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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守卫 千机阁弟子 ...

  •   下一个夜幕来临之时,青蚨再次发起了攻击。

      自从目睹了那大木鸢在他们眼前飞走后,他们的攻击来得又快又急,这一回他们没有再分散兵力,而是将所有人力压在山门正面,像潮水一样往上推。千机阁的山门早在前两轮攻防中被撞塌了半边,碎石和断木堵住了大半条路。

      千机阁的弟子们在废墟后面架起了最后几架连弩。

      时间紧迫,这些连弩是几个年轻弟子拿库房里剩下的零件拼凑出来的,齿轮咬合不稳,每射一箭就跳一颗齿。但他们射一箭,拿锤子敲一下,射一箭,敲一下。弩箭划破夜空的尖啸声和锤子砸在齿轮上的叮当声混在一起,在山谷里回荡。

      青蚨的人踩着碎石瓦砾往上涌,黑压压的人群像一道黑色的潮水漫过山门的豁口。千机阁的防线被压得一层一层往后退。外院丢了。中庭丢了。回廊上火舌舔舐着机关图纸,卷起焦黑的边角地一片一片飘起来,像一群烧焦的蝴蝶。

      千机阁建在山谷深处,三面绝壁,唯一的出路是横跨深涧的一座铁索吊桥。桥面铺的是柞木板,六根主索分别固定在两岸岩壁上凿出的石室里。青蚨的大队人马就是从这里涌进来的——他们来得太急,辎重、箭矢、火药、伤兵,全都靠这座桥一拨一拨往里运。只要桥还在,青蚨的人就会源源不断。

      千机阁的人不是没试过。弩车推上去过,被灰衣人的盾阵挡了回来。火油泼上去过,铁索太粗,烧了片刻就被夜风吹灭了。最后两台床弩架在后山崖口上,角度太偏,射了三轮,弩箭全钉进了对岸的岩壁里,连铁索的边都没擦到。

      那就只剩一条路了。

      宋十七咬着唇,看着走投无路的同门们,顶着火光和爆炸,以及其他人略微讶异的目光站起,猛地冲向前面,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今年二十一,天工坊里唯一一个专做爆破机关的女匠人。搁在太平年月,她的日子过得很寻常——早上起来去坊里点卯,蹲在工作台前配火药、车铁壳、算引线长度,下工了回去路上在巷口买两个烧饼,一个自己吃,一个喂门口那条瘸腿黄狗。

      她的手比一般人糙得多,指节上有常年被火药灼伤留下的白斑,指甲缝里永远嵌着一层洗不掉的黑灰。坊里的师兄们偶尔笑话她,说十七你这双手,以后嫁人可怎么办。她说我这双手能做的事情多了,有什么事不能办?

      她不漂亮,也不机灵,说话直来直去,从不懂什么叫察言观色。天工坊里比她手艺好的匠人有的是,比她天赋高的后辈也有的是。

      宋十七草草过了遍自己的过去,潦草地给自己画了个逗号,她心下觉得自己也将迎来人生的句号,但宋十七面色不显,只是舔了舔嘴唇,站在许衍之面前,希望自己颤抖的手不要被人看见:“师父,我去炸桥。”

      许衍之看着她,沉默了很久。阁楼外面杀声震天,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一清二楚。他张了张嘴,第一次没说出话来。他在千机阁掌了三十年案,什么样的场面都见过,什么样的命令都下过,但这一次,他看着面前这个他一手带出来的徒弟,话卡在喉咙里,堵得慌。

      他知道派谁去。天工坊里懂爆破的就这么几个人,宋十七是其中最精的一个。他也知道这一去意味着什么——六根主索,每根碗口粗的生铁锁链,要想炸断,必须有人留在南岸石室里操作引线。北岸全是青蚨的人,点了火往哪儿跑?往崖壁上爬?深渊底下是鹰愁涧的激流,掉下去连个声响都听不见,这一去尸骨无存。

      这是送死。他心里清楚,宋十七心里也清楚。

      宋十七的手不住地抖着——她怕。怕得要死了。

      宋十七毕竟年岁尚小,而且常人在生死面前哪有不害怕畏惧的,但她心下明白——是时候了。

      “师父。”宋十七看他半天不说话,反倒笑了,“您平时话不是挺多的吗?”

      许衍之没接这个玩笑。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她,手撑在桌案上,指节攥得发白。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很轻:“……换个人去。”

      “换谁?这里哪个不是千机阁的弟子?”

      许衍之没说话。宋十七往前走了半步,语气放软了些:“师父,让我去吧,你也知道我,往日里不听个响我憋得慌。”

      许衍之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他转过身来,从腰间解下一把短刀,刀鞘磨得发亮,是他随身带了二十年的东西。他把短刀递到宋十七手里,说:“拿着。把桥炸了,然后活着回来。”

      宋十七接过刀,低头看了看,别在自己腰上。她咧嘴一笑:“知道了。”

      她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许衍之忽然叫住她:“十七。”

      宋十七回过头。

      许衍之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小心。”

      宋十七点了三个人,都是天工坊和玲珑轩里平日里跟她相熟的弟子。她选人的时候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走到谁面前就站住,看对方一眼。被看到的人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跟她走。没有人问为什么,也没有人问能不能不去。

      四个人从侧廊翻窗出去,摸黑沿着山壁往下攀。岩壁上有一条只有千机阁弟子才知道的小路,窄得只能侧身过,脚下就是黑漆漆的深渊。风从涧底灌上来,又冷又硬,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宋十七走在最前面,背着整整一箱震天雷的铁壳子,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她手脚发烫。

