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阙知雪》悲伤券云鹤

5、血色宝石 ...

　　......

　　“公主慎言之，贫僧与徒儿们受过神女恩惠，您心底的成见，或许只是出自于您在边塞五年怀有不甘”
　　“人道，举头三尺有神明，神女若动了害人性命的心思，那属于神女的那份灵典也会随之消失”

　　在老主持看来蔺纤云属于魔障了，她或许不是真的邪祟星，可她的心境已然发生变化，再难理解世人融入世人

　　老主持字字珠玑映入蔺纤云心底，那枚小药包归还到她手上，又低声慢谈混药，她不知最后是如何走出鸣沙寺的

　　叫青菱打来的素面送回去，临走捐了不少油钱，还有脆弱游丝的身体强撑着一口气坐上马车

　　云岫覆盖眼前庙宇，曲折小路遍地是人，香火鼎盛，想来她今日这一趟没算白来，也是蹭上了神女福泽，有幸得知神女事迹

　　什么毒药，在此刻都显得不重要了，没人会信邪祟的推测。

　　蔺纤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在削瘦的脸颊上格外刺眼

　　青菱看着她，关心似地询问，要是出了什么事，她做贴身侍女的也得好好服侍

　　可正是她的主动询问，使蔺纤云心中的怒火瞬间烟消云散，倒不是因为蔺纤云后路全断，无一亲信，是蔺纤云看见了翻盘的希望

　　斜阳半朝，马车内却阴冷得仿佛炼狱，女子好像一具没有任何生气的死尸，眼神漠视众生

　　“没什么，老主持替本公主解了签，说本公主身上煞气极重，容易克死身边人。”

　　路上的厚障雪融化，车轮打滑，马车微微摇晃，惊得林鸟窜飞，青菱扶着边壁，却是将话听进心里，不敢直视蔺纤云宛若寒窑的双眼

　　蔺纤云眼神灼灼，目不转睛

　　青菱还是憋不住她这样的注视，想了想开口

　　“公主，您心有天下，甘愿为国远赴边塞五年，此等壮举桩桩件件彰显您的气概，依奴婢看是庙老头大不敬，若知道公主身份又怎会口出狂言让公主伤怀呢”

　　青菱以为自己这样说，就能让蔺纤云消气，即使心底认为老主持说的没错，蔺纤云就是邪祟，神女所言绝非有虚

　　蔺纤云饶有兴趣地看着青菱的头顶，毫无波澜的眼睛里总算有了丝光亮，笑容急转而下：“还真是口齿伶俐。”

　　青菱皮笑肉不笑，蔺纤云看在眼底，她真希望一语成谶，身边对她有暗算想法的人得不到好下场

　　如果慧灵淑妃真的很神，劳烦再多请天命观测她一身异火，这样复仇指日可待

　　马车回到公主府，蔺纤云将药包销毁，老主持念的药材她牢记于心，更无后患之忧，这种害人癫狂的东西除了对付她，还大有用处呢

　　难的是她要怎么确保此药一定会入了那人的嘴。

　　夕阳落幕，京都又变得荒冷，但好在今日没了雪云黯辰缀满星光，公主府人少，位置也较偏

　　硬生生熬着大夜，蔺纤云披了件玄色外衫跟夜幕融合，她在边境待了五年，学会些花拳绣腿保命，轻身跃起隐匿在高树丛后，连续观察下房几夜
　　总要找出破绽，除此之外还得稳住当前

　　每日卯时，灶房燃起，青菱会按时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请她喝，她乖乖地服下后，发现药底竟是一点渣也不剩，看来青菱也变得谨慎，不敢再敷衍行事

　　应该是从鸣沙寺开始的，她不断找缘由支开青菱，青菱精明得非同寻常，感觉端倪自然也升起防备
　　老主持没有打算参与，虽说对神女感恩戴德，可作为修行之人，他唯一能做到就是守口如瓶，不往外说半个字，青菱要想往他身上下手是没招的，压根没有留下任何迹象摸索。

