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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普外忙乱,白衣执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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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外科的轮转在精准有序的节奏里悄然走过第三周末尾,何言的生活依旧被手术、病历、监护数据填得满满当当,没有半分多余的空隙。
带教老师对她的评价早已从最初的“沉稳”变成了科室里口口相传的“放心”,但凡遇上需要极致精细的血管吻合、复杂的冠脉搭桥,上台的助手名单里总会优先写上她的名字。何言从不居功,也不炫耀,下台后依旧是默默整理器械、核对记录,连一句多余的感慨都没有。
她习惯了这种被专业填满的日子,心外的冷白灯光、无菌布单的淡淡气味、器械碰撞的清脆声响,都是让她心安的背景音。这里没有急诊的喧嚣,没有街头的混乱,更没有那个一出现就会打破她所有秩序的身影。
林沐飞这个名字,在她的生活里短暂出现又消失后,已经被她彻底归为“无关紧要的过往交集”。她甚至刻意没有去回想那天走廊里夕阳下的身影,只当是一次普通的公务对接,处理完毕,便翻篇归零。
按照轮转计划,下周她就要正式转入普外科,开始新一轮的临床工作。心外的带教老师特意找她谈过,说普外的节奏和心外截然不同,急诊多、手术杂、突发状况密集,让她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何言只是轻轻点头,语气平静:“我知道,会适应的。”
她从不是怕忙的人,她怕的是忙乱里的无序,是无序里的情绪消耗,是情绪消耗里的无效碰撞。普外再忙,也是医疗体系内的闭环,是她熟悉的领域,是可以用专业和秩序掌控的战场。
周末的科室值班,是她在心外的最后一个夜班。
深夜十一点,监护仪的规律声响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走廊里只有护士轻声换药的脚步声,窗外是城市沉睡的漆黑,只有远处零星的车灯划过。何言坐在医生办公室,整理着最后一批术后患者的复查报告,指尖在键盘上敲击的节奏稳定而匀速。
值班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护士探进头来,声音压得很低:“何言,3床患者刚才说胸闷,你过去看一眼?”
“好。”
她立刻起身,白大褂的衣角划过桌面,没有半分拖沓。3床是今早刚做完微创先心修补的患者,年纪不大,术后恢复平稳,胸闷大概率是体位压迫或是轻微的胸腔积液,不算危急,但心外无小事,任何一点异常都不能放过。
何言走到病床旁,抬手摸了摸患者的脉搏,看向监护仪上的心率、血氧、血压,数据都在正常范围。她轻声询问患者不适的位置和感受,又用听诊器仔细听了心肺音,确认是术后常见的轻微反应,交代护士调整床头高度,密切观察,这才转身离开。
回到办公室,刚坐下没两分钟,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医院总值班发来的轮转通知——明日早八点,正式到普外科报道,对接普外病区李主任。
何言看了一眼,随手将手机扣在桌面,继续手头的工作。
结束心外,奔赴普外。
对她而言,不过是从一个精准的战场,换到另一个忙碌的战场。依旧是她熟悉的白大褂、手术刀、病历本,依旧是她掌控范围内的生活。
她从未想过,普外的战场,会以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重新将那个她以为不会再见的人,拉回她的视线里。
