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谋毒计玄雾隐西海 密谗喙天梯愁攀援 单亲育儿有 ...

  •   离开天工庐后,文鳐带着衔微游历四方,多次去往南境扶光居,均吃了闭门羹,又数次折返西海找寻蓬莱,许久遍寻无果。

      漫长的旅途之中,为了让衔微住得舒服些,文鳐特意在背上铺满了松软的羽毛和茅草作为褥榻,但衔微远不像瞿如那样好对付——幼鸟不仅无论如何都睡不惯文鳐的背,但凡游得稍快些、颠到了,她便发脾气叽叽尖叫,用刚硬起来的喙把文鳐的背鳍底部啄得血肉模糊。

      衔微一日日长大,发脾气时的啄咬力气也越来越大。

      文鳐终于受不了了。

      它毅然决然地游向风露版图的最西边,在崦嵫山脚下的海岸搁浅,一上岸就化作幻身把衔微拎起来。

      半大的雏鸟被提着翅膀,在人鱼的手中挣扎着吱哇乱叫,那撕心裂肺的样子又让文鳐想起她在扶光居中乞食无果的可怜样。

      文鳐叹口气,松了些力气:“小朋友,我们得好好商量一下……”

      衔微眼疾嘴快狠狠给了文鳐一口,瞬间见了血。

      “嘶……”

      文鳐两只手卡着她的翅膀根固定住,把雏鸟架到自己面前,盯着她加重语气恶狠狠地说:“看来你是不想商量?”

      衔微从没见过文鳐这样凶狠的样子,被这么一吓,立刻干瞪着眼不叫了。

      看来很有效果。文鳐继续吓唬小孩,它指着崦嵫山脉黑色的棱线道:“不想商量也成。那儿就是风露版图的最西边,须弥界的尽头。须弥界的外面是什么知道不?是混沌。混沌会吃掉所有东西,把你我都大卸八块。你不想跟着我,可以。你自己留在这儿吧。你就是想飞回南境找精卫,我也不管了。”

      说完,它将衔微松开,放在沙地上,转身作势要走。

      “呜……”衔微抖了起来,扑棱着毛茸茸的小翅膀,撒开丫子追了上去。

      “叽叽叽……”追不上,她跟在文鳐后面急迫地叫起来,步子一乱绊到礁石摔了个鸟啃泥。

      文鳐立刻转过身扶起衔微,拍着她绒毛上的沙。衔微摔倒时没哭,这下却顿时委屈地哭了起来。

      文鳐没哄,但放柔嗓音,将衔微圈在怀中,摩挲着她的小脑袋,低声道:“什么叽叽叽?知道自己咬人错了,要说对不起。来,跟我学:对——不——起————嗷!!!”

      衔微收住泪,张开翅膀照脸呼了它一巴掌,毛茸茸的翅膀直接抡出了火星。

      文鳐:。

      文鳐有点想哭。

      “……你真的这么讨厌我?为什么?”它苦笑着问。

      “啾啾啾,叽叽叽叽叽啾!!”衔微叉着腰,理直气壮:“啾呸!”

      它太小了,还不会开魂语境护体,一个一个词连珠炮似地化作小芥球蹦出来。

      “嚯,骂这么脏啊。”文鳐伸指将那些泡泡似的芥球一个个戳破,感叹道:“小小年纪,火真尊教的?那还真得亏瞿如把你带回来了。”

      衔微歪过头:“叽叽——啾?”

      文鳐一愣:“……‘什么人’?你是问,我到底是什么人?”

      它敲敲衔微的小脑壳:“这么多天了,我是谁你还不知道?”

      衔微陡然变了神色,一声不吭。

      文鳐几乎是瞬间意识到不对,立刻噤了声,用实身的胸鳍裹着衔微闪身到海边一块巨大的礁石后。

      “衔微,快熄灭魂芥!”它用语芥无声道。

      拍岸的海浪隐没了两人的身形。

      不远处沙面一阵轻响,黑色的山石后转出两个人。

      看清两人的面目,文鳐一怔。

      其中一个,银鳞蛇尾,正是陵蛇!而另一个——

      “唔呃!”

