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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冷劫灰落魄成圣湖 胆稚子拍案立誓言 她敢?她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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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大战中,我让自己的全部魂芥陷入缄默状态;风露版图从来没有人这样做过,当时我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以此险招假死、再复生,本是抱着必死的心去做的。”
文鳐顿了顿:“但或许是天不亡我,我竟然真以假死逃过风露版图的监视。奇迹般地复生后,我隐于混沌,穿行于语境残破的芥球之间,满眼皆是遍地饿殍的炼狱之景——风露版图讨伐我的那场大战,竟致使整个海沙中千芥、连同岚河城周围的十数个芥球都陷入语芥干涸、必被回收的绝境!”
它看向窗外:“如今岚河城中的居民,最早都是我从那些芥球中带回来的、侥幸逃生的难民。”
观音瞠目结舌。
“……可岚河城受灾比他们的家园受灾严重多了吧?而且,风露版图要回收,肯定也先回收岚河城啊!你把他们带回岚河城,对他们来说不是更危险吗?”她问。
“看见这片湖水了吗?”
文鳐垂下眼:“这又是一个奇迹。在我当年埋下瞿如魂芥残片的地方,生出了这片湖水。”
“彼时岚河城的语境已经残损不堪,大地龟裂沙化,混沌魍魉横行,我们来这里的路上又因为干旱、尘暴和疾病死伤了大半,最后只剩下数十人。然而一靠近这片湖水,所有魍魉凶兽都驻足不前。”
“这片新生的湖水没有任何语境,甚至连湖水都无法作为语芥被征用,却仿佛世间最坚固的语境,庇护了所有人。在岚河城脱离扶桑树之前,我们完全依仗这片湖水的庇护,围着它生活了四百年。”
“很难想象吧,”文鳐摇摇头,笑道:“岚河城没有语境庇护,没有语芥可征用,被回收的命运像一把随时会落下的剑高悬于顶,我们就这样在最危险的地方苟且偷生,等待死亡来叩门。”
“你是说……最初的四百年你们一直在等死?但是后来,岚河城又脱离了扶桑树。”戴天航问:“为什么?”
“这就是个很长很长的故事了……”
文鳐的眼神落在在戴天航和于子夜两人身上:“两位身上有天语石的印记,可惜我离开风露版图太久,竟不认得,想必是新封的神尊。……两位小友师出何门?知道太多,对你们未必是好事。”
“他身上有丹木一半魂芥。”敲雪说。
文鳐一愣,面上的震惊久久未散:“丹木……死了?”
文鳐听长钟讲完事情经过,半晌才缓过来,对着戴天航肩上的精卫露出了自嘲的苦笑:“火真尊,你的天罚可算是白受了,可惜你这么多年苦心布置,到头来终究是一场空。”
“你知道精卫为什么宁可受天罚也要带回丹木?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戴天航追问。
文鳐没有回答,它看着于子夜问敲雪:“那她呢?”
“她是新神。”敲雪说。
“新神?”文鳐挑眉:“何时封的尊?顶的是谁的位置?”
“文鳐,还记得数千年前未来眼的预言么?钱塘会诞生一位新的‘后’,她的到来,会使风露版图永不再有芥球干涸。”长钟说。
文鳐这次震惊更甚,几乎说不出话来。
“……你是说……”
长钟颔首:“不错,她就是。”
“……可你的未来眼不是也预言,这位后根本不及诞生,钱塘就会被回收么?”
“是敲雪通过天语石提前唤醒了她。”
文鳐的鹤眸被半边天光照澈成水洗的矿色。它打量着敲雪的面孔,不可置信地问:“你想救钱塘?”
“钱塘不是岚河城,无法从扶桑树脱离逃逸。”敲雪说。
“你这么做……就只是因为长钟的那个预言?”文鳐说:“你疯了?仅仅是改变一个生灵的命运,都会遭受天罚,更别提你要改变的是一整个中千芥球中所有生灵的命运!”
