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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千日尽塔毁新龛立 万言空见辜神鸟瘖 闺蜜认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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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墟岛上,扶桑树芥球依旧历历高挂枝头,可整棵巨树却如同没点灯的烛台,每一粒晶球都蒙着灰。
那一日,风露版图四境所有人都举头望着这诡异的天象,都认为是扶桑和其它两千九百九十九枚太阳合谋,一起开了个玩笑。
但是那两千九百九十九枚太阳再也没有出现过。
第二日,第三日……第一百日。
直到最初的日子里疯狂蔓延的恐惧已淡褪成街巷里弄的怪谈和众说纷纭的阴谋故事,人们发现,少了两千九百九十九枚太阳之后,除了日色渐暗、阴雨天变多,以及诸如海上花这样极度依赖日光的植物逐渐凋零殆尽,风露版图的日常生活似乎并没受到太大的影响。
甚至有敏锐的人观察到,在千日退场后,扶桑树干上的芥球竟在短时间内一下长大了不少,像由青涩的小果长成了硕果。
因此,渐渐有博学之人提出,每个大千芥中都拥有一个太阳本就是一种赘余,反而会影响芥球的生长。
在太阳们消失的第一百日,还发生了一件标志性的事件,更将过去与现在间划了一个句点——
中央墟岛上破旧的万神龛终于支撑不住,訇然倒塌。
龛内的数万尊神像一夕之间成了废墟中的瓦砾。
很快,旧址上建起了新龛身,这座塔比起原址,更加威严美丽、不可撼动。塔内分列着十二主神龛位,一圈排开,方位与扶桑树的四语芥枝条一一对应。
北面龛位是水语三尊:水恒尊长钟,水容尊鲸鲵,水静尊壬泽
东面龛位是气语三尊:气动尊兑震,气幻尊虹,气化尊蜃
南面龛位是火语三尊:火真尊精卫,火速尊吉量,火决尊赤狐
西面龛位是石语三尊:石和尊旭松,石中尊嗅,石无尊青石
彼时风露版图尚无文字,封尊当日,天语石所赐尊号一出,语芥直接涌入识海中,不借音声字形,风露版图所有人都被直接告知了十二尊和尊号,无需人口耳相传。
谦逊恭让的创世神父后并没有在龛中修建属于自己的龛位,传为一桩美谈。
除了残害同胞上位的赤狐,还有三位主神引发了不同程度的争议。
自千年前建制伊始,长钟便是水语尊的不二人选。不想百余年前珊瑚之乱爆发,作为叛徒珊瑚的师父,长钟受到了不小的争议。这些争议最终随祂在决战中亲手了结逆徒而烟消云散,因此只是极少数人对此留有微词,大多数人都对长钟的神位无甚异议。
此次封尊中最受争议的反而是水静尊壬泽和石无尊青石。
水静尊壬泽与其他诞生于上古时期语尊都不同——她是半神。
其母血统无疑,确是风露版图的古神,和某个芥球中的凡人苟合,诞下了她和癸湫,因违反了风露版图“不得改变芥球中生灵命运”的首要规制而被降下天罚,永逐于须弥界之外的混沌之地。
那是风露版图的第一次天罚,也是唯一一次天罚。创世神父后怜古神二子年幼,准壬泽、癸湫继续留在风露版图,作为语者修炼。
壬泽出身不堪,韧劲却足,天赋亦高;明明是半神之躯,年纪尚轻时,修为却已能比肩古神。后世考据四语芥建制时期的历史时,多数认为壬泽是最早一批参破如何将四语芥转化为魂芥修为的语者。
她的胞弟癸湫虽与她一母同出,却截然相反。壬泽形貌昳丽、端庄大方,癸湫却形容猥琐、畏首畏尾;于修为上,不说半神,便是比之许多新生的、无古神血统的水语者,也是远远不及。
自千年前建制开始,语者的遴选向来极为严苛。风露版图不养闲人,可癸湫不仅毫无用处,一举一动还惹人生厌,光天化日之下走在路上都会受人唾弃。
