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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避俗愁孤影投沙海 惊鸿瞥彩鳞出水天 经典剧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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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如第一次遇到文鳐的时候,风露版图的高天上还有三千个太阳,大地上还没有流淌的文字。
玲珑剔透的芥球掩映于扶桑树硕大的叶片之间,小巧可人。
风露版图自创世以来最大的灾厄珊瑚之乱初平,罪人珊瑚伏诛。被摧毁的须弥界重建停当后,墟海诸岛一片欣欣向荣的初生之景。
天工庐的首席瞿如喜欢在这样的好天气出来飞行。往日,它一旦进入造物工作,便会把自己关在天工庐塔尖的阁楼中废寝忘食数月乃至数年,好景能让它从中暂时抽身出来、漫无目的地放空思绪。
但今日,它却是为了逃避造物工作才从天工庐里出来的。
近万年来,墟海的水位退了不少,露出许多新生的岛屿来,中央墟岛附近一处露出水面的小汀,更是在水落石出后变成了一大块弯弧状平地,与中央墟岛直接相连,改名为月牙洲。如今,诸事平定、百废待兴,月牙洲正在修建扶枢院。原先居住在中央墟岛扶桑树下的语者们迁移进月牙洲的高阁中,而树下腾出来的空地,地上修建主决策的獬豸台,地下修建主刑狱的狴狟圄。这是父后建制规划的第一大工程。
瞿如飞过月牙洲上空,看到扶枢院已按照自己创绘的沙图修建得初具雏形,心头却涌起一阵难言的烦闷。
这并不是因为月牙洲夜以继日传来的叮叮咚咚的装修声。
百余年前,拥有“过去眼”的珊瑚捅穿须弥界,将界外的“混沌”带入了风露版图内,致使人心惶惶。
无论是在万神龛中有神像摆放的众神,还是没有神位的新生语者,几乎全部参与了这场声势浩大、持续百年的保卫战。就连瞿如也暂时搁置了挚爱的造物工作。
天工庐年轻的首席瞿如是位纯粹的造物者。
瞿如拥有三足,其中包括“创物”、“造物”两只神手,性格却内敛安静,极不擅武斗,因而无法直接上征讨珊瑚的战场;但仅仅是在战后参与清理珊瑚一手造成的“混沌”、重建须弥界、修缮完整语境这一志愿义举,也耗费了瞿如近百年光阴。
须弥界重建后,再次立于天工庐的工作台前时,瞿如照常拿出沙盘,抬起“创物手”放到沙盘上凝沙聚形,却发现脑海中空空荡荡。
它竟然什么也画不出来。
瞿如苦想半日,最终叹了口气,放下沙盘——许是清剿重建诸事杂沓、劳力费神,灵感暂未归位,那便先不画新的图了,先将那些搁置了百年的、只画了沙图却未及造出的物什做出来吧。
瞿如首先想到的、亟待修改的造物,是佩戴在脚底便能落步无痕、消抹足迹的“匿痕”。
创造匿痕的初衷,原是便于保持室内整洁、行于泥泞而不湿足。这一造物效果虽好、也广受欢迎,但瞿如担心会被有心人用来行鼠窃狗偷之事,因而这些年一直在思考,怎么在保留清洁效果的同时,也留下能够辨识身份的信息。好在第一批也没做太多,现在修改之后以质量原因召回首批“匿痕”也来得及。
就先从这一件开始吧。
它又将“造物手”抬起,搁到桌面上,操起工具,开始照着沙图动工,却怎么做都不能让自己满意、无论如何都做不到旧沙图上绘制的效果。
瞿如将自己在天工庐中关了足足十年,寸步未出。
金鸾和银鸾两只幼鸟守整日在庐外,一日,两小只正无聊地打赌这次瞿如前辈出关又要带出多少件举世瞩目的宝贝来,庐门“吱呀”一声开了。
瞿如羽翼凌乱、神色恍惚地走出来,美丽的面容失去了往日沉静蕴光的神采,三只长腿上布满了新痕旧疤,创物手和造物手的趾上都磨出了血泡。
金鸾和银鸾吓了一跳,正要上前问,瞿如展开双翅头也不回地飞走了。
两个少年冲进天工庐中,只看到狼藉的废沙盘如小山堆满庐内,遍地是打翻的散沙。各式各样的半成品像被打碎一地的陶俑,横七竖八地滚得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这一次长达十年的闭关,这位举世瞩目的造物天才竟没能做出任何东西。
在这个离奇的新闻传遍风露版图之前,远在版图南疆的精卫先在自己的扶光居中见到了这位失魂落魄的挚友。
瞿如来时,精卫正在结绳。她已结了许多,绳网挂满了整个山洞,每个绳结上都嵌着不同颜色的、亮闪闪的珠子,整个扶光居内都珠光宝气的,如同挂满了星子。
见瞿如来,她将栖在自己肩头叽叽喳喳啄珠子的雏鸟衔微摘了下来。
“你如何有这么多数要记?”瞿如感到惊奇,对于精细活计,精卫向来不擅此道。
精卫一笑,也不答:“你来得可不巧。结完这两根,我正要出门呢。这是出什么事了,竟叫你飞了整片墟海来找我?”