　　青菱如往常一样服侍蔺纤云喝药，宫中出来的婢女动作无微不至，眼皮子也不抬就将蔺纤云日束理好

　　房间里闷闷沉沉，蔺纤云寡言少语，青菱除了服侍上必要的事，也不会来打扰蔺纤云，药碗已经递到蔺纤云手中，青菱便出了屋门

　　“这药，倒比往常愈发干涩了，不过药效着实立竿见影，解了火气，近日本公主身轻心净”
　　蔺纤云扶着碗沿，独自在屋内发笑，笑声夹藏抑制不住的漠然与疯狂
　　她喝的是半效药，但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

　　发黑滚烫的汤药泼洒，听到瓷碗破碎声音，青菱小跑着进门，一眼就发现了晕倒在地的蔺纤云，还有地板上四分五裂的碎碗，她惶惶不安地爬过去扶起

　　应当是药效起了初步作用，蔺纤云真如老主持说的那般头晕目眩，耳畔还有些光怪陆离的嘤哼

　　蔺纤云任由青菱将她扶到床边躺下

　　“公主，您这是怎么了？有没有伤到啊”青菱假惺惺问道，脸上的表情着急万分，表现得天衣无缝，要不是蔺纤云置身其中，恐怕也被这精湛的演技骗到了。

　　蔺纤云虚弱地摇头晃脑，伸手捉住青菱脑袋旁的空气，神思迷离空洞，眼窝熬夜熬得乌青，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青菱眨巴眼睛，试探性地抬眼：“公主，要不要奴婢去宫中请太医来为您看看”

　　饶是下药之人，青菱也不自觉怀疑起这副药效果这么顶，蔺纤云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比预想的快太多了

　　蔺纤云收回紧紧握住的拳头，摊开什么都没有时脸上才松懈

　　她这几日没有胃口，喝的流食，身体骨瘦嶙峋，比刚回京都看着还要狼狈几分

　　蔺纤云长呼一口气，闭上双眼，气息羸弱，又带着不容抗拒：“本公主说了没事便是没事。”

　　见她这般死活要体面，青菱不再言语，淡淡道了一声是，轻手轻脚地打扫完屋内狼藉退下

　　室内就像罐需要冷居的药炉子，又冷又阴森，强烈药草味占据了床上玉体，旁人透过门缝观望，只观得尚存求生欲望的胸膛在轻微起伏

　　青菱心底虽有不少疑虑，但也还是关好了门，企图将蔺纤云腌入味，疯个彻底。

　　门扉被关紧，蔺纤云这才如释重负地狠吸毒气，如同不要命，获取信任直到时机成熟

　　蔺纤云刚回京时，京都就已经在慢慢回春，好久未下雪，钦天监望象仪，绿蕊新长，宫中举办春日宴，消息自然也传到公主府

　　万事俱备，东风来临，萤雪消融后的绿茵茵草坪分外清新，唯有公主府这段时日仿佛与世隔绝，凄凉婉转

　　蔺纤云已经病入膏肓，最近夜里睡不着，身旁总有怪声，她又身娇体弱，下床都是艰难，哪次倚靠着青菱，总要左摇右晃，将自身那点微不足道的重量全倾，眼迷时，还会扯青菱的脸蛋，头发，确认不是夜游鬼

　　蔺纤云饱受折磨，青菱身为她的贴身侍女亦是要被差遣更多，几番波折青菱经常起夜，精神萎靡，更盼着蔺纤云早日丧失理智，失心成疯。

　　春日宴的到来，意味着时机成熟，蔺纤云病重的消息未传出府，封闭已久，受到皇宫宴请后，府上所有侍女出动帮她梳妆打扮

　　就像回到了见她们的第一日，那份打量探究，好奇怀疑回到现在的蔺纤云脸上变成了笑容

　　众人觉得她离痴傻不远了，故而在弄发时连根带拔地扯下几缕发丝，发尾蜷曲焦躁枯，根部在春阳下，白红闪烁

　　蔺纤云走调地哼着歌谣，边塞将亡人寰的歌谣到了她嘴里哼出，回荡诡谲奇异。

　　青菱这段时间可被蔺纤云折磨惨了，逮住这点机会，和其他侍女一起打扮着蔺纤云，口袋里头发丝增多

　　“公主真是姿容动人倾国倾城，我们一定会让公主在春日宴上艳压群芳”