“你怕天罚?”敲雪反问。
她眼中写着“你自己什么事没做过,少管我”。
文鳐摇头:“孩子,我是不怕天罚。可我如今什么也不怕,那是因为瞿如已经死了。你不一样。这世间仍有牵挂你的人,你合该有所畏惧。”
敲雪微微皱眉。
“畏惧”两个字早就从她的性格中被摘走了,和其他赘余的情绪一起。
更何况当时去此钱塘的时候,若长钟已死,那么这个世间真正能让她牵挂的人,确实都已经死了。长钟留下的那个预言是她这八百年中紧握的一线天光、卧薪所尝的苦胆、藏器待时的赌注。
若长钟还活着,那么无论将面对什么样的天罚,她也要去钱塘。
但敲雪只是冷冷地说:“我无牵挂,亦无畏惧。”
文鳐说:“这都随你,可你擅自将新神带到我这里,你们又正在被追杀。你是可以无牵挂,但别忘了,我这里可是有几万条活生生的性命。”
长钟道:“文鳐,你且放心,我们只是暂避,待找到容身之处,便会离开。”
“容身之处?”文鳐笑了:“你这位无挂无惧的好徒女私自动用天语石,未经扶桑之路私自进入芥球,又导致主神身亡,且不提想要救一个行将被回收的芥球之事,单是这几件相叠,都足够她身死魂灭个上千次了。你们想去哪里找容身之处?”
长钟被问得语塞,垂目道:“抱歉。若你觉得会连累此间百姓,我们即刻便走。”
敲雪厉声道:“不可。”
文鳐:“……要不你们师徒二人再商量一下?”
敲雪道:“我此来有事要问。为何岚河城没有语境,反能不受扶桑之路和风露版图的控制?可否依此法救钱塘?”
“就知道你是为了这个,”文鳐说:“不过,依我看,难。”
“难,就是可行。”敲雪紧紧注视文鳐。
文鳐闻言,摇头笑了笑,道:“五百年前,你问我若是长钟还活着该如何救祂,作为交换,你帮我从扶枢院中带出了瞿如的尸身;现在你一下问了两个问题,该拿什么做礼金?”
观音在一边听得都石化了。
瞿如尸身失窃一案是风露版图最著名的悬案之一,没想到肇事者竟然是自己的亲亲师姨。
……而且五百年前,正是敲雪刚刚杀回来封尊、为师门平反的时候啊!!
也难怪当时没有人会怀疑到她身上去——
这已经不是一般程度的胆大包天了。
敲雪指着精卫和戴天航:“你若愿意,他们俩归你了。”
戴天航瞪大了眼睛——二十一世纪拐卖人口犯罪现场?
于子夜心服口服——这两个人果然一丘之貉、狼狈为奸、蛇鼠一窝,拐子的徒女也是拐子。
文鳐哭笑不得:“我要火真尊和半个丹木干什么?”
敲雪皱眉:“精卫当年从你手中抢走了瞿如尸身、一把真火烧毁了岚河城、又和兑震一起杀了你,你不想报仇?”
“我若真想报仇,刚才精卫飞进来的时候就该设下天罗地网。”
文鳐顿了顿,道:“敲雪,当年我不曾讲过——九百年前是我亲手把瞿如的尸身交给火真尊、托她带回风露版图保管的。”
敲雪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精卫伐你,是正义之师,由功臣拼死带回之物得以昭告天下,必不会被秘密处置。”
文鳐点头:“不愧是封了尊的人,比小时候机灵多了。”
观音大惊:“可……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打伤火真尊,致使她失去记忆?”
“问得好啊。我为什么要打伤火真尊?”文鳐道:“我早年获罪被囚,就是为着她遭天罚一事——那个时候你和你师姨都还没影呢。”
敲雪皱眉。这些事情太久远了,她也从未听长钟说过。
文鳐看着她的面庞,道:“水力尊,五百年前我仍有所求,你如约为我带回了瞿如的尸身,我才愿帮你一把;现下岚河城众人安居乐业,瞿如的尸身也回到了我身边,我早已别无他求,不想再淌这趟浑水。放在千年前,水恒尊未来眼的预言对那时的我确实足够有吸引力,但现在远远不足够让我抵上岚河城去冒这个险。若拿不出筹码,还请回吧。”
长钟道:“文鳐,若如未来眼所见,在钱塘得救的未来中,岚河城可以不必再窜逃流浪。”
文鳐笑了:“逃窜流浪?如果我说,是我自己想要岚河城这么做的呢?”
