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英尺》观云落纸

2、夜航 回程的

　　回程的航班是第二天下午。
　　沈泊如提前四十分钟到准备室，推开门，里面只有一个人。
　　林曳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腿上摊着航图，手里转着一支笔。听见动静，她抬起头，冲沈泊如笑了一下。
　　“沈老师，来这么早。”
　　沈泊如看了眼墙上的钟。她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你不也早。”
　　“我住得近。”林曳把航图合上，往旁边让了让，“还有半小时，坐会儿？”
　　沈泊如没坐。她把行李箱拖到角落，拿出今天的飞行计划，开始翻看。
　　林曳也不在意，继续转她的笔。笔在指间转得飞快，一圈两圈三圈，偶尔掉下来，她又捡起来接着转。
　　准备室里很安静。窗外隐约传来地勤车辆的声音，远处的跑道上有一架飞机正在起飞。
　　“沈老师。”
　　沈泊如抬头。
　　林曳没看她，盯着窗外出神。阳光从窗外斜进来，在她侧脸上落下一层浅浅的光。
　　“你当年为什么走的？”
　　沈泊如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是说了吗，”她继续翻手里的计划，“个人原因。”
　　“我知道你说是个人原因。”林曳转过头看她，眼神很平静，“我问的是，那个个人原因，跟我有没有关系。”
　　准备室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沈泊如没说话。
　　林曳等了几秒，笑了一下，转回头继续看窗外。
　　“行，当我没问。”
　　她站起来，把航图收进包里，拎起行李箱往门口走。经过沈泊如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沈老师。”
　　沈泊如侧头。
　　林曳看着她，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睛里没什么笑意。
　　“不管是什么原因，都过去了。你不用躲着我，我也不用问。咱俩现在就是左座和右座，挺好。”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沈泊如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窗外的飞机正在爬升，轰鸣声远远传来。
　　回程的航班是下午三点。
　　起飞很顺利，一路平稳。林曳全程没怎么说话，该操作操作，该通话通话，职业得像个陌生人。
　　沈泊如坐在右边，偶尔用余光看她。
　　她想起五年前，林曳坐在后舱观摩的时候，也是这样——安安静静的，不乱动，不出声，只拿眼睛一直看着前面。那时候她以为林曳是在认真学。
　　后来才知道，那眼神里还有别的东西。
　　“东方8728，前方有颠簸区域，建议绕飞。”
　　塔台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林曳应了一声，低头看雷达，眉头微微皱起来。
　　“这片范围不小，”她转过头看沈泊如，“绕的话要多飞四十分钟，油够吗？”
　　沈泊如扫了一眼油量表。
　　“够。但落地只剩四十五分钟裕度。”
　　“穿过去呢？”
　　“颠簸强度未知。”
　　两人对视一眼。
　　林曳按下通话键：“东方8728请求绕飞。”
　　塔台回复：“同意绕飞，新航路已发送。”
　　飞机微微转向，朝着云层边缘飞去。
　　四十分钟后，重新进入平稳空域。林曳松了口气，靠回座椅上，活动了一下肩膀。
　　“这班飞完，明天休息。”她忽然开口，“沈老师明天干嘛？”
　　沈泊如盯着仪表盘：“没想好。”
　　“那正好，”林曳转过头看她，眼睛亮了一下，“我请你吃饭？”
　　沈泊如没说话。
　　林曳等了两秒，耸耸肩：“开玩笑的。知道你不想。”
　　她转回头，继续盯着前方。
　　驾驶舱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各种仪器的嗡鸣声。
　　过了很久，沈泊如忽然开口：
　　“不是不想。”
　　林曳转头看她。
　　沈泊如没看她，声音很平：“明天有事。”
　　“什么事？”
　　“私事。”
　　林曳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沈老师，你知不知道，”她转回头，声音里带着笑，“你每次说‘私事’的时候，都不敢看人。”
　　沈泊如没接话。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云海被染成一片金红色，远处天边有一条浅浅的线，那是地平线。
　　林曳看着窗外，忽然轻声说：
　　“我以前想过很多次，要是有一天能跟你并排坐在一起飞，会是什么感觉。”
　　沈泊如侧头看她。
　　林曳没回头，继续说，声音轻轻的，像在自言自语。
　　“我想过你会不会还那么严肃，会不会还老是叫我‘专心飞’，会不会还像以前那样——明明在看我，我一回头，你就把目光移开。”
　　沈泊如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还想过，”林曳顿了顿，“要是我再问你一遍，你会不会还是那个答案。”
　　驾驶舱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云海在夕阳下缓缓流动，金红色的光铺满了整个驾驶舱。
　　沈泊如看着她。她的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柔和的光，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
　　“林曳。”
　　林曳转过头。
　　沈泊如看着前方，声音很轻：
　　“专心飞。”
　　林曳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得整个人都在轻轻颤。
　　“是，沈老师。”
　　她转回头，盯着前方，嘴角还挂着笑。
　　飞机继续向前，穿过云海，朝着目的地飞去。
　　三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北京首都机场。
　　滑行、停靠、下客。机组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口，天已经黑了，停机坪上的灯光星星点点。
　　林曳走在前面，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咕噜咕噜响。走出去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
　　沈泊如落在后面，正低着头看手机。
　　“沈老师。”
　　沈泊如抬头。
　　林曳站在灯光里，冲她挥挥手。
　　“下次见。”
　　沈泊如看着她。
　　灯光下，林曳的脸被照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五年前那个夏天。
　　她点点头。
　　“下次见。”
　　林曳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沈泊如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下次见。
　　下次，又是三万英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