫到心里。
何言喂得很慢,每一勺都大小合适,温度刚好。林沐飞看着她垂着的眼睫,忽然觉得,这场阑尾炎,好像真的没那么糟糕。
喂完粥,何言抽了一张纸巾,轻轻擦了擦林沐飞的嘴角。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却又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郑重。
“下午我有台择期手术,晚上再来看你。”她放下纸巾,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有情况按铃,别硬撑。”
林沐飞点点头,看着她转身离开的背影,白大褂的衣角在门后消失,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她知道,自己完了。
她对这个冷漠又靠谱的医生,动心了。
晚上,何言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保温桶。
“我让食堂熬的鱼汤。”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比医院的营养液好喝一点,也利于伤口愈合。”
林沐飞看着那个印着医院食堂logo的保温桶,忽然笑了:“何医生,你这是违反医嘱吗?你早上还说只能吃流质。”
何言的耳尖极轻地红了一下,却依旧面无表情:“特殊情况,特殊处理。”
她打开保温桶,浓郁的鱼香飘出来,林沐飞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何言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这一次,林沐飞没让她喂。她自己拿着勺子,慢慢喝着鱼汤,何言就坐在旁边,看着她,手里转着笔,没说话。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鱼汤的香气和监护仪的轻响。
林沐飞忽然开口:“何医生,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冷?”
何言的笔停了一下:“职业需要。”
“那对我,也是职业需要吗?”
何言抬眼,对上她的视线,眼神很深,像藏着很多东西,却最终只说了一句:“你是我的病人。”
林沐飞的心轻轻沉了一下,却又很快浮起来。她知道,何言的“病人”两个字,和别人的不一样。
至少,别人的病人,不会让她亲自喂粥,不会让她熬夜守在床边,不会让她特意去食堂熬鱼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