      它的头突然剧烈地疼痛起来。

      “……文鳐,不要勉强……”长钟的声音远远地传来,恍若隔世。

      剧痛宛若斧凿。

      文鳐游离在切近的记忆和遥远的现实之间,剧痛让它被迫分神,短暂地从过往中抽离出来。

      它捂住脑袋:“……没事。不过是记忆罢了……”

      “……可那个人的脸,怎么是黑的?”戴天航指着鳞幕上陵蛇旁边的人说:“你们看,这张脸好像被黑色烟雾缭绕一样。”

      “好诡异,像后期P上去的挡脸特效。”

      于子夜此刻就在文鳐和衔微藏身的那块礁石旁边,因为身临其境,也不由自主放低了声音:“嘘……他们过来了!”

      “……我素来也以为石和尊是个最老实的,不想私下里嘴竟也如此不牢。此事倒是有劳你告知。”

      黑面人说话的声音也如同笼着黑雾,难辨男女老幼,仿佛和容貌一同被进行了模糊处理。

      “语尊说笑了,都是在下应当的。”陵蛇道。

      “之前那张网的事,你做得很好。”黑面人道。

      陵蛇一愣,嗫嚅道:“语尊、语尊已知道那张网是在下……”

      “你不用害怕。如今精卫已受了天罚,那张网也随太阳的碎片一道处理了,此事不会再有其他人知道。你办事得力,日后自有你的好处。”

      陵蛇吞了口唾沫:“多谢语尊夸赞。那网绳质如浑金、坚硬如刃,在下在天工庐不过一介学徒,人微言轻,若没有语尊提供那样好的绳料,在下一人是决计办不成这事的。”

      “绳料?”黑面人轻笑,正声道:“陵蛇语者,供给火真尊做猎日神网所用的绳料,不是你一人用苦苦搜集的无数蛇筋攒成的么?”

      黑面人将“一人”咬得切切。

      陵蛇木然,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它很快反应过来,垂首道:“……语尊……说得是。”

      “只是……”它的瞳收成一线,试探道:“在下没想到,猎日这样大的事,火真尊竟真的全没设防……凭一己之力捕捞那么多太阳,终究是危险的。”

      黑面人道:“猎日是父后的旨意,她自然没有理由设防。你不用如此试探这背后还有谁,做好你的事,闭紧你的嘴。”

      陵蛇眼神一冷,再抬首时露出唯唯诺诺的谄笑:“是。在下明白。”

      黑面人向岸边走了几步,陵蛇的长尾拖曳在沙地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黑面人转头道:“怎么还跟着?有事?”

      陵蛇轻咳道:“咳,语尊,您之前应许在下的事……”

      黑面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哦?我且问你——精卫死了么?”

      陵蛇垂目,低声答道:“……没有。”

      “事既未成,何来‘应许之事’呢?”

      虽然看不清黑面人的面目,但那双眼睛显然盯着陵蛇的双眼,片刻不离:“况且,那毒于魂芥上不落痕迹,却能不动声色取人性命,可是万分难得。当日交予你,是信任你。”

      黑面人踱到陵蛇面前,微微倾身,伸指轻轻抬起它的面孔。陵蛇被迫直视,脸上浮现出张皇。

      黑面人继续说:“可我听闻,瞿如首座由南境回天工庐后大病一场……”

      文鳐全身肌肉骤然紧绷。

      “……我当时就想,首座这病来得好生蹊跷。你说,火真尊命是真大吧——万神龛她全身而退,又扛过了天罚,就连这样厉害的毒都能逃过去。只是,怎么偏偏它的至交好友,却病得差点儿死了?”

      “陵蛇,那毒——你究竟是怎么用的呢?”

      陵蛇扑通跪倒,双爪扑地:“语尊,在下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万万不敢私用那毒啊!”

      它磕头如捣蒜:“扶光居在山岩顶部,崖壁直立,在下想着,那洞口岩石原是必经的立足之处,就将毒粉撒在了洞口岩石之上;谁承想火真尊竟直接飞入洞内,反倒是瞿如首座去南境时中了那毒。这纯属意料之外,在下绝无谋害首座之心!请语尊明鉴!”

      黑面人轻轻一笑,转而柔声道:“……你怕什么?”

      陵蛇仰起面,惊骇中杂着疑惑。

      黑面人直起身:“陵蛇,我若是你,此刻干脆承认了瞿如是我下的毒——你该不会觉得,谋害火真尊的罪名,还不够你死?既已犯下了弥天大罪,瞿如中毒究竟是你故意下的、还是无意害的,还重要吗?”