它捏了捏长钟的肩膀:“长钟,我曾经确实爱打抱不平,但直到逞英雄让我失去了最珍贵的东西,我发现我根本没那么伟大。我不能、也不想再失去了。岚河城已经彻底脱离扶桑树。如你所见,风露版图的芥球干涸生灭,对这里毫无影响。”
文鳐看着长钟已是凡人的双眼,生出一丝不忍,叹道:“我并非不信未来眼的预言。只是长钟,你有你要坚持的大道理想,我有我要守护的方寸天地。从万年前我拒绝封尊时你就该知道,我远没有你那么高尚。”
长钟与旧友对视半晌,垂下眼帘,轻叹一声。
“……倘若我说,能复活瞿如呢?”
鹤眸雪白的长睫颤了颤。
文鳐梦呓般道:“……你说什么?”
“文鳐,在我的未来眼所见的、钱塘没有被回收的未来中,确实有瞿如。”
瞿如鸟那张无暇的面容仿佛无声地裂开了一道痕。文鳐知道长钟不会说谎。但它不敢相信。
“……你看到瞿如的身影,不能证明它复活了,”它用力地摇头:“未来眼不是没有出过错。况且,你看到的或许只是我用着瞿如的身体。”
长钟道:“未来眼是‘众生眼’,不是‘如是观’。我看到的确实是瞿如本人的魂芥,并非只是外形而已;并且,是完整的魂芥。”
“这怎么可能做到?!”
“文鳐,你知道的。未来眼只能看到画面,却看不到画面之前的过程。”
文鳐静了片刻。
“……那,在钱塘被回收的未来中呢?”它轻声问。
“抱歉,我不知道。”长钟如实相告:“那种未来中,混沌遮住了很多东西。未来眼不是什么都能看见。”
文鳐笑了起来。
“……又是一场豪赌啊,”它长叹:“长钟,你招人恨实在不冤。我也恨。”
未来眼诚实地给人看希望,也诚实地给人看深渊。
“……好。我答应你。”
文鳐说。
长钟一愣,随即微笑,道:“条件是?”
文鳐指着于子夜:“条件是新神以天语石起神誓——‘若瞿如不能复生,则钱塘不能得救’。”
敲雪立刻道:“不可能!”
于子夜完全状况外:“……神誓是什么?”
“天语石赐尊号,选中主神,本质是一种信任绑定。以天语石起神誓者,如若背誓,会当场暴毙,身死魂灭,魂芥直接消泯而非缄默——意思是你魂芥的任何一丝残片都不会被保留,不会再重聚成新的生灵。”文鳐说。
“这感觉像是……死了之后,别说原子,连中微子都没了,直接整个人被开除在轮回之外,不能再转世投胎了。”戴天航悄声对她耳语。
“听上去不错嘛,省事,”于子夜拍拍屁股站起来,大方地说:“好啊。起呗。”
敲雪道:“你敢。”
于子夜本就因为戴天航移魂换芥的事对她很不爽,此刻铁了心跟她对着干:“你是新神还是我是新神?为什么不敢?”
她竖起两指,干脆利落、语速飞快地说:“我于子夜,以天语石起誓,若瞿如不能复生,则钱塘不能得救。”
在场除了戴天航之外,所有人都双眼一眨不眨盯着她,像见了鬼。
连精卫都瞪圆了眼伸直脖子看她。
观音张大嘴,半晌才磕磕巴巴问长钟:“……水恒尊,怎、怎么办?”
长钟扶额:“天语石神誓已成,践誓生,背誓亡。我们必须复活瞿如。”
观音当场石化了。
冒亿万倍的天罚救一个必然被回收的中千芥,还是钱塘这种被重点关注的中千芥,已经是痴人说梦,现在还要加上一个“复活一位死了快一千年的历史人物”这个前提。
这是什么地狱难度?!!!
文鳐也深感意外:“我也活了这么久了,第一次见人如此爽快立下神誓。年纪轻轻,有如此胆识,不愧是天语石选中的‘后’。”
观音总觉得这话听着耳熟,听着十分不妙。
于子夜看敲雪面色铁青地盯着自己,心里十分快意——终于也让她在自己面前吃了一回瘪。
于子夜对她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敲雪转身就走,三尺水化作长鞭“砰”的一声抽开庐门,尘沙骤扬,广场上探头探脑围观的人群都被水鞭的力道震退三尺远。
双开木门重重地阖上,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响声。
文鳐和长钟面面相觑,半晌文鳐问:“……你真的不去追她?”
