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阙知雪》悲伤券云鹤

49、祠堂2 .

　　......

　　蔺纤云不知是痛的还是什么，一滴热泪悄无声息地滑下

　　她才不要接受他的施舍，或者是名为愧疚的补偿

　　死也不会。

　　见里面没回应，顾沉霄倏忽地感觉心底有什么正在流失

　　皇帝不宣太医，没有药物，蔺纤云的伤会落下终生残疾，她才十八岁，就不能再同以前那般欢声笑语了

　　蔺纤云天资聪颖，很多事一点就通，一教就会，可她为什么非要一意孤行，如今连他的话也不听了

　　从前那个会牵他手，会满眼期待地看着他的蔺纤云到底被他亲手埋葬了

　　一时之间，顾沉霄感到无比悲凉

　　他不能不管国运，对蔺纤云他只能尽力而为，保她不死，亦不走上极端

　　虽然卦象是那般，但人为干预应该可以应象在其他地方

　　在等等他罢，等他想出两全其美的法子

　　这样蔺纤云就能重见天日了，顾沉霄站起身离开。

　　待他走后，守门侍卫站回各自的位置，只有那瓶金疮药孤零零屹立在樟门口

　　接下来的几天，门扉没有打开过

　　只是堆着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第一天是瓶金疮药，第二日纱布绷带，第三日壶刚从井里打捞的清凉水

　　守门侍卫都习惯了，于是不等顾沉霄开口，直接侧开身子允许顾沉霄靠近樟门

　　从蔺纤云被关进祠堂后，内务府就免了每日清扫祠堂的公务，除了顾沉霄无人靠近这里。

　　顾沉霄放下手中水壶，他前两日放的东西位置不变，这让他愈发坐不住蔺纤云情况如何

　　他单膝跪地，手掌虔诚般攀摸樟门，企图用这样不可思议的方式得到里面的情况

　　风不动心动，顾沉霄将额头贴了上去，轻轻敲了下去

　　至少给他一个字，哪怕一声咳嗽也好，泣声也罢。

　　里头死寂无声

　　蔺纤云知道顾沉霄每天都来，但是她早就不指望顾沉霄了，他给的东西要想送进来还得她再迈出几步

　　他从来都是这样，她围着他转，他不给回应，她向着他跑，他依旧冷漠，最后她走不动停下，他才肯给点表示

　　偏偏没有考虑过她，她动一下都生不如死

　　既然都是如此，她何必再将希望寄托在门外，祠堂里的贡品就有净水，果子，糙米，再不吃就馊了

　　她为了保命活下去，日日夜夜吃的贡品，也不愿拖着残躯开条门缝，拿他给的药包扎。

　　最后的希望也在无穷无尽空虚的折磨里湮灭

　　顾沉霄开始去御书房，起初皇帝以为他有什么重要事要禀报便放他进来，结果是为了蔺纤云一事而来

　　慧灵淑妃玉手捻棋打圆场，她知道皇帝真心看重顾沉霄，他也没犯戒律清规，皇帝不会真的拿他怎么样

　　但是皇帝堵着气，被这样激发，不免影响批阅奏折的速度

　　皇帝乃君王，应当以国事为重，家事为次。

　　顾沉霄吃了几次瘪，后面再去，皇帝表态若是因蔺纤云而来，就不必见他了

　　太监高高在上地传旨，语毕看了眼顾沉霄

　　顾沉霄依旧不卑不亢的样子：“臣遵旨”

　　御书房内，黑白两块棋犬牙交错，各有两个眼位在争，如同大龙扭在一起

　　皇帝常用涨牯牛，先造势引兵，再投降，看似必死局实则内部空间像个牛肚子，向外胀出打吃

　　他赢了两回，龙颜大悦：“哈哈哈，爱妃棋艺有所退步啊”

　　慧灵淑妃笑靥如花，她本就生得冰清玉洁，身怀六甲后多了几分凡尘的烟火气息

　　“陛下英明神武，棋盘的造诣上自然比臣妾要通透许多”

　　皇帝被她哄得大笑，眼角皱纹却不经意间流露出苦涩

　　虽然棋盘稳赢，但他知道慧灵淑妃心思玲珑，保不齐是她让着自己的呢

　　有了这个怀疑，皇帝受挫，笑意收回，双手放于膝盖：“羲儿，朕最近睡得不好”

　　皇帝主动谈及自己的私事，慧灵淑妃立刻洗耳恭听：“臣妾愿为陛下解梦”

　　皇帝缓缓启齿，平铺直述自己的梦境

　　一片深不见底的汪洋，他只身渺茫

　　“梦里朕变成了只小鱼，要靠不停地吞噬比自己小的鱼壮大自身，否则就会被比自己强大的鱼欺负啃噬，朕吃啊吃，到最后朕成了海洋霸主”

　　慧灵淑妃：“听上去，似乎是陛下的宏图霸业在梦里也得了神灵指引”

　　皇帝话锋一转，眉眼间显露忧虑：“可是朕吃掉了和朕一卵同胞的鱼，吃掉了帮助过朕死里逃生的鱼，吃掉了对朕交付真心最后死心绝望逃离的鱼”

　　“朕成为一方海洋霸主，剩下的鱼群弱小，朕不屑吃掉，还不够塞牙缝，它们见了朕都绕开走，从前欺负过朕的鱼，朕也咬碎了它，大仇得报”