周一清晨,七点五十分。
何言准时出现在普外科病区。
和心外的安静肃穆截然不同,普外的清晨早已是一片忙碌的景象:护士站里护士们核对医嘱、配药、更换输液瓶,病房里家属进进出出,医生们穿着洗手衣穿梭在走廊里,讨论着术前准备、急诊会诊、手术排期,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早餐气味和淡淡的术后伤口敷料的味道,嘈杂却充满生机。
何言站在病区门口,微微顿了顿。
不是不适应,只是需要短暂调整从心外慢而精的节奏,切换到普外快而杂的频率。她抬手将额前碎发别到耳后,束紧的马尾依旧利落,白大褂扣得整整齐齐,迈步走向医生办公室。
普外科李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资深医师,性格爽朗,做事雷厉风行,看到何言进来,笑着招手:“何言是吧?心外那边对你评价很高,说你手稳、话少、能扛事,普外正好需要你这样的。”
何言微微欠身:“李主任好,我会认真学习。”
“不用拘谨,”李主任翻着排班表,“咱们普外分病区、门诊、急诊手术三块,你先跟病区查房,下午跟我上两台择期手术,晚上排你跟急诊班,适应一下节奏。”
“明白。”
八点整,普外科全员查房开始。
主任带队,住院医、规培生、实习生排成一列,从第一间病房开始,逐一查看患者:阑尾炎术后的恢复情况、胆囊切除的引流管状态、肠梗阻患者的胃肠减压效果、腹部外伤患者的生命体征监测……每一个病例都具体而琐碎,每一个问题都需要快速判断、及时处理。
何言跟在队伍中间,安静地听着主任的分析,手里的笔快速记录着关键信息,眼神专注地落在患者身上,没有半点走神。她的临床功底扎实,心外的精细训练让她对体征变化格外敏感,即便普外的病种和心外差异极大,她也能快速跟上节奏,抓住重点。
一上午的查房结束,已经是十点半。
何言回到办公室,刚坐下准备整理查房记录,护士站的呼叫铃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紧接着,护士的声音带着一丝紧急:“何医生,急诊会诊!普外科急诊,腹部锐器伤,疑似空腔脏器破裂,120马上送到!”
“来了。”
她几乎是立刻起身,抓起白大褂的领口快步走向急诊通道。
普外的急诊,远比心外的急诊更直接、更粗暴。
没有心外手术的精细婉转,大多是外伤、急腹症、突发穿孔,每一个都争分夺秒,每一个都需要立刻判断、立刻处理。何言走到急诊抢救室门口时,120的救护车鸣笛声已经由远及近,抢救室里护士已经快速铺好无菌单,准备好血压计、听诊器、静脉穿刺包。
她站在抢救床旁,调整好呼吸,眼神进入全神贯注的工作状态。
救护车停稳,医护人员快速推着平车冲进抢救室,床上的患者捂着腹部,脸色苍白,冷汗浸透了衣领,痛苦的呻吟声断断续续,衣服上沾染着大片暗红的血迹,触目惊心。
“患者男性,28岁,街头斗殴被匕首刺伤左下腹,受伤时间约二十分钟,血压90/60,心率115,意识清楚,腹痛剧烈!”120医生快速交代病情。
何言立刻上前,伸手轻轻掀开患者的衣物,查看伤口位置、深度、出血情况,同时快速询问:“有没有恶心呕吐?有没有想排便的感觉?”
“疼……疼得厉害……想吐……”
话音未落,抢救室门口传来一阵熟悉的、带着急促却又刻意克制的脚步声,还有一个清亮又紧绷的女声:“抢救室这边,我是辖区派出所林沐飞,跟进斗殴伤人案,配合救治,不干扰操作!”
何言的手指,在触碰到患者伤口边缘的瞬间,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
林沐飞。
又是她。
何言没有回头,也没有停顿,手上的动作依旧稳定,快速对护士交代:“建立双静脉通路,快速补液,急查血常规、血型、凝血功能、腹部CT,备皮,准备急诊术前谈话!”