精卫知道,以瞿如那慢吞吞的飞行速度,要跨越整片南墟海来到南境炎漠找她,至少飞了十天十夜。可若真遇到了什么危险,以瞿如的武力,又不可能只是看起来疲惫虚弱、受点皮肉轻伤。
她将手中的最后一粒珠子穿好,打了个绳结,飞出扶光居的大门,朝北方遥感片刻,转头道:“须弥界稳固,中央墟岛并无异动,你这位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究竟是怎么了?”
“……难道是几日后封尊大典,你不爱人多嘈杂,想来我这里躲清净?”她问。
瞿如露出疲惫的笑意:“大战之后你就极少来中央墟岛,山不来就我,我便只能来就山。”
精卫看出它在遮掩,却也不追问,火鸟长长的尾羽在飞动时轻甩,在巢穴内留下一串眩目的琳琅火星:“行啊。只是,你究竟是想我了,还是想我的歌喉了?”
瞿如垂目浅笑:“自然是更想你——的歌喉些。不过,我现下自是能听且听,此后若再想听你唱歌,可就难了。听说万神龛重修完毕后,父后要进行封神,择主神十二位,四语芥各三位主神,再举办封尊大典以天语石赐予封号。你已得了白玉舟开花初封;那赤金凤凰花漫山遍野开过后,就连风露版图北境西境都能连续数月闻到花香。真是好生气派。可惜我未曾亲眼见得。”
精卫扬起嘴角,也不否认:“原来是为了这个。是了,你是最清高的。日后我正式封了主神,你既不愿来扶光居攀高结贵,那本尊只好去天工庐屈尊降贵了。今日想听什么曲?本尊买一赠一,只收你一份听曲钱。”
“我想听《忘忧》与《春歌》,多谢神尊大人。”瞿如说。
精卫一曲唱毕,见瞿如仍低头不语,眉宇间更添几分愁容,怪道:“真是奇了。这曲子名为‘忘忧’,听者尘俗烦扰皆忘,怎么你反倒更愁了?”
精卫飞近些许,盯着瞿如那张姣好的人类面孔:“哟,这样哀愁,莫不是……情伤吧?”
瞿如腾起长腿轻揣了精卫一脚,挠痒痒似的:“净胡说!我日日待在天工庐中,哪里来的情伤?”
“这样好看的脸蛋,是必定要在风月场上受些伤的,否则白白长得叫人神魂颠倒,脑子又好使,手又灵巧,世间好处岂不都让你占尽了?”
瞿如垂眸道:“我到底江郎才尽,不似从前了。”
“江郎才尽?”
精卫听完瞿如闭关十年内种种心有余而力不足、灵感枯竭智尽能索之语,反而笑了:“亏你今日是说与我一人听的。这话要给旁人听见了,旁人得活活吐血气死!”
