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阙知雪》悲伤券云鹤

47、求娶康安公主 .

　　......

　　内务府总管放完话

　　蔺纤云撑着最后口气，直接晕厥在刑凳上，宫人把她抬走关进祠堂，按照皇帝旨意，加派了两名侍卫看守

　　夜色如墨深不见底，祠堂的门刚刚关上，隔绝了外界与祠堂的最后一点月光，负责抬她的宫人洗手作呕

　　“咱在这大喜日子碰了血，会不会倒大霉啊？”太监说话声音发怵，显然是对预言深信不疑

　　回想起刚才目睹那血肉模糊的场景，衣裳黏着皮肉一块儿打烂，隐隐约约看见血混杂点骨头往外飙，他们反胃不定，把早晨吃的馊食吐了出来

　　更何况现在可是实打实的触了霉头，沾满手腥，不得倒霉整年啊？

　　身旁的太监愁云惨雾，已经很倒霉了，结果还没完，吓得脸色又白了几个度

　　思来想去，语气近乎笃定：“这不废话，肯定会！咱们也是倒霉，安排谁不好，非得叫咱们”

　　太监洗完手：“别抱怨了，越说越晦气，咱们好好干活，争取哪天能被分去瑞祥宫，当个洒扫都比这儿待遇好。”

　　月过三更，宴会散席

　　使臣的马车队伍驶离宫门，驻扎在京城里的驿站，天不亮便要回自己家乡蕃地讲述此来大明朝的见闻

　　皇帝散席前派人打听过，他们没那个胆子把真迹说出口，即使自己心里难免有哀愁，但也是蔺纤云先给他难堪的

　　大臣喝得酩酊大醉相依相靠，步步宣告今夜万寿宴的圆满

　　金銮殿的焰火减弱七分，宫人依次进场清理，皇帝扶着慧灵淑妃准备回寝殿歇息，路上撞见顾沉霄

　　顾沉霄走路很急，如同脚下生风，径直拐向午门的方向

　　消失的速度过快，皇帝只是眨了眨眼，如果他没记错，占星楼貌似在另一个方向

　　顾沉霄酒量向来浅薄，今日逢大事，克己复礼不会贪杯，可看他那副模样，是连自己住哪都分不清了？

　　皇帝蹙眉，若有所思

　　他刚登基那会儿前朝根基不稳，也就没那么多时间留意后宫跟皇嗣的情况

　　蔺纤云愿意自发奋勇地跟着顾沉霄学习，他心底乐见其成，并不阻拦

　　毕竟顾沉霄是仙师亲手培养的继承人，声名远扬博学多才，若要为未来太子择一名师，专教宫廷礼仪，顾沉霄便是他心底钦定的最佳人选，实为可靠

　　奈何他跟顾沉霄三番四次提起过教导皇子，每回都被婉拒，他便暂歇心思

　　想着若是蔺纤云出师了，也能为他们皇家添仙缘

　　可细想，恐怕没有他以为的这么简单

　　俩人相差十年日月，按道理来讲以顾沉霄成熟早慧的性子，看蔺纤云，就像在看生龙活虎的晚辈一样

　　晚辈犯错，他做长辈的多加包涵没有问题，加上俩人也有挺长段时间的儒生情分

　　今日万寿宴，顾沉霄字字珠玑替她找补，便是恩师之举罢。

　　见皇帝紧锁眉头，慧灵淑妃开口：“陛下，凉夜露重，还是回寝殿早些歇息吧”

　　皇帝深深看了她一眼，吐息带着酒浊：“羲儿，你认为蔺纤云和顾沉霄...”

　　话没说完，皇帝自己都觉得难以启齿，成何体统

　　“罢了，许是朕想多了”

　　慧灵淑妃脸上的关切更加殷实：“顾国师与康安公主有师生情分，这便足够了”

　　“陛下思虑过重，今日不妨早生歇息，明日再想”

　　皇帝忧心忡忡，步伐也慢了下来：“不可，得早点做决断”

　　“西域北部使臣私底下对朕进言，康安敢作敢当，视为心韧坚定，正好年龄般配”

　　慧灵淑妃认真地听他讲

　　如果使臣是夸赞公主敢勇敢为，那皇帝也没这么焦虑了

　　如她所想，皇帝摇头

　　那群五大三粗的蛮人，惯会落井下石

　　‘西域北部的子民期望与大明朝交好，我们君王亦是真心实意想求娶康安公主’