她的语气冷静干脆,指令清晰明确,完全沉浸在抢救状态里,仿佛身后的人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林沐飞站在抢救室门口,看着那个穿着白大褂、背对着她的身影,心脏莫名跳快了半拍。
她真的没想到,转了一圈,居然又在普外急诊遇上了何言。
上次在心外走廊,她见到的是刚下手术、疲惫却沉稳的何言,安静、疏离,却带着让人安心的专业感。而此刻的何言,站在抢救室里,被急诊的灯光笼罩着,动作快而不乱,语气稳而有力,周身散发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气场,和急诊里那个跟她吵架的冷漠医生,和心外那个安静写字的医生,都不一样。
林沐飞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走到抢救室角落的位置站定,没有靠近,没有说话,甚至不敢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她是来跟进案件的,伤者是她辖区内斗殴事件的涉案人员,她必须守在这里,记录情况,等待后续笔录。但她更清楚,抢救室里分秒必争,何言正在救人,她哪怕多喘一口气,都可能成为干扰。
这是她第二次,在何言工作的场合,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像一个透明的旁观者。
抢救室里的节奏飞快。
何言全程守在病床旁,监测患者的生命体征,查看CT结果,判断腹腔内出血情况,和赶来的普外科副主任快速沟通手术方案,然后转身走到患者家属面前,冷静、清晰、一字一句地交代病情、手术风险、预后情况,没有丝毫慌乱,也没有丝毫敷衍。
她的侧脸在急诊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睫毛低垂,眼神专注,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所有的情绪都被藏在专业的外壳之下,只剩下对生命的负责。
林沐飞站在角落,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身上。
她以前总觉得何言冷血、死板、不近人情,觉得她眼里只有流程和规则,没有半点温度。可此刻看着她在抢救室里连轴转,看着她精准地判断病情,看着她沉稳地安抚家属,看着她额角渗出薄汗却依旧不肯停下脚步,林沐飞心里那点固有的偏见,又悄悄松动了一块。
原来她不是冷血。
她只是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了专业的冷静之下。
原来她的“死板”,是对生命的严谨;她的“冷漠”,是抢救时的专注;她的“不近人情”,是不被外界干扰的定力。
林沐飞轻轻咬了咬下唇,把心里那点莫名的感触压下去。
她是警察,她的职责是办案;何言是医生,她的职责是救人。
她们只是在各自的岗位上,做到极致而已。
之前的争吵,不过是立场不同,视角不同,谁都没有错,却偏偏撞在了一起,擦出了满是棱角的火花。
急诊术前准备完毕,患者被快速推进手术室。
何言作为助手,需要立刻换洗手衣上台。她走出抢救室,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短暂地喘了口气。连续一个上午的忙碌,加上刚才紧急的抢救,让她眼底泛起一丝淡淡的疲惫,指尖因为长时间紧绷,微微有些发酸。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刚想转身去更衣室,身后传来一声轻而谨慎的呼唤:
“何医生。”
何言的动作顿住。
是林沐飞。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只是保持着靠墙的姿势,周身的气息依旧疏离。
林沐飞走到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停下,没有再靠近,保持着让双方都舒服的安全距离。她的声音比在抢救室里更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诚恳:
“刚才……谢谢你。”
何言缓缓转过身,看向她。
林沐飞依旧穿着那身藏蓝色警服,因为刚才的奔跑,脸颊泛着淡淡的红,额角也有细汗,警服的领口微微敞开,少了几分刻板,多了几分烟火气。她的眼神不再像以前那样带着刺,而是带着一种坦然的认真,看着何言,没有躲闪,没有较劲。
何言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淡淡开口:“我是医生,救死扶伤是本职,不用谢。”
语气依旧平静,没有温度,却也没有了以往的嫌弃和抵触。
林沐飞点点头,手指轻轻攥了攥警服的衣角,像是在犹豫什么,过了两秒,才继续说:“这次的伤者,是斗殴里的一方,后续可能还需要你配合出具医学材料……如果忙的话,我可以等,不耽误你工作。”
她刻意把“等”字咬得很轻,像是怕勾起之前在心外走廊的不愉快,又像是在刻意表明自己的态度——她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急躁,不会再跟她吵架,不会再干扰她的工作。
何言看着她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的拘谨,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这个永远风风火火、一点就炸的女民警,居然会有这样收敛锋芒的样子。
她沉默了几秒,给出了一个简洁的答复:“手术结束后,我在普外医生办公室。”
没有拒绝,没有刁难,也没有多余的寒暄。
林沐飞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像暗夜里突然亮起的星子,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好!我等你,绝不打扰!”