“修建扶枢院的沙图是你创绘的吧?众生眼是你造的吧?便是那人人佩戴的乾坤袋,也是出自你之手。你若是哪天江郎才尽,别急,不等你自己哭,全风露版图的语者定要先一起哭上三天三夜!”
瞿如勉强地笑了笑,并没被精卫的打趣安慰到:“已整整十年了。昔年,一两月、至多半年便能有一件新东西,可我如今荒废了十年,什么东西都没有做出来,连一张满意的沙图都没画出来。”
说严重些,是作为天工庐首席的失格。
精卫于人情事故上一向嗅觉迟钝,却也听出了这层意思:“近几百年天工庐倒也是新秀辈出。怎么,又有人因此在背后讲你的闲话?”
“自上任首席遽然离世、我匆忙就任首席以来,这几百年间的闲话又何时停过?我可以引咎辞去首席之位。首席与否,闲话与否,我并不在乎。我只是觉得无法给自己一个交代……”
瞿如垂下眸:“终究是我太过恃才傲物,若是早些坚持听了壬泽的,也不至如此。”
半神壬泽素来与精卫瞿如交好。她出身不堪,却修为极高、天赋过人,因在平定珊瑚之乱中有功,被认为是水语三尊中封神的热门人选。
“哦?那妮子同你说什么了?”
“她很早之前就提醒过我,造物不能光凭借灵感天赋——‘你虽天赋异禀,但创物仅凭天赋、造物又事必躬亲,终究不是长远之计。灵感如沙漠中的静泉,终有枯竭之时。与其取一瓢、少一瓢,不如尽早引水修渠,找到疏浚之法,将灵感之泉辅以规制、技巧,让这静水变活,在缺少灵感时,也能长长久久地流下去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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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如将壬泽的原话复述给精卫听。
精卫听明白了:“她这是劝你用四语芥造物的意思。”
“是。”
精卫叹了口气:“说实话,我虽不常去中央墟岛,但就连我也听了一耳朵闲话,说什么如今四语芥已成为语者修炼正统,你这个做首席的却一直抗拒征用语芥造物,而是坚持沿用自己的旧法。我当时只道是有人觊觎你的首席之位,才有心散播这样的流言蜚语,如今听你一说竟是真的?……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瞿如道:“征用四语芥造物确实方便。比之我以造物手亲力亲为,它最大的优势便是,东西一经做出,便可用语芥快速复制、造出更多;如今人人得佩众生眼,也是天工庐的其他造物者们征用语芥,照着我最初制成的样品复制的结果。”
“听上去很好啊,省时省力,你不用此法造物,是觉得有不妥?”精卫问。
瞿如摇头:“自千年前建制始,四语芥逐渐成为修炼正统,如今天工庐中除我之外的造物者和新学徒,也基本都用四语芥造物。只是,语芥毕竟只有四种,虽说天工庐的语者能征用语芥组合出绝大多数造物,但总有精细之处无法企及造物手的亲劳。”
精卫只道是瞿如这强迫症精益求精的老毛病又犯了。它总是这样不放过自己。可也许正是因为瞿如这样不放过自己,它的造物才如此巧夺天工,件件被奉为珍品和样板。
可瞿如接着说:“若只是以四语芥‘造物’倒也罢了。可‘创物’一节,若也要从四语芥的角度思考,未免有些削足适履——为了使语芥造物能达到事无巨细、完整还原沙图的效果,我在创物时,便得想着如何平衡自己想法与四语芥造物的可行性。
“先前造物时,自我心中脑中、到创物手、再到造物手,凡我所想,皆能分毫不差赋之以形;可如今试着同众人一样以四语芥造物,便是有了灵感,也要考虑语芥是否可以精确将其表达、造出,倒是平白多了许多桎梏与顾虑。
“所以,用语芥做出的众生眼和乾坤袋,其实我都不甚满意。虽说大致能用,与我最初的想法相比,总有细微之处不能企及;但造物已然成形,我看着成品,竟不知该如何改了。
“这十年我将自己关起来,便是想回到从前‘得心应手’的造物状态,不再依赖语芥,从头再来,却无论如何,也回不到最初的状态,灵感和手感一同没了……”
瞿如说着,漂亮直挺的鼻子皱了皱,强忍自责的泪意。
精卫飞到瞿如身旁窝了下来,用金色的喙给瞿如梳理羽毛:“这些创物造物什么的,我都不懂。那乾坤袋和众生眼,我用着倒是挺好。有了乾坤袋,东西不用到处衔来衔去了,往那兜里一揣,爱带去哪里带去哪里。我若想填哪片海,便装几座山进去。那众生眼更是妙极——那日我以众生眼看兑震,你猜猜它的鸟形是什么?”