　　皇帝焦虑便是这样来的，他们没点自知之明，张口闭口就要娶嫡长公主，他当众驳回，如今还不知道那群蛮人背后怎么乱提笔描史

　　他心心念念的万寿宴便是想在今日巩固帝位，发号施令，让天下人都看看他有多么贤明

　　先是蔺纤云跳出来搅乱寿宴，他退到底线，迫不得已才下狠手

　　而那群蛮人呢，就以为他很好说话，令他不仅没把贤明发扬，还背上了辱视小国，当众杖女的谗言。

　　皇帝望着脚底的路，影子在身后拉得老长，身边人默默倾听，不再打搅他

　　皇帝在心里敲定主意

　　若是蔺纤云从祠堂出来还没学乖，那便送她去强盛邻国和亲，眼不见为净，还能壮大大明朝外邦势力

　　若是蔺纤云真的磨去脾性彻底懂事，那便得好好挑挑哪户人家的儿子肯放弃仕途入她公主府做驸马

　　无论哪条路，都是可以掣肘蔺纤云，让她以后再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顾沉霄走到午门八道坝，此地并没见到任何人，地面的血迹被清理过，但空气中散发的腥味还在蔓延，直冲天灵盖

　　想起皇帝说的丢入祠堂，顾沉霄眸色暗沉，立刻往回走

　　夜色已入三更天，守着祠堂的侍卫忍不住打盹，见远处有人来了立刻提起十二分精神严阵以待

　　待人走近，才发现是顾沉霄。

　　这会儿宴席已散，正恰夜值，顾沉霄直奔此地那只有一个目的

　　两名侍卫眼对眼，一气呵成

　　皇命难违，就算是国师大人也不能放行探望。

　　“国师大人请回吧，我等奉陛下旨意在此看守，谁也不允探视”

　　侍卫冷冰冰地例行公事，手持锻刀将顾沉霄拦在门外

　　顾沉霄望向门隙，缓缓启齿：“康安公主伤的如何？”

　　两名侍卫语塞，他们是被内务府总管拨来守门的，来的时候就见太监去洗手了，他们没看到行刑的场面

　　“这...小的就不知道了”侍卫道。

　　顾沉霄敛眉，转身留话：“嗯，我会再来的”

　　两名侍卫咬咬牙，原本还想告诉顾沉霄不必再来，陛下怎么可能会狠心到真的不管蔺纤云死活呢

　　话没说出口，顾沉霄快速离开祠堂，片刻不停地往诏狱走去

　　顾沉霄行职位之便进入，沿着湿滑台阶往下走

　　里面混杂着陈年苔藓，铁锈腐木的味道，潮湿腥气仿佛沾染上十天半月也洗不掉

　　狱卒在前方带路，昏暗无光的狭小空间里两边都关押着刑犯，任凭他们鬼哭狼嚎，丝毫没有影响到顾沉霄，他冷淡得仿佛只是来巡视

　　老神棍被关在最后间的水牢，陛下下了旨意明日斩首示众，司正便去审萍儿了

　　顾沉霄赶到时，萍儿已经戴上了虎头夹，大气不敢喘，躺倒在干草堆

　　虽然陛下下令关押，但很明显司正像对待普通犯人那样严刑逼供了

　　狱卒将顾沉霄带到，司正觉着奇怪，还以为自己老眼昏花了，直到确定这坨人是顾沉霄后才开口：“国师大人”

　　宴席散场，顾沉霄不该回占星楼或者钦天监处理公务吗，他怎地逛到天牢来了

　　饶是灯火灰暗，顾沉霄也能看穿他眼里的怀疑

　　顾沉霄开门见山：“嗯，容我进去跟她说几句”

　　司正眯起眼睛打量他，本来觉得这事不合适，但既然是国师开口，他又怎么好拒绝

　　再者，能让顾沉霄亲自下狱捞人，背后必定牵扯祠堂那位，他不如顺意攒个人情，日后好相见

　　司正眼珠子打转，笑吟吟地命人开牢门：“可，但我这不是钦天监，没那么随便，也要按规矩来，只有半柱香时间。”

　　顾沉霄点头：“够了，多谢”

　　他迈步子踏入牢房，地面常年湿润，不知道冤死过多少亡魂难以安息，叫他神情也跟着微微愁淡

　　听到动静，不知谁又来审她了，萍儿抬首，正好撞进他探究的目光

　　此刻站在她面前，身影挺拔如道墙，却跟久居地下的狱卒凶神恶煞不大一样，更加神秘莫测，好似他不属于这里，这里太肮脏了

　　顾沉霄手里拿着狱案，他看完后开口，声音清朗：“萍儿，原名萧岚姗，渡江门门主”

　　萍儿坐起身子，身上锁链铮铮作响

　　顾沉霄：“说，你跟在她身边安的什么心思？”

　　又是同样的问题，萍儿不厌其烦地解释：“公主救了我一命，身份也是公主帮我找到的，我自愿跟随公主，是想报恩”