说完,她像是怕自己多说一句会惹何言反感,立刻往后退了一步,摆了摆手:“你快去手术吧,我就在外面等着。”
何言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向更衣室。
白大褂的衣角划过走廊的地面,脚步沉稳,没有回头。
林沐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更衣室门口,才轻轻松了口气。
她自己都觉得奇怪。
以前见到何言,她总想呛几句,总觉得对方看不顺眼;可现在见到何言,她居然会下意识地收敛脾气,会怕自己打扰到她,会因为她一句平静的答复,就觉得心里踏实。
走廊里的人来人往,急诊的铃声依旧此起彼伏,普外的忙碌从未停止。
林沐飞走到走廊的长椅上坐下,和上次在心外走廊一样,脊背挺直,安安静静地等待。
只是这一次,她的心里,没有了烦躁,没有了抵触,只有一种淡淡的、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她看着手术室门口亮着的“手术中”红灯,心里莫名盼着,手术顺利。
盼着那个冷静沉稳的医生,一切安好。
何言走进手术室,洗手、消毒、穿手术衣、戴手套,一系列动作流畅而标准。
无影灯亮起,手术刀落在无菌布单上,普外急诊手术的紧张节奏,正式拉开。
她站在助手的位置,配合主刀医生分离组织、止血、探查腹腔,动作精准而稳定,心外训练出的精细手感,在普外的手术里依旧发挥着作用。腹腔内的出血点被一一找到,破裂的肠管被快速修补,每一个步骤都有条不紊,每一个操作都准确无误。
手术过程中,她的脑海里偶尔会闪过走廊里林沐飞的样子。
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那份刻意收敛的急躁,那句小心翼翼的“我等你”,还有她站在角落时,安静得像不存在的身影。
何言轻轻甩了甩头,把这些无关的念头甩出脑海。
手术台上,容不得半点分心。
她是医生,此刻的职责,是救下眼前的患者。
至于林沐飞,不过是一个需要配合工作的民警,一个偶尔会偶遇的陌生人。
仅此而已。
三个小时后,手术顺利结束。
患者生命体征平稳,被推出手术室送往ICU观察。
何言下了手术台,脱了手术衣,刷手、洗脸,冷水压下手术带来的疲惫,眼神重新恢复清明。她走到普外医生办公室,准备书写手术记录和术后病程。
刚坐下,办公室的门就被轻轻敲了两下。
林沐飞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案件文件夹,脸上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语气恭敬又礼貌:
“何医生,手术顺利吧?我现在方便过来吗?”