她凑到瞿如耳边:“——竟是只秃头老鹫!”
说完,精卫发出了一串银铃般的笑声。衔微见她如此开心,只以为又有东西吃了,仰着头长大了小嘴巴,也叽叽叽叫了起来。
瞿如虽心头阴翳未散,却被一大一小逗得跟着笑了:“……只是可惜了,如今众生眼的分类仍然粗放得很,若是能做得更加细分,真想看看,若你和衔微像我一样人面鸟身,究竟长了怎样的人类脸蛋!”
“哼!那我定也要看看,你若是鸟首,眼珠子和眼圈是什么颜色的。你这面孔美则美矣,这双黑眼睛却无聊,换成鸟首,眼珠子定要亮晶晶的才好看!”精卫说。
“你素来喜欢亮晶晶的东西,不如带着衔微搬到月牙洲去吧?”瞿如提议:“扶枢院快竣工了,语者们的住所都在离地面极远的高处,自房内向窗外望去,便是扶桑树的树冠。上面芥球一粒粒的,小巧可爱,果实似的。水芥球像水晶,火芥球像玛瑙,风芥球如彩珠,石芥球……灰扑扑的你不喜欢,那你就住东边的屋子,便只看得见北、东、南三面的枝条。”
她觉得饶是这些对精卫可能还不够有吸引力,忙道:“对了,你若是无聊了,每日日落时,三千枚太阳离开扶桑树的大千芥球时,也尽可追着那些西落的太阳和它们赛跑去。你不是最爱干这些事了么?”
“大天才,你算盘珠子都绷到我脸上了!”精卫啄了瞿如一口:“什么芥球、赛跑的,你不过是想骗我去那金玉牢笼中和你作伴罢了。天工庐足有九十九层,住了近百名造物语者,你是首席,一人独享最上头那三十三层,自然清闲。可我平生最讨厌和一群人住在殿宇楼阁中,还要日日相见,多拘束啊!还是南境好。炎漠这么大,又没有旁人,我想飞到哪里便飞到哪里。至于赛跑,我远远地看着那些太阳,也能同跑,况且从前又不是没赛过,它们什么时候跑赢过我?”
“……再说了,你自己不也喜欢离群索居?天工庐那么高,你一人独住,我还觉得高处不胜寒呢。”
瞿如心中失落,但还是用笑意掩住:“也好。只怕封神之后,诸事繁琐,便难得如此自由了。我近来想去一趟版图东境的‘平芜尽处’游历,换换心情,你可有空同行?”
精卫双目一亮,随即又黯淡了下去:“哎,你自己去吧。我倒是真想同行,可这还没正式封尊,事情就一大堆。”
瞿如一愣,随即展颜道:“恭喜呀,看来这封尊的事已是板上钉钉了。”
精卫抖了抖毛,看起来气鼓鼓的:“这有什么好恭喜的!封了尊,少不了规矩多,一言一行都有人盯着。你来得实在不巧,我得即刻启程去一趟中央墟岛的万神龛,再抓紧去做一件极重要的事。”
精卫压根儿没提这两件事中间还有个封尊大典,她根本没把这事儿当件事。
“何事这样匆忙?”
瞿如问出后才意识到失言:“……你看我,既是父后私下布置你去做,定是事前不叫人知道的。我多此一问,你就当我没提。”
精卫也觉得有些尴尬,忙找补道:“不过前一件倒是可以说的!这事情如今已闹得人尽皆知了,只不过你日日将自己拘束在高阁中,这些闹剧向来是不屑去知道的。”
“是什么事?”