长钟无奈地摇了摇头:“我猜她是去以芥聚魂了。”
文鳐:……
观音:……
戴天航:“……可岚河城不是没有可征用的语芥吗?”
话音刚落,又是“轰”一声巨响,这次两扇门板直接从门轴脱落,由外向内訇然倒下,砸进庐内。
“唰唰”两声风响,金鳞和银鳞已经被敲雪一左一右提在手中,扼住了腮部。
于子夜和戴天航迅速对眼神:啊。聚魂失败了。
啊。她看起来更气了。
文鳐神色陡变,疾步上前:“放开他们!”
敲雪冷目而视:“你明知瞿如不可能复活!”
文鳐道:“问你师父去。他说可以,不是我说的。”
敲雪提着鱼走到长钟面前,冷声问:“告诉我,怎么做?”
长钟低头:“抱歉……”
敲雪盯他片刻,冷哼一声,把金鳞和银鳞摔在了地上。两条鱼剧烈地扑腾了两下,立刻夺门而出,“噗通”两声扎进了湖里。
戴天航看着几个大人你瞪我我瞪你都不说话,场子彻底僵了,习惯性打圆场:“这位文鳐前辈,就算要复活瞿如,也得先让我们知道它到底是怎么死的吧?还有火真尊、天罚,这些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既然子夜已经立下神誓,总要让我们有些头绪才是。”
文鳐点头:“到底是装着丹木的魂芥,这孩子的口条,倒和它一样顺溜。”
它看了眼旁边一头雾水但洋洋得意的于子夜和面色铁青随时可能宰了自己的敲雪,叹了口气:“罢了,左右也是要从头讲起。你们随我上楼吧。”
敲雪二话不说拔腿往楼上走。
于子夜跟着和长钟走到楼梯口,冷气盖头而来,冻得她直哆嗦。台阶又陡又窄,她向上看了一眼,有些犹豫。
戴天航说:“没事,真摔下来,我在后面给你垫着。”
他话还没说完,于子夜头也不回地上了台阶。
谁知没走两步,她已到了楼梯尽头——竟然直接从台阶下方被传送了上来。
这里温度更低,蒸腾的寒气却压不住愈发浓烈的草药味。
于子夜终于知道一进来便闻到的这股味道是从何而来了。
二层的中央,是一池冰水,冰池中浸泡着各种未曾见过的草药和香料。池中央的冰床上躺着一个色彩绚丽的东西——
于子夜定睛细看,那竟然是一条大鱼。
那鱼鳞即便在暗光下,也折动着动人心魄的色泽,仿佛任意一点光、一点颜色,都会被吸去那些鳞片上宛转流动起来,如云母片,又似华锦。
只是鱼的胸腹间横着一道极深极大的伤口,深可见骨,其中血肉早已凝固,可怖残忍之处,像有人嫉恨这无法言述的美丽,致使云母劈断、华锦毁裂。
“这鱼身便是我的真身。”
文鳐走入潭水中,修长的双腿后方,夸大的薄纱拖曳在水面,像透明的鱼鳍轻轻摆动。
它走到冰床边,在鱼身侧坐下,弯下身子,闭目贴近片溢彩流光,轻声说:“瞿如,她就是预言中天语石选出的新的后。我想,你不介意让她知道这些,对吗?”
一粒翡色萤光从那鱼身的伤口深处缓缓浮出。
文鳐从鱼身上拔下一片鳞,它站起身,胸口也浮出一粒橙色萤光,两点萤光转眼汇集到空中,玉色与橙红流溢交织,缠绕在一处,如同神鱼抱尾。
文鳐双手飞速结印,那鱼鳞瞬间膨大数倍,于子夜一眨眼间,几个人已经被那鱼鳞拢成的穹幕包拢在内。
汇集的两点魂芥碎片飞撞入半透的穹幕中,光芒大盛。
于子夜被突如其来的眩目强光刺得闭上了双眼。
重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光线收拢成一片灿然的日色。微风拂面,空气中有大海微咸的气息。
她抬起头,穹幕中是从未见过的、异彩纷呈的天空。
“……这便是我第一次遇见它的时候。”文鳐也举头望着穹幕中的天空,恍若隔世。
“那时风露版图还有三千个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