　　顾沉霄神色忽地转变，这套说辞跟狱案记录的并不一样

　　许是她前几次看出他对蔺纤云并无敌意，所以才卸防

　　但这也改变不了在他面前说实话，在司正面前说谎为保全蔺纤云的事实

　　顾沉霄：“你认罪了，教唆公主，冲撞圣驾，知道自己下场是什么吗？”

　　萍儿点头，她当然知道自己的下场是什么

　　她本就欠蔺纤云的，拿自己的命偿还，并非不可

　　只是心疼蔺纤云，皇帝言而无信，蔺纤云为了她挨板子，搭上自己的名声，到头来还是要让蔺纤云落入无人可用之地。

　　顾沉霄盯着她的头顶，平和道：“我可以保你，但条件是你回到蔺纤云身边后，要一五一十地向我禀报她的动向”

　　萍儿听来却变了意思，她满脸惊愕，甚至有些鄙视：“你是要我背叛公主？”

　　顾沉霄垂眸，直言：“不，我只是让你监视她，再禀报给我，于我而言这不叫丫鬟背叛主子的苟谋”

　　顾沉霄知道萍儿不会被轻易说动的

　　能跟在蔺纤云身边视作心腹的丫鬟，不可能是漏风耳朵

　　但他便是看重她这点，她不会轻易将同谋说出去，嘴严，为蔺纤云好。

　　“除非我死...”萍儿咬牙切齿

　　将蔺纤云的行踪禀报给顾沉霄，这也相当于叛主，她做不出来这种事。

　　顾沉霄否定：“你仔细想想，她身边除了你无人可信，你活着比死了更有用”

　　“能这辈子就还完的债，何必再拖到下世。”

　　他话说的在理，如今宫里短时间避讳谈及康安公主，等蔺纤云出了祠堂回到公主府

　　府内空无一人服侍，传出去又是皇家耻辱，且以后拨到蔺纤云身边伺候的婢女，只会是皇帝重用的眼线

　　萍儿晓之以理，想起自己被拖走前皇帝下的命令，她连忙询问：“公主现在情况怎样了？”

　　顾沉霄神色淡漠，嘴唇嗫嚅，如同重复的木匣机关：“很不好”

　　“因其言行无状，扰乱国宴，陛下下令杖责三十，现已关进祠堂反省”

　　他也没看见蔺纤云的惨状，只能依稀通过从前受过杖刑的宫人来描绘，刺激萍儿

　　说的越多，他喉咙发涩，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皇帝有众多皇嗣，蔺纤云本就不受宠，只占了个长的名号，偏偏不幸生母早逝

　　朝廷对她颇有微词，若是将来她再犯错，可能就是永禁公主府，要么是赐毒酒了却残生

　　对死人的怀念愧疚能维持多久？不也照样让皇帝下令将她送去边塞

　　顾沉霄深谙其中，他必须等蔺纤云下次犯错前先下手为强，在蔺纤云身边留个风眼，随时得知她的动向。

　　萍儿也十分纠结：“公主于我有恩，我不能背叛公主...”

　　她低下头，双手揪紧

　　公主救她一命，再造之恩，她实在无以为报，而公主秉性实则良善，她跟着公主，不仅能报恩还能帮助到老百姓

　　算是欠公主的，她还不完了，渡江门衰落，能为蔺纤云做的少之又少。

　　见萍儿纠结几阵做不成决定，顾沉霄微微叹气

　　“你说的报恩便是纵着她走上一条不归路吗？她身处局中，又被仇恨蒙蔽双眼，你作为丫鬟都不曾试图提醒”

　　顾沉霄顿了顿，接出“愚昧”二字

　　足矣可见他对萍儿还在犹豫的不满，更是质疑萍儿究竟是不是真心跟在蔺纤云身边的

　　渡江门从前最是守信用，毕竟武林里许多仇家与友盟盯着，总不能做出点损害名誉的事

　　在这样的环境长大，萍儿耳濡目染地习惯了将性命置于身后

　　可是此刻她意识到，蔺纤云不需要她付出性命，她活着守护才能报恩

　　思来想去，萍儿终于下定决心抬头：“行，我答应你”

　　像是生怕顾沉霄会愈发过分，她补充：“但我不会做出任何伤害到公主的事，这是底线，绝不退让”

　　顾沉霄眼神黯淡，貌似松了口气，在人面前永远是淡淡的

　　“嗯，我只是让你监视她”

　　香快燃尽，他不再跟萍儿废话，走出诏狱

　　昼夏幽凉的月光映在身后拉出颀长影子，心那么冷，感受不到清爽的风

　　顾沉霄还是没有停下脚步

　　他猜蔺纤云痛恨背叛

　　若被揭穿或者她亲眼目睹，确实会伤害到她，但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总比看着她死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