精卫神神秘秘地凑近些。瞿如高挑,精卫的喙都要戳到它脖颈的羽毛中了:“……你可还记得,九尾和赤狐?”
“那对同胞……姐妹还是兄弟?它们是与你一起征讨珊瑚有功的火语者,我自然记得。怎么了?”
“事关火语尊封尊之事。”
“你是说……”
“火语三尊中已定一席是我,一席是吉量。九尾与赤狐两位不仅同胞出身,又都是火语者、狐神兽,同作为剩下一席的有力竞争者,父后难以定夺。”
“可九尾更年长,又比赤狐多出一条尾巴、更加强大,素来又德行兼备,受人尊敬;赤狐虽也勇猛,却心胸偏狭。于情于理,自然是封九尾。有何难以定夺?”瞿如问。
“是啊,九尾与我在珊瑚之乱中并肩作战、屡建功勋,众人都觉得理应如此,只是赤狐不服,竟公然提出要与同胞手足九尾在那万神龛旧址中光明正大地打上一架,胜者封尊。”
“既是同胞,何须做到这种地步?未免有些不体面了。”瞿如叹了口气,笑道:“瞧,你弃如敝履的位子,有人争破了头去抢。那九尾可应战了?”
“我此去万神龛正是为了这件事。万神龛旧址破败不堪,亟待修葺,若是它们两个真在里头动真格地打上一架,我看也别提什么重修了,干脆新建一座得了。那九尾到底有做长兄长姐的气度,不愿应战,想将神位拱手让给赤狐。可谁知,赤狐却更加恼怒,觉得九尾此举是看不起它,这一架更是非打不可了。”
“所以,你是去劝架的?”瞿如问。
“这说来也是它俩的家事,我如何能劝?那万神龛严实,旁观者为免被伤及,只能在龛外候着。父后是传我去在龛内做裁判,看着它俩,同时也好有个照应,叫两人点到即止,莫要动真格伤了彼此情分。”
“做裁判?”瞿如立刻反应过来不对:“这可是个得罪人的差事啊。无论你判谁胜谁负,都会得罪输的那方。若输的是九尾还好些……可它偏又不会输。你竟答应父后了?”
“你都能看出来赤狐必败,我何尝不是事先知道了结局?父后又何尝不是?只是安排我这个赤狐奈何不了的外人,替大伙儿走个过场罢了。不过,和九尾打完一架,那赤狐也该输得心服口服了。”
“那你也得多加小心。那万神龛入口狭小,进入后难以出来,它们俩若在里面大动干戈,恐殃及池鱼。你且待在龛顶作壁上观,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插手。”瞿如一脸担忧地嘱咐道。
“知——道——了——”精卫拖长尾音,尾音和长长的尾翎一样婉转俏皮。
她将毛茸茸的衔微关进笼子里,在雏鸟叽叽喳喳的抗议声中说:“衔微,你不能跟我走。等你哪天学会飞了,我再带你出去玩儿。”
“瞿如,你且等着!我飞得快,等走完这一趟,再干完‘那件事’回来,你估计也才刚刚飞到平芜尽处,到时我休憩片刻便去找你!”
她走到洞口,拔下右翼下五片覆羽,塞进瞿如手中。
瞿如大惊:“你这是做什么?!”
“你此去平芜尽处,要飞越炎漠、南海与东海,路途遥远又是孤身一人,带着我的羽箭防身,总比没有好。这五百支箭可够?你那是什么眼神,五片覆羽罢了,还怕薅秃我不成?以我的羽量,五十片也是给得起的。行了,我得赶紧出发了!”
瞿如握着那五片覆羽:“等等!”
精卫已经站在洞外的峭壁上了,她逆着光回头:“怎么了?”
瞿如顿了顿,浅笑道:“……实在是贵人多忘事!说好买一赠一的曲子,你还欠我一首《春歌》。”
精卫神采飞扬地笑了,她张开翅膀,头也不回地向北方飞去。
“赊给你了,回头记得问我要!”