何言抬头看她,指尖落在笔杆上,淡淡道:
“进来。”
普外的灯光暖黄,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没有心外的冷白,没有急诊的喧嚣,只有一种平静而温和的秩序。
讨厌还在,别扭还在,距离还在。
但那层坚冰之下的裂缝,又悄悄扩大了一丝。
她们依旧是两个世界的人,依旧有着截然不同的性格,依旧没有多余的交集。
可她们都隐隐感觉到,有些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从普外急诊的这场偶遇开始,从第一次心平气和的对话开始,从不再针锋相对的相处开始。
她们的轨道,在看不见的地方,正一点点,缓慢地靠近。
慢热,依旧是刻在字里行间的节奏。
普外科的白日光,向来是被手术台、病历纸、监护仪声切得整整齐齐的。
何言从手术室出来时,指尖还残留着无菌手套的紧绷感,下午两台择期手术,一台胆囊切除,一台疝气修补,节奏密得几乎没有喘息空隙。
她脱下沾着淡淡碘伏痕迹的洗手衣,换上干净白大褂,扣子依旧一丝不苟扣到第二颗,领口平整,袖口折痕清晰,整个人像刚从消毒柜里取出来一般,规整、冷静、无懈可击。
护士站的小护士见她回来,连忙递上一杯温水:“何医生,刚歇会儿?急诊刚打电话过来,说等会儿可能有个急腹症要你过去看一眼,症状像急性阑尾炎。”
何言“嗯”了一声,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稍稍缓了缓连续站立数小时的酸胀。
“谁送过来的?”她随口问了一句,语气平淡,只是常规确认。
“听说是派出所的民警,好像还是之前来找过你好几次的那个女警察——”
何言喝水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半秒。
女警察。
民警。
来找过她好几次。
这三个词组在脑海里轻轻一碰,一个名字便自然而然跳了出来。
林沐飞。
她不动声色地将水杯放在桌沿,声音没有半分起伏:“知道了,我过去。”
没有惊讶,没有慌乱,没有多余的情绪。
在她这里,患者就是患者,不管之前是吵架对象,还是办案民警,躺上诊床的那一刻,就只有病情、体征、诊断、方案。
这是她的职业底线,也是她给自己划下的心理边界。
可等她真正推开急诊诊室门的那一刻,何言依旧有一瞬极淡的怔忡。
林沐飞蜷在诊察床上,整个人缩成一小团。
往日里永远挺直的脊背弯了,永远清亮锐利的眼睛半眯着,额前碎发被冷汗浸得湿透,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微微泛青,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稍微用力,就会牵扯出腹腔里翻搅的剧痛。
她没穿那件让何言印象深刻的藏蓝色警服,只套了一件简单的黑色短袖,下摆被无意识地揪得发皱。
旁边跟着的另一位民警看到何言,像是看到救星:“何医生!你可来了,沐飞她从中午开始疼,一开始还硬撑,刚才直接疼得站不住,吐了两回……”
何言没有多余回应,只淡淡点头,走到诊床旁。
她的目光自上而下,快速扫过林沐飞的面色、神态、姿势,语气冷静得不带一丝私人情绪:
“哪里痛?痛多久了?怎么痛?”
林沐飞艰难地睁开眼,看清来人是何言时,瞳孔极轻地缩了一下。
羞耻、狼狈、尴尬、不适……无数种情绪混在剧痛里,搅得她脑子发懵。
她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敢冲在斗殴现场最前面,敢对着醉酒闹事的人厉声呵斥,敢在混乱里死死护住伤者,可偏偏在这个人面前,疼得直不起腰、脸色惨白、毫无形象。
偏偏这个人,还是她从前总吵、总呛、总看不顺眼的何言。
林沐飞咬着下唇,声音虚弱发颤: “……肚子。一开始是上面疼,后来转到右下角……痛了快四个小时了……一阵一阵绞着疼。”
“有没有恶心、呕吐、发热?”
“吐了……两次,没发烧。”
“月经正常吗?最后一次什么时候?”
“正常……”林沐飞脸颊微微一热,却还是老实回答。
何言伸手,指尖干净、微凉、稳定。
她没有半点犹豫,轻轻按在林沐飞的左上腹、脐周,一点点下移,声音平稳无波:“这里痛吗?这里?”
林沐飞疼得吸气,却硬是咬着牙不出声。
直到何言的手指按到右下腹麦氏点的那一刻,林沐飞整个人猛地一僵,疼得几乎蜷起身体,声音控制不住地溢出:“……痛!”
反跳痛明显。
肌紧张存在。
症状典型。
何言收回手,语气没有半分迟疑 “急性阑尾炎,高度怀疑化脓、穿孔风险,必须立刻手术。”
她转身看向一旁的民警,语速快而清晰,不带半分拖泥带水:
“现在安排血常规、炎症指标、腹部CT,我来主刀,准备急诊腹腔镜阑尾切除。”
民警连忙点头:“好好好,都听何医生的!”