壬泽所受的争议,若说三分是因为半神出身的资格之辩,另外七分,则都是不争气的胞弟所致。
石无尊青石的争议则是另一个极端。
壬泽太过年轻,而青石太过古老——有关于它的故事全部来自口耳相传的上古传说,没有人知道它是否真的存在,也无人见过它的真面目。青石的侍者虽代替它出现在封尊大典上,但仍有不少人觉得青石完全是虚构出来的。
人们心知肚明,父后定然是想用这个名存实无的空神位在日后的决议中做一些平衡——
否则根本无法解释祂为何要封一块石头。
石头是语芥,并非生灵。和水、火、气一样,是可以被语者征用、调动的基本元素。如果说长钟和珊瑚还介于生灵和石头之间,那么如传说中所言,青石则完完全全是一块石头,和石语者可驱使、调动的石语芥没有区别。
封一块如假包换的石头为主神,就和封了一滴水、一把火、一阵风一样滑稽。
这些纷纷扰扰的争议如同浮尘,若是周遭平静无风,还能在空气中多转悠一会儿。但这些浮尘很快被另一件千钧之重的新闻荡涤得了无影踪——
火真尊精卫被降下了天罚。
这件事发生时,距离封尊大典过去不足一月。两千九百九十九枚太阳刚消失几日,人们正笼罩在天光不再明媚灿烂的恐惧中,惶惶之下,难免将太阳的消失同精卫的受罚两件接连发生的大事联系到了一起。
瞿如与文鳐风雨兼程赶到南境时,扶光居的洞门牢牢锁着。
惨白的日光将巨大的岩壁照得一片苍凉。
瞿如飞到洞口拍了很久很久的门,没有人应。
隔着厚厚的岩门,能听到洞内回荡着衔微的乞食声。起初还是凄厉尖细的哭号,后面逐渐变成了咿咿呀呀的断续哀求。
雏鸟嗓音如同泣血,可无论怎么哀叫,都无人搭理。瞿如极尽所能,隔着岩门不断安慰衔微,直到自己也声音嘶哑。
“口渴了吧?歇一歇,”文鳐的幻形攀上岩壁,加固了鳞片临时做的折光伞,将水喂到瞿如唇边:“或许……火真尊还在中央墟岛,没有回来?”
瞿如没有喝。
“精卫……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瞿如每个字都干裂渗血。它耐不住南境的炎热,能撑到现在全因心急如焚。
“你不想见我,至少让我见你一面再走,让我知道……你还好。”
岩门吱呀裂开一线。
精卫站在阴影中,日光爬上神鸟面孔上的细羽,昔日红宝石般的双目像蒙了层蛛网,竟泛着发霉般的灰蓝。
她定定地望着前方,眼神失焦,穿过瞿如和文鳐中间,失神地望向远空中孤零零的太阳。
看不出任何情绪。
相识数千年,瞿如从没见过她这般神情恍惚的样子。无论什么时候,遭遇了什么事情,精卫向来是鲜活的,痛和憾皆鲜花着锦,爱与恨都烈火烹油,混沌、困惑和呆滞是最不可能出现在眼前这只骄傲的神鸟身上的。
“精卫,你……”
瞿如强忍住泪水:“我在西海听说你受了天罚,实在担心不过。你……怎么了?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精卫终于从遥远的地方移回目光,她微侧过头,看着瞿如,似在不解,似在疑惑。
她的喙轻轻开阖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你……”瞿如心急如焚:“精卫,你别吓我,你说话呀。你怎么会被降下天罚!有什么冤屈,尽告诉我,我替你向父后求情!”
文鳐先看出了不对,它轻轻拉了拉瞿如。
“火真尊没有开魂语境护体,可我并未看到她的所思所想通过语芥溢出。我想,她兴许不是没在思考、言语……”
而是她的所言所想,外人根本接收不到。
精卫的眼珠动了动,她大张开嘴。
一枚金光璀璨的长钉贯穿了神鸟的舌头。
瞿如如遭雷击,说不出半个字便滚下泪来,脚下一软,被文鳐眼疾手快地扶住。
精卫阖上喙,目光移向文鳐。她这才注意到文鳐的存在,有几分惊疑,随即糅进更加错杂的神色。最终,她闭上双眼,遮住眼底凝重的悲色和淡薄的庆幸,对文鳐摇了摇头。
“火真尊要我带它走?”