***
瞿如安顿好衔微,从扶光居出来,向东北飞去。
南境是茫茫沙海,空气燥热。连绵起伏的巨大沙丘,从天上俯瞰,不过纸上的褶皱。
瞿如望着自己在沙漠上投下的影子,看的时间久了,倒觉得是在观看纸上影动,而不是自己在飞行。所谓形单影只,大抵如此。
沙漠尽头连着一片纯蓝,那便是墟海的南岸。跨海前,瞿如在海岸的礁石边停憩,望着拍岸的涌浪发呆,心中苦闷。
曾经它觉得,征用四语芥造物是依仗外物而非自身;既有所待,总是次一等。
可如今身处低谷,倒让它重新审视——或许自己一直以来对创物手、造物手亲力亲为的坚持,不过是一种标榜自我、特立独行的执拗?
自从事造物开始,它受到过多少赞扬,便受到过多少诅咒。人们都隐秘地期待看到天才跌落神坛的那一天,瞿如倒觉得这或许并非出于恶意——不会有人爱听一帆风顺的平淡故事,它知道人们只是想看它跌宕、看它像个普通人一样受困与烦恼。瞿如向来对好意和坏意一视同仁;吹捧也罢,贬踩也罢,都是他人的事。天工庐像一个远离尘嚣的结界,只要坐在工作台前,外界就全部消失,只剩手中的创与造。
可现在这个结界破了。瞿如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心无旁骛——它究竟是在因为造不出东西而烦恼,还是在因为那些诅咒和议论应验而害怕?
直到一直以来依仗的天赋突然不再牢不可撼,瞿如才猛然意识到,原来自己与那些对自己施以赞扬或诅咒、整日受困与烦恼的众生,与那些自己曾为屏蔽外界声音刻意保持距离的众生,其实没有任何区别。
水面突然“哗”地一声破开。
瞿如一惊,抬眼看时,依旧只有浅海的浪哗哗冲在沙滩上。
是鱼?
瞿如飞到浅海上空盘旋了几圈,并没有看到一条鱼。此处滩浅,若真有鱼靠得离沙滩这样近,定要搁浅了,想必只是大些的浪头罢了。
但毕竟是孤身一人,小心谨慎些总没错。虽说如今统一的说法是珊瑚带入须弥界的混沌魍魉已然剿清,但南境荒蛮地大,若有遗漏,瞿如知道自己不是对手。
此地不宜久留,它振翅向东海飞去。
在海上飞行惬意许多,不知不觉已是落日时分。身下近处海面是青红相接的柔润丝绸,远处海天相接是粉紫晕橙的细闪绉纱。浪尖也被愈醺愈醉、愈醺愈柔,直到整片海面都被那三千个西坠太阳的光辉染成熔金碎彩的蓝,湿漉,又浓墨重彩。
天空把世间全部的色彩让给海洋了。
瞿如垂眸,在这浓彩中看到自己投在海面的影子,像云的影子,黑灰色的,把光彩覆住一些。
那黑影在海面同它一起飞行,越来越大。那一块海水中的光彩逐渐边得黯淡。
瞿如一惊——
它并没有靠近海面!
是那“影子”自己变大了!!
不好!!!
瞿如猛然拉高高度,就在此时,海面破开,一座黑色岛屿从海水中露出。
霎那间,所有海水失去了颜色,天地间只剩下那岛屿鳞片上流动着的、镏金似的幻彩。
瞿如看呆了,连翅膀也忘了扇。它找不到任何字句去形容这座岛屿的颜色——
这样异常的美丽不像自然中该存在的色彩……可如果是自然中的,必然极危险!
下一秒,那岛屿露出海面的部分在海水中缓缓向后翻动,露出一双深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瞿如的双眼。
“啊!”
瞿如惊叫一声,魂飞魄散,一哆嗦下意识把精卫给它的五片腹羽全朝海面扔了下去。
五百支火箭簌簌落入海中,刹那间烈火烹油。三千个太阳自愧不如地落了山,一阵海沸山摇的动静后,有东西浮出水面——这次翻了个面儿。
“岛屿”翻着白色的肚皮,一动也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