      她攀了小半个时辰,摸到了南岸的石室。

      石室里守着六个灰衣人。宋十七没犹豫,从腰后摸出三颗烟丸,咬开蜡封,从门缝里滚了进去。辣椒面的辛辣味炸开,里面的人呛得连刀都拔不出来。四个人冲进去拿锤子砸,拿凿子捅,拿牙咬,三息之内放倒了六个人。

      有个师弟被灰衣人一刀捅穿了小臂,他疼得浑身发抖,愣是没松手,另一只手抓起凿子扎进了对方的脖子。血溅在宋十七脸上,她抹了一把,没顾上看,蹲下就开始干活。

      她蹲在石室里,开始往铁索上绑震天雷。六根主索,每根碗口粗,生铁锻打的锁链环环相扣,在夜风里微微晃动。她的手指在夜风里冻得发僵,但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铁丝绕三圈,扣紧,再绕一圈,拧死。

      一个师弟趴在她旁边,手里举着火折子替她挡风。深渊底下涌上来的风又冷又猛,火折子的火星被吹得四溅,打在脸上烫出一个个小红点。那师弟咬着牙,一只手举火折子,另一只手死死攥着铁索。

      绑到远离山门的那处铁索的时候,北岸的灰衣人发现了他们。有人喊了一声,箭矢立刻从对岸射了过来,钉在石室门口的岩壁上,碎石崩了一地。宋十七头也不回,喊了声“挡一下”,继续绑她的震天雷。剩下两个弟子堵在石室门口,一个人举着从灰衣人尸体上捡来的盾牌挡箭,另一个人端着连弩还击。箭矢钉在盾牌上笃笃作响,连弩的弓弦弹得嗡嗡颤,两边就这么隔着三十丈的深渊对射。

      举盾牌的那个弟子被一支箭擦着耳廓飞过去,划出一道血槽,他叫骂了一声,把盾牌重新举稳。端连弩的那个弟子手臂上缠着的布带已经被血浸透了,那血顺着手指往下流,滑得连弩都端不稳。她把手臂在腰间的布带上又缠了两圈,咬着牙硬抗。

      宋十七蹲在铁索旁边,手指已经被铁丝割烂了,血糊得锁链上到处都是,滑得捏不住。十指连心,疼是真疼。她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蹭得满裤子是血,然后继续拧。

      只剩下最后一处铁索,这里若是炸掉,整座吊桥都会倒塌。但是,那个举火折子的师弟回头看了一眼北岸,脸色忽然变了——北岸又涌过来一大群人,是青蚨往千机阁里运的第三批辎重队,几十个人扛着箭捆和火药桶,正要过桥。

      宋十七也看见了。她手里攥着最后一根铁丝,手指还搭在铁索上,眼睛盯着那支辎重队,动作停了一瞬。

      然后她继续拧铁丝,拧完最后一圈,用力拽了拽,确认绑死了。她把钳子丢在脚边,看了看铁索上整整齐齐码着的几颗震天雷,又看了看那支已经踏上桥面的辎重队,转过身来。

      她的目光扫过三个师弟师妹的脸。举火折子的师弟嘴唇冻得发紫,眼眶红红的,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堵在门口的两个弟子也在回头看她,盾牌上的箭矢还在往上钉,笃笃笃的声音像在催命。宋十七看着他们,想起了七年前自己刚进天工坊的时候,也是这么大。

      七年了。她在天工坊里敲了七年的铁壳子,配了七年的火药,手指炸伤过,眉毛烧掉过。她不是不怕,她只是觉得,人活着总得做点什么。她没什么大本事,只会炸东西,她喜欢这些一霎那的轰轰烈烈,那就把这件事做好。

      现在,该她做这件事了。

      “你们走。”她说。

      举火折子的师弟愣住了,刚要开口,被宋十七一把揪住领子推到石室后门。“我说走!”宋十七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强硬,“等他们走到桥中间我再点,能把这批辎重一起送下去。你们现在走,沿着原路爬回去。”

      门口举盾的弟子回过头来,眼睛瞪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说:“十七师姐,你别——”

      “走啊。”

      端连弩的那个女弟子那条伤臂已经彻底抬不起来了,血浸透了缠在胳膊上的布带,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往下掉。她靠在门口,死死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她和宋十七同一年进的千机阁,住一个院子,一起熬夜画图纸,一起蹲在院子里吃烧饼,一起挨师父的骂,结果现在就要分离了。

      宋十七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跟她平日里在工坊里笑没什么两样,嘴角歪歪的,带着点没心没肺的意思。她说:“别哭了,把眼泪留到重建千机阁那天吧,到那时,你再为我哭泣。”

      那女弟子哭得更凶了。

      “走啊!”宋十七吼了一声,声音在石室里炸开,压过了外面的喊杀声和箭矢声。她一脚踹在最前面那师弟身上,“滚!”

      他们滚了。三个人从石室后门钻出去,沿着来时的采药小路往上攀。年纪最小的那个师弟边攀边回头,看见石室里宋十七蹲在铁索旁边,火折子的光映着她的侧脸,嘴唇抿得很紧。火光在她眼睛里跳了一下,她看起来不像是在害怕,而是在等待。

      她等了很多年。等一个证明自己配得上这把刀的时刻,等一件只有她能做到的事,等一个让她这双被火药灼得满是伤疤的手,终于可以握住命运的瞬间。她在等他们走得够远,也在等那些灰衣人走到桥中间。

      辎重队走到桥中间的时候,宋十七点燃了引线。