　　血和海水搅和在一起，分不清是他的撕咬玷污了渊海，还是那群欺负他的鱼本身就带着罪孽

　　“到最后，朕沉入海底孤独死去。梦醒时分，朕满头大汗，幸好只是场梦”

　　皇帝收回思绪，喘气：“朕还活着。”

　　他牵起慧灵淑妃的手，言辞款款，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后怕，更多是庆幸

　　庆幸那只是场梦，梦不会发生，梦只是梦

　　但民间说法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不知面前佳人如何作想

　　他盯着慧灵淑妃，锐利的眼神似乎要将她看穿。

　　慧灵淑妃听得明白，陛下愿意全盘托出自己的梦境，这是对她极大的信任

　　那么在这份信任面前，她也该讲真话才对得起皇帝

　　慧灵淑妃声若幽兰，安抚意味：“陛下多虑了，小鱼吃小鱼，大鱼吃小鱼，这是世间亘古不变的法则，陛下梦到是因为身心清净，深刻感受到了万物有灵”

　　听到连神女都说不是自己的问题，皇帝瞬间放松

　　他摊开手背至身后，走到镂窗前：“爱妃这么一说，朕确实感觉最近几日精神焕发”

　　皇帝话落，目光一直徘徊在窗外跪着的顾沉霄身上

　　太监传旨走开，顾沉霄仍旧跪得笔直，汗如雨淋打湿胸襟，炽烫的热浪好像要烧起来

　　看来他所求之事只与蔺纤云有关，若无关他早就进来了。

　　皇帝细细回想，又有些嗤笑

　　他没要蔺纤云的命便已是恩赐，就算他未下令让顾沉霄带着太医去给蔺纤云治伤，但以顾沉霄的性格肯定会去送药，多加照拂

　　守门侍卫又是他亲自拨去的人，蔺纤云在祠堂里不会很难过的。

　　真是不知顾沉霄为何还要炎日下跪，既不求见他，也不求别物

　　皇帝最开始还欣赏顾沉霄的知礼，次数多了不免感到烦躁跟造作

　　有时让他怀疑，当年放任蔺纤云跟着顾沉霄学习真的好吗？

　　毕竟顾沉霄是国师，古板枯燥点也正常，但蔺纤云那时候还是个孩子，不该沦为一路货色

　　会不会蔺纤云如今能把他气得半死不活的手段，也是从顾沉霄那里学来的？

　　皇帝陷入诡异的自我怀疑，慧灵淑妃走近，随着他的目光望向顾沉霄

　　如此炎热，周边又没遮挡

　　若说蔺纤云认死理，固执己见，那顾沉霄便是传授恩师

　　慧灵淑妃察觉到皇帝此刻也并不是很生气，于是说：“陛下，顾国师看来真是把康安公主当成门生了”

　　皇帝心不在焉地回应：“嗯...”

　　慧灵淑妃问道：“距万寿宴已过去三日，陛下想去看看康安公主吗？”

　　皇帝如梦初醒，恍惚开口：“朕心意已决，她只要不认错一天，朕就权当没她这个公主”

　　闻言，慧灵淑妃摇头，动作不似反驳，倒像是在为不懂事的孩子惋惜

　　“陛下惯会说气话，康安公主再倔也是陛下亲生的骨肉，她如今在祠堂独自挨了三日，没有水和食物，伤处无人医治，心里头怕是早悔了”

　　“康安公主性子太要强，拉不下这个脸来跟陛下的侍卫传达认错”

　　“臣妾想着，若是有人去劝劝她，给她递个台阶，她兴许便顺着下来了。”

　　皇帝不容置喙地打断：“朕身为一国之君，怎么可能先低头？”

　　皇帝倍感焦虑，他不低头就是怕失了面子，还会让蔺纤云觉得他很好说话，下次还敢再犯

　　但是外在难免说他刻薄寡恩，连自己的女儿都不肯过问半句

　　如今连慧灵淑妃也要点破这层窗户纸，让他感觉自己跟被扒光了放在烈日底下暴晒没区别。

　　慧灵淑妃读懂他的忧虑，细腻如丝：“陛下未必需要亲自探望呐”

　　皇帝以为自己会了慧灵淑妃的意思，恍然大悟：“对。羲儿，你速速起坛做法，朕入梦警醒康安几句便作罢”

　　皇帝说的话逗笑了慧灵淑妃

　　慧灵淑妃笑了笑：“陛下好生急切，但臣妾的意思是陛下无须亲临祠堂，差遣名心腹前去规劝康安公主即可”

　　皇帝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多么愚蠢和好笑，摸了把胡子：“原是如此，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在他眼里，慧灵淑妃乃星凰神女降世，神通广大，于是便不自觉地朝那个方向想了

　　但其实在他眼前的，是个会哭会笑，悲悯众生，腹中怀有他龙凤胎皇嗣的女人。

　　皇帝：“那么爱妃觉得，朕该派谁去呢？”

　　慧灵淑妃抚着肚子，靠在窗边解惑：“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窗外日光正烈，金光闪闪

　　皇帝的目光从顾沉霄身上移开，两只眼睛定定地看着慧灵淑妃。

　　“朕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