何言回头,看向诊床上疼得脸色发白的林沐飞,目光淡淡落下,没有安慰,没有软化,只有医生对患者的客观陈述:
“林沐飞,你现在情况属于急症,拖久了会穿孔、腹膜炎、感染性休克,听懂了就点头。”
林沐飞咬着牙,点了点头。
她信何言的专业。
哪怕从前再不对付,她也清楚,这个人在手术台上,比谁都可靠。
何言见状,淡淡吩咐:“去换病号服,准备术前检查,我去开医嘱、写术前小结。”
她说完便转身离开,白大褂衣角平稳划过地面,没有回头,没有停顿,仿佛床上躺着的只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阑尾炎患者。
直到诊室门被轻轻带上,林沐飞才长长松了口气,疼得眼眶都微微发红。
旁边的同事小声嘀咕:“何医生看着冷,但是真靠谱啊……一看就是特别稳的那种。”
林沐飞没说话,只是望着门口的方向,心脏在剧痛之外,莫名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轻颤。
何言。
原来被她冷静对待、认真救治的感觉,是这样的。
不是针锋相对,不是互相嫌弃,不是你吵我闹。
而是——
她穿着一身干净白衣,站在你面前,告诉你:
我来处理,你不会有事。
何言在办公室里快速书写术前小结、手术申请、风险告知书。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术语精准。
姓名:林沐飞
性别:女
年龄:26岁
诊断:急性化脓性阑尾炎
手术方式:腹腔镜阑尾切除术
主刀医生:何言
她一笔一画写得认真,仿佛在对待一台心外搭桥手术。
普外带教主任路过,瞥了一眼,随口道:“阑尾炎小手术,你随便带个人做就行了,不用亲自上。”
何言笔尖未停,淡淡回了一句:
“患者是年轻女性,尽量微创、美观、并发症少。”
主任笑了笑:“你对谁都这么较真。”
何言没再应声。
她对谁都较真。
只是这一次,除了职业本能,似乎还有一点别的东西。
她不愿细想,也不必细想。
手术,就是手术。
患者,就是患者。
半小时后,一切术前准备完毕。
林沐飞被推进手术室,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输液针已经扎进手背,麻醉医生在一旁核对信息。
她有点怕。
不是怕疼,是怕这种完全失去掌控、任人摆布的感觉。
她是警察,习惯了站着、护着别人,不习惯躺着、被别人护着。
手术室门被推开。
何言走了进来,洗手衣、手术帽、口罩,整个人被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冷静、清澈、稳定的眼睛。
她站在手术台旁,目光落在监护仪上,确认生命体征平稳,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低沉、清晰、让人安定:
“别紧张,全麻,睡一觉就结束。”
这是她今天对林沐飞说的第一句,稍微带了一点温度的话。
林沐飞望着她,声音轻轻的:“何医生……”
“嗯。”
“……你真的亲自给我做?”
何言淡淡看她一眼:“是。”
“……那我放心了。”
林沐飞说完这句话,麻醉药渐渐起效,视线慢慢模糊,最后映入脑海的,是何言那双异常稳定的眼睛。
像黑夜里稳稳亮着的灯。
麻醉医生轻轻说了一句:“睡吧。”
林沐飞彻底失去意识。
手术开始。
何言站在主刀位置,眼神专注,动作精准稳定。
打孔、分离、寻找阑尾、结扎、切除、冲洗、缝合……
每一步都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动作。
腹腔镜屏幕里,发炎肿胀的阑尾被顺利切除,标本取出,腹腔冲洗干净,确认无出血、无渗漏。
“关腔。”
“缝合。”
“结束。”
整个手术耗时不到一小时。
完美、顺利、漂亮。
巡回护士忍不住轻声夸:“何医生,你这手也太稳了,比好多高年资医生都利落。”
何言只是淡淡“嗯”了一声,脱下手套,扔入医疗垃圾桶,动作依旧平静无波。
她看着手术台上还未苏醒的林沐飞,脸色已经不再惨白,呼吸平稳,眉头也微微舒展。
何言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短短半秒。
很小、很轻、很淡。
淡到她自己都几乎没有察觉。
然后她转身,走出手术室,对在外等候的民警平静开口:
“手术很顺利,阑尾已经切除,没有穿孔,没有扩散,等她麻醉醒了送回普通病房。”
民警连连道谢:“太谢谢你了何医生!辛苦了!”
