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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探宫阙星河浸梦榻 歇宿雨孤日悬高天 hot 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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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如不曾想见世上竟有那样大的鱼。
文鳐可以自如控制躯体的大小,它放大身躯后,背脊辟开一片小丘似的平缓陆地,在游动中能让瞿如始终不受半点浪花的侵袭。
文鳐的背鳍像满胀的帆,却带着岩石的硬度。海上下雨的时候文鳐将它们竖起来,将砸向瞿如的风雨挡了个严实,晴天和夜里文鳐又让它们倒伏下来,作为瞿如安眠的榻板。
它们在日出时唤醒彼此,在正午时四处寻找岛屿躲晒,又在日暮时将西落的太阳当成星子历数,数来数去,总是和上古时候一样,三千枚不多不少。
如此慢吞吞行了二十余日,在一个星如水洗的凉夜里,文鳐对瞿如说:“我们到西海了。”
瞿如没有应答。
文鳐找了个小岛靠岸,将躯壳搁浅在岸边,神识离体,轻手轻脚走到自己的背上。瞿如抱着那双修好的匿痕,蜷缩在背鳍上睡得正香。今夜的它褪去白羽,是裸裎的人形。
瞿如在睡梦中有时不自觉地全身化鹤形,有时又全身化为人形,文鳐发现后试探着问过它,可瞿如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可以化形这件事。
文鳐数千年来遍历世间,凭经验大致猜出,凡是诞生于上古时期、带有和父后同一代古神血统的神鸟神兽神虫神鱼神花神木,都可以做到化形,譬如旭松、长钟和它自己。但壬泽那样的半神,或是乌云啸铁和陵蛇这样的新生语者则做不到化形,生来是什么物种,便不能通过幻化改变形态。
区别二者最粗放直接的一种判定,便是能自由化形的大多没有性别,而不能化形的大多有二分的性别。
如今看来,瞿如也是不分雌雄的古神兽。文鳐心想,难怪它和自己一样,施展力量依靠魂芥天赋,不需要通过征用四语芥。
文鳐走到瞿如身边侧躺下,下意识地也和她一样幻化了人形。它想仔细打量瞿如怀中的那双匿痕,先注意到的却是瞿如手上交错的挫伤和割伤。
造物的神手竟也会受伤吗?
文鳐的心无端痛起来。
以往它自己受伤时会用鳞片覆盖住伤口,鳞片会通过变色遮掩住伤口的痕迹。这改变不了伤口存在的事实,只是能让自己伤口痊愈前在旁人看上去一切如常。
文鳐毫不犹豫,立刻动用自己的魂芥修复瞿如的疮口,但是试了几次,都失败了。
它的魂芥以火为主,按照近千年以来的新建制划分,应该算是火语者。当年它在战场上救治的陵蛇是水语者,依然能被火魂芥所救,说明救治和对方的魂芥属性没有关系。
但不知为何,今夜它就是无法治愈瞿如的疮口。
那伤痕不深,却如荆棘一样横刺在文鳐眼中。文鳐忍着刺痛,移开目光,打量那双让眼前人受了这些挫伤的罪魁祸首“匿痕”。
比起之前的素屐或短靴,这次的靴筒更宽更薄,像一层皮肤一样向上延伸,几乎看不出靴形。鞋底挺厚,却非常软,边缘带着一圈闪闪发光的东西,是文鳐的鳞片切碎后细细镶嵌的,星光下如同云母片。
文鳐抬手,将那一圈细鳞变成了与瞿如初遇时在它双眼中看到的颜色。
瞿如睁开眼时,看到的就是文鳐这幅复杂的神情。
瞿如一眨也不眨地盯着眼前人的面容,半晌才梦呓般轻声问:“文鳐?”
“吵醒你了?无事,睡吧,”文鳐轻声回它:“瞿如,你的新造物很漂亮。”
“你怎么……是人形?”
“这是我的神识所幻化出来的虚形。我的实身还在你身下枕着呢。”
“为何要化人形?”
文鳐笑道:“你且看看你自己。”
瞿如一低头,看到双腿时顿时吓得睡意全无了。这一激灵,那一双人足瞬间变回了鸟足。它又抬起双手,双手、小臂的皮肤上顿时翼化出了参差白羽。
“我……”
“别慌,你初次在清醒时实身化形,控制不了很正常。”
瞿如羞窘地掩面:“太丑了,你不许看。”
文鳐笑了,自己将虚形的下身变回了鱼尾:“现在我也丑了,你也不许看我。谁看谁是小狗。”
瞿如哼了声,偏过头去,盯着夜空的星子看。
看了片刻,刚褪去的睡意又被漫天星光簌簌地摇了上来。文鳐的胸鳍幻化成人鱼臂弯间长长的?帔帛,轻柔地盖在瞿如的身上,道:“睡吧。”
可瞿如没有闭上眼。
它没来由地轻声问:“文鳐,你既可以化形,那可否变成鸟形……在天上飞呢?”
“不是之前说了?我的鳍只是摆设,不会飞行。”
文鳐幻形长长的人鱼尾轻轻覆上瞿如修长的腿,如夜雾般轻轻拍着,像是哄睡,却又不是。
“……虚形只是神识幻化、依凭魂芥得以暂时维系的幻影,不能离实身太远,若是离得太远,极易被夺舍。天空离大海太远了,就算飞上天,也只能离体片刻,飞不高的。”
它的声音呵在瞿如耳边,轻如粱燕呢喃。
瞿如轻轻打了个颤。文鳐抱住它:“不怕。现在周围没有旁人。我的幻影紧贴着实身,只有你能来夺我的舍。”
“可你幻影的尾鳍在拍我……”瞿如睡意迷蒙,懵懂的絮语间把矜持也忘了:“……?帔帛还缠进了我的□□。”
“嗯。少数神兽能短时间控制虚形做事,多耗些魂芥罢了。”
“文鳐……”
“我在。”
文鳐双手的虚影覆盖上瞿如那双参差着白羽和伤痕的手,扣住了:“瞿如,我在这里。”
瞿如吃力地半睁开眼,头顶的星子被晃成涌动的光河,它被光河摇醉了,也摇醉了光河,声音断续:“天上那些……亮闪闪的、是……是什么?”