　　侍女们说着话，纷纷调笑

　　一屋子里属青菱笑得最为猖狂，另一位侍女问她：“青菱姐姐，你来看看还有哪里需要改的吗？”

　　青菱收敛起笑意，指腹粗暴地掐住蔺纤云下巴，挑眉打量：“差不多了，公主殿下身份尊贵，去挑一件华丽苞裙”

　　公主府沉寂多日，门扉总算大开

　　蔺纤云被青菱扶着走出，像是许久未下地走路，步子颤抖，身后还有四个侍女护送至玄关

　　与五官气质不符的妆容艳若桃李，单拎出来也在戏台子里不容小觑，身上穿的苞裙红如牡丹，然而女子瘦弱的身形明显撑不起来这副行头

　　蔺纤云登上马车时，原本空洞的眼神恢复了一丝清醒

　　她喝了多久的药，车夫也就喝了多久的药，不过她还有人不情不愿地伺候着，车夫可没有

　　蔺纤云坐进马车后将清醒掩埋，静静等待青菱

　　青菱在外盯了车夫好一会儿，车夫惨白着脸坐在外车板上摇摇欲坠，目空一切，嘴角时不时抽搐

　　打盹也不分时候，真是的！

　　青菱翻了车夫一个白眼，随后也进入车厢。

　　纤细的马匹无精打采地行走，自打车夫出现症状后，马匹吃了上顿没下顿，今日赶路还没得到粮草吃，这会儿饿得胃里烧慌，偏偏车夫还没有清醒过来，神游九天

　　宝石马车转过街角，熙熙攘攘的百姓提着菜篮在大街上赶集，不远处摊贩飘香，新鲜出炉的包子被微风吹入鼻腔。

　　在短短的一刻内，马车开始不受控制，坐在车厢里的俩人在感受到一阵颠簸后，周遭百姓的尖叫声响起，青菱率先掀起车帘查看情况

　　马匹冲破了人家的早点摊贩，粮食散落满地，就连撑起的遮阳棚也没能幸免全部倒塌，可仍旧没有停下，依旧发狂地奔跑

　　“救命！救命啊！”

　　青菱不断地往外呼救，可没有人回应，大家都避之不及，怎么会听到求救声呢，青菱焦急，求救声断断续续，她也无暇注意蔺纤云此时的举动，只想活命。

　　一辆华贵镶嵌宝石的马车在街道上横行霸道，很快引来巡逻士兵注意

　　巡逻士兵已然在前方堵路，车夫失神控制，马匹不管不顾直接撞飞其路障

　　眼看逼近宫门，今日皇宫举办春日宴，停靠着不止一辆马车等待审查

　　车夫努力定住视线，将噪音抛之脑后，紧紧牵扯鞍绳

　　在撞上朱红漆墙后，马车四分五裂，车毂断开，轮子滑稽地爬远，晶莹宝石淌在血泊里愈发闪耀

　　如此大的撞击，青菱受不住刺激早在马车疾驰时便晕了过去

　　血肉横飞的骇人一幕不由得吸引周遭视线

　　蔺纤云瘫在散架的车身上凝望着头顶的城楼，她脸上没什么情绪，只有鬓角微微痒意，其余人还在注目远瞻，余光瞄到一宽袖蓝袍的身影向她奔赴而来

　　眼睛随着身影靠近愈发模糊，轮廓尚能看清，他是那样不顾体面，在大庭广众之下靠近这样不详又恶心的地方，甚至比守卫来的还快

　　鬓角的痒意划过眼尾，蔺纤云感受到身子轻快，缓缓阖上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