      “瞿如首座是由学徒拔擢为造物者的最终决定人,你在天工庐做了这么久的学徒,未得晋升,就连本尊都为你感到可惜,”黑面人轻叹一声:“有人生来就拥有天赋、拥有青睐、拥有旁人羡艳不及的一切,可偏偏语者这般勤勉努力了数百年,却连一个生来居于高位之人屈尊俯就的认可也得不到?”

      “我……”

      “你想往上走,这很好。本尊欣赏有野心的人,但不过向上爬了两步、便畏首畏尾的一颗心,着实算不得野。”

      陵蛇愣了片刻,蓦然跪伏在地:“恳请语尊指教。”

      “想攀天梯,便无回头路可走。要么继续向上,要么摔死。”黑面人俯视着跪伏在沙面的陵蛇:“扶枢院即将竣工,天工庐终有一日会并入扶枢院。这种时候,眼光要放长远。你如今想由天工庐的学徒变为天工庐的造物者,可倘若有一日连天工庐都没有了,你又想成为谁呢?”

      陵蛇望着沙面,两只蛟爪埋在细沙中,银鳞被自己的影子遮蔽,像被云翳遮住的银月。

      它颤着声:“可……在下愚鲁,不比古神,修炼数千年,仍未化蛟。天工庐的造物者与学徒总共不过百余人,在下都难争一席之地,日后若并入扶枢院,更是人才济济,在下……天资平平,又如何能在一众英才中出头?”

      黑面人冷哼一声,转身东望。

      黑云滔天,海上风疾。扶桑树干擎起高天,枝杈如天空黑色的筋络在正片天空蔓延。

      “天资?”狂风将笼罩黑面人的浓雾像长发般扬起:“我从不信什么命由天定。”

      “我年少时看这扶桑树,心中时常升起无名恐惧——这样巨大的东西存在于天地之间,我们栖身其下,却无人知道它存在的前因、庞大的后果……”黑面人顿了顿,目光顺着粗壮笔直的树干不断上移:“可现在,我不过把它当成我的天梯而已。”

      一个大浪打来,轰雷般碎在礁石上。

      陵蛇伏在沙上,不受控制地颤起来。

      可黑面人丝毫没有被这巨响所镇吓,反而迎着浪头向前走了几步,目光紧盯扶桑树,声音轻若自言自语:“……你难道不觉得,这巨树,就像我们生来承接的命运么?既然无从解释、无法改变,不如想着如何让这庞大为我所用。”

      闪电劈在海面,惨白的电光却没有劈开那张面孔上的黑雾。

      “陵蛇,你该明白,所谓的善良、心软、点到为止、回头是岸,都是不必爬那天梯之人才有的特权。你我既没有那般幸运,便不必有这般清高。”

      “……在下明白。”

      黑面人微微颔首:“如今精卫躲在扶光居中终日闭门不出……这次既没能一举拿下她,往后便更难了。”

      陵蛇忙不迭磕头道:“在下罪该万死,愿为语尊效犬马之劳。”

      “你既想将功折罪,便去替我做一件事情。”

      “精卫带着太阳残片返回中央墟岛引咎领罚后,竟生生忍着天罚之痛折返西海。有人看见,她似乎在崦嵫山附近寻找什么;飞回南境时,爪间又抓着一件东西。我要你去查明,她到底在找什么,又带了什么回扶光居。”

      “还有,”黑面人顿了顿:“替我查清楚,你们瞿如首座这次闭关这么久,究竟又在做什么。”

      “……小的定当尽心竭力。”

      黑面人面目模棱,微微垂首时却让人本能地感觉到一种极为穿透性的审视。

      “天工庐很快便会并入扶枢院,更名为造物局。我们安排了火语者狏即与瞿如竞争副座之位,主神投匦时必然最在乎四语芥的平衡,如今石无尊缺席、火真尊闭关,算人数,瞿如定然落败。你既愿卖力办事,我便再给你一个机会。待瞿如出关后,我会想办法把你安插到它身边,当然,是以造物局正式的扶桑子的身份。你要替我盯紧它,尤其是它日常与火真尊的往来,直到我不需要为止。”

      “在下多谢语尊大恩,愿为语尊肝脑涂地,”陵蛇欣喜若狂地抬头:“……只是,若哪日语尊不再需要在下盯紧首……副座,那在下……”