“是……天上宫阙。”
文鳐埋首在它修长的颈间:“……很高。你要去那里吗?”
“嗯……我、我想……”瞿如的泪溢出来:“我喜欢天上的宫阙……也想要、海中的琼楼……”
可它不是一尾鱼。
天工庐的首席不擅长飞行,更不擅长游弋。
瞿如擅长将自己束之高阁。天工庐的门久闭,外面是它曾刻意远离的未知、世俗与危险。
可文鳐说:“我带你去……”
鱼尾绷紧,它用力地喟叹:“……不必你下来。”
瞿如在颠簸中转过脸,湿漉漉地望着文鳐,一种初尝情爱的懵懂神情。
文鳐毙溺在这一眼中。
大浪掀起,碎珠如雨,蛰倒了久立的桅。遮风挡雨的航帆倒伏下来,化作笼盖裸裎的柔衾,宿雨般铺天盖地。
参横斗转。
雨歇得慢。瞿如累得恢复了原型,文鳐还维持着幻身,似乎乐在其中。它有一搭没一搭地抚过瞿如的长腿,捏着它的三足把玩:“创物手金灿灿的,像金子,造物手银亮亮的,像银子。还有一只手……唔,白嫩嫩软乎乎的,这只足叫什么呢?”
“……就是普通的鸟足罢了,没有名字。”瞿如困倦地翻了个身,又被文鳐搂住。
“那怎么行?首席绝世容姿,身上每片羽毛都该取个漂亮的名字。唔,这只足该叫什么好呢?”文鳐陷入了冥思苦想:“无名手?不行,太普通了……白手?听上去太穷了,不符合首席高贵的气质……”
瞿如觉得这只鱼有点吵,它干脆顺势窝进文鳐怀中:“……文鳐,你也恢复实身吧,这样太耗魂芥了。”
文鳐此生第一次后悔自己不够强大。若是它能像长钟和旭松那样可以从实身脱胎出幻形长久维持,便可以一直这般与瞿如耳鬓厮磨。
但它藏住情绪,揽着瞿如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坐在自己的背鳍上:“等看完这场日出吧。再让我抱一会儿。”
瞿如不想懂它这话中的眷恋情思,一宿云雨对未经情事的它来说已经过重。它偏过头望向西边,隔着海雾,一片灰蒙蒙的巍峨山影,生硬地转移话题:“……那边的山峦,是不是崦嵫山?”
“嗯。在以前,平芜尽处的丘陵叫东崦嵫,这里的山麓叫西崦嵫,只不过现在人们说起崦嵫山,都是指眼前这片了。”
“明明分列风露版图东西两侧最边缘,又不是同一座山,如何会用同一个山名?”
“兴许风露版图其境四方,太阳东升西落,要以一个名字将这两端联结起来?或是,用这同样的名字构出一个家,作为每夜的栖息之所?”
“你倒适合去哄小孩子。”瞿如说。
“嗯,”文鳐抱着它轻轻晃了晃:“小孩子还想听什么睡前故事?”
“……这个点该听起床故事了。”
“好。扶桑树有三千大千芥,每个大千芥都有自己的太阳。那么小朋友,我们就猜猜看,今天先出来的,是三千轮太阳中的哪一枚?”
“……不如你先告诉我,猜对了有什么好处?”
文鳐拾起瞿如的手,吻了吻那伤痕:“我拿不出小朋友的足岁礼金,不会飞的笨鱼倒是可以白送一条,要不要?”
“听上去一般。”
“那便先押在你这儿吧,等我攒足了礼金再来赎身。这买卖可是包赚不赔的,考虑一下呗?”
瞿如想了想,认真道:“前日最先出来的是扶桑树西南枝那边的鹰首神,昨日最先出来的是南枝上的金乌。那我便猜,今儿先出来的是东枝上的羲和。”
“那我偏与你反着猜。我猜是西北枝上的星驯。”
文鳐指着东天边绛紫靛蓝下的一抹鱼肚白:“看,出来了。”
瞿如屏住呼吸。
橙红自下而上晕进黑色的海面,像有人在鼓面下点了抔湿火。朝晖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瞬间驱散浓浓的海雾。
日升半空,夜色已尽,太阳却依然掩在云翳中,似乎迟迟不愿意露面揭晓谜底。
“今日云浓,怕不是个阴天?”瞿如道:“今日海上风似乎大些,不如我们先找地方避一避吧。”
它见文鳐一声不吭,神色古怪,问:“……怎么了?”
“不对劲。你瞧,日出这么久,东天却未大亮。”文鳐定定注视着东方。
又过了许久,一轮太阳终于自厚厚的云幕后升了起来。
文鳐蹙眉:“怎么会是扶桑先出来?”
扶桑是三千大千芥最中心的太阳,每日在所有太阳次第升起、归位后才会最后升起。
扶桑不像其他太阳一样,会在升起后回归枝头的大千芥球中、如同明烛点起,而是白日悬挂在扶桑树冠顶端、在父后的住所‘高冠’的屋檐上留驻,再在日暮时随离开芥球的太阳们一起落下,因此素有“牧日之日”之称。
这孤悬高天的一轮太阳着实太过古怪。
瞿如和文鳐下意识紧张起来。
它们在原地一直等到日挂中天——
天空中始终只有扶桑这一轮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