何言微微颔首:“术后注意事项我会写在医嘱里,有情况叫护士。”
她说完,便转身离开,背影依旧挺直、清冷、不带半分多余情绪。
没有人看见,在她转身的那一瞬,眼底极轻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
放心。
病房的灯光柔和,不再是心外的冷白,也不是急诊的刺眼。
林沐飞醒来时,小腹有轻微的隐痛,身上盖着薄薄的被子,输液管静静滴着药液。
她缓缓睁开眼,第一个映入视线的,是坐在病床旁椅子上的何言。
她没有穿手术衣,只是一身平整白大褂,安安静静地低头写病历,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灯光落在她的发顶、侧脸、肩线,勾勒出干净、利落、让人安心的轮廓。
林沐飞看着她,心跳莫名慢了半拍。
原来……
这个人安静下来的样子,是这样的。
。。。何言察觉到她醒了,抬起头,目光淡淡落在她脸上,语气平静:
“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恶心、头晕、腹痛加重?”
林沐飞喉咙有点干,声音沙哑:
“……有点晕,肚子……有点痛。”
“正常术后反应。”何言放下笔,伸手自然地探了探她的体温,又看了一眼监护仪,“体温正常,血压心率平稳,六小时后可以翻身,明天可以下床。”
她的动作自然、专业、分寸恰到好处。
指尖微凉,轻轻一碰便收回,没有逾矩,没有暧昧,只有医生对患者的例行检查。
可林沐飞的脸颊,还是悄悄热了一下。
“何医生……”
“嗯。”
“……真的是你做的手术?”
何言淡淡看她一眼,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多余:
“不然呢。”
林沐飞轻轻“哦”了一声,心里却悄悄泛起一点甜意,混在术后的疼痛里,变得格外清晰。
是何言。
是那个冷静、靠谱、手极稳的何言。
她忽然觉得,这场突如其来的阑尾炎,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何言不知道她心里的弯弯绕绕,只是按照流程,一字一句交代术后注意事项:
“禁食水六小时,之后流质饮食,不要吃糖、奶、豆浆,避免胀气。翻身慢一点,不要拉扯伤口。有任何不舒服,立刻按铃。”
语气冷静、清晰、没有半句废话。
依旧是那个冷漠、严谨、不近人情的何言。
可林沐飞却听出了一点不一样。
她一字一句,都听得格外认真。
像是在听什么重要指令。
何言交代完毕,重新拿起病历本,准备继续书写。
病房里一时安静下来。
只有监护仪的轻响,药液滴落的声音,还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林沐飞躺在床上,侧着头,安安静静地看着何言。
看着她认真写字的样子。
看着她平整的白大褂。
看着她微微垂着的眼睫。
她忽然觉得,
原来心外灯冷、普外忙乱的世界里,也有这样安静温柔的一刻。
而这温柔,是那个最冷漠的人,悄悄带来的。
何言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眼,淡淡对上她的视线:
“好好休息,别乱动。”
林沐飞连忙闭上眼,乖乖点头,嘴角却忍不住悄悄往上弯了一点点。
好。
都听你的。
何言看着她乖乖闭上眼的样子,眼底极淡地掠过一丝极轻的、不易察觉的柔和。
快得像错觉。
她重新低下头,继续写病历。
只是这一次,笔尖的节奏,似乎比刚才,稍稍慢了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