      黑面人轻笑一声:“到了那天,瞿如便交由你处置。”

      黑面人走后,陵蛇恍惚地跪在沙上,许久才撑着起身。

      愣神半晌,它嗤了一声,随即狂笑起来。

      那笑声凄厉又癫狂,叫人头皮发麻。衔微不住地打着颤,文鳐抱紧了她,轻拍着安抚。

      陵蛇从乾坤袋中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截黑色的树根,仿佛被炙烤过,接近焦黑的炭色。

      文鳐顿时停下了动作。

      陵蛇的爪尖轻刮着手中的东西,自言自语嗤笑道:“火真尊在找什么?”

      “呵……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瞿如……”提起这个名字,它的怨毒中夹杂着一丝困惑:“是啊,它是拥有了一切……它什么都有了。凭什么?”

      可那困惑很快消失了,蛇露出了毒牙:“可你?呵,你们分明是一样的!在你眼中,我可以像蝼蚁一样摆弄、使唤。你要我做什么,我岂有违背的选择?你就是哪日要我去死,真要我将蛇筋抽下来给你,我又何尝有一丁点儿反抗的余地!不公?世上没人比我更懂何为不公!”

      “可既然你这么想让火真尊死掉,那我就偏不让她死。精卫若死了……兔死狗烹,我这颗会脏了你手的棋子,还能有活路么?可只要火真尊还活着……”

      陵蛇抚着那树根的木纹,轻声道:“……■■尊,这就是我的天梯啊。”

      “唔呃!!”

      画面中,陵蛇话音刚落,鳞幕外栖于瞿如体内的文鳐霎时间捂着脑袋倒在地上,痉挛不住。

      “你怎么了?!”戴天航连忙蹲下,晃了晃文鳐。若有似无的黑雾突然从它七窍溢出,吓得男孩赶紧收回手。

      “水恒尊……这是什么东西?!”观音也吓得慌忙后撤。

      长钟快步上前,点了文鳐几个穴位,却并未止住它的抽搐。

      “文鳐,停止魂芥的回忆!快停下!”

      长钟又唤了几遍文鳐的名字,文鳐却未有任何反应。

      “它停不下来了。”敲雪看着地上不住痉挛的文鳐,眼神冷冽。

      于子夜从惊变中回过神来:“你们刚才听清楚没有?那条蛇刚才说的是什么尊?!那人是谁?”

      戴天航道:“我也没听清……太怪了,其他话都听得清楚,就那两个字,感觉加了消音器一样。”

      敲雪道:“没用的,和脸一样,被做过手脚。”

      “你是说……有人篡改了文鳐的记忆?”于子夜问完,才反应过来:“……是记忆,还是魂芥?”

      “先看下去吧,”长钟望着鳞幕,黑雾宛若黑焰般灼烧着文鳐记忆中的画面:“这魂芥中的记忆,此后只怕是无法再现了。”

      戴天航和于子夜对视一眼,立刻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有人不想要这段记忆见光。

      突然,那些黑雾仿佛嗅到了鱼鳞穹幕前两粒交缠的魂芥,丢下了地上抽搐的文鳐,向那两粒魂芥袭去。

      敲雪腾跃而上,三尺水骤然劈下,刃风将那黑雾劈散,可转眼又重新聚拢。

      她擦去鼻下涌出的鲜血,转刃再刺。

      长钟一手遽然重击池壁岩石,药池中水被震起,瞬间铺作一堵水墙暂时挡住黑雾,稳住那鳞幕的画面;趁这水墙掩护的间隙,他另一手飞速摘下于子夜刘海的发卡,飞出去击碎了精卫周身钳制她活动的水语境。

      “火真尊,有劳!”他对精卫的方向喊道。

      “唳——”

      没了语境禁锢的精卫顿时展开双翅,阳焰熊熊照彻整个空间。那黑雾猛然受到强大的火语芥压制,在半空无处遁形,瞬间如群蜂归巢,缩回了文鳐周身。

      敲雪反身挽个剑花,刃尖一转,追着那黑雾刺去。

      眼见三尺水剑尖即将刺到黑雾躲藏的处所——

      整条寒光闪烁的剑身,突然间溶作一抔清水,砰然砸落在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谋毒计玄雾隐西海 密谗喙天梯愁攀援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