精卫点点头,又摇摇头。她用翅羽指了指自己,再次重重摇头。
“可是……不要让瞿如为您求情?我明白了。”
“不,不行,”瞿如一把握住精卫的翅羽:“我不走!你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它心如刀绞——精卫这样不善人情世故,定是被人设计构害了。
瞿如自乾坤袋中调出沙盘:“……你若说不出,便画下来!你如今身居主神之位,无需惧怕那些流言蜚语!”
精卫摇头,推开了沙盘。她张开一边翅膀,指了指太阳,指了指天空,又指了指自己,又将双翅包拢,揽月似地收回胸口。
这下连文鳐也说不出话来。
瞿如此行是抱着为精卫洗刷流言与冤屈的决心来的,可精卫自己承认了这两千九百九十九个太阳的消失是她做的。
“……为什么……”瞿如泣不成声,因为脱力,声音颤得只剩气声:“……精卫,我不信。”
精卫闭上了双眼,不欲再做解释。
瞿如的神志逐渐从惊骇与悲恸之中回笼。精卫的反常让它意识到了隐情的存在。
自相识相交,两人知无不言。瞿如明□□卫不会对自己隐瞒任何事情——除非精卫认为知道这件事情本身对瞿如是危险的。
与其解释不清楚、让瞿如自己去猜、去为她冒险,她宁可不解释。
瞿如鹤眸血红,它支撑着文鳐的幻身勉强站起来。
它盯了精卫片刻,又仰面对着天空,声音虽轻,却下了某种决心似的:“……结绳能记数,聚沙能绘形……若是有一件东西,能让天地间的发生过的事情也能历历定形,叫不在场之人也能如临其境,你便能原原本本地让所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精卫,你等我。”
瞿如哽咽着:“……我会找到造出它的方法。”
***
瞿如和文鳐从扶光居离开时,带走了彼时还不会说话的衔微。
从南海回中央墟岛的一路异常沉默。两个人心照不宣地无言。
拒食的衔微恹恹地靠在瞿如怀中,她时昏时醒,醒来就发脾气似的猛啄文鳐的鳞片,似乎在抗议这条大鱼把它从出生的温暖巢穴里带走。
衔微虽还是雏鸟,喙都不及文鳐的一片鳞大,力气却随了精卫,将文鳐的背鳍周围啄得血迹斑驳。瞿如看着心疼,想把衔微装进乾坤袋里关着,被文鳐制止了。
“火真尊既将她托付给你我,我们便是她的双亲。不妨事的。”
“文鳐,这本不干你的事……”
“你的事便是我的事。你若忙于造物,我照看它便是。”
回到天工庐,一将衔微安顿好,瞿如便再支撑不住,昏迷过去,发起了高热。
许是因为连日疲累惊惧、思虑过度,又从未经历过如此漫长的行旅,它全凭着一口气吊到了现在。
这一病如山倒,瞿如吃不进任何东西,连喂进去的药草汁也尽数吐了出来,日渐消瘦下去。
那时的语者几乎都是上古神身,除了意外或打斗引发的受伤,并不常有病痛。风露版图也因此无正经医药之学,只有口耳相传的几种简单草药。
自古以来,偶有重病不起的,便是以死告结。那时风露版图的语者们,甚至将病痛视为一种变相的天罚。
瞿如回了天工庐之后一病不起。消息传出去,那些蛰伏的流言又开始如藤蔓疯长。
人们都说,瞿如拒绝以四语芥造物是恃才傲物、逆大势而行,造物瓶颈原是江郎才尽、自食恶果,而这次重病则像是一把敲倒危墙的锤。
一如想要楼塌时撞上山雨欲来,期盼树倒时恰逢猢狲躁动。
天工庐中对首席之位虎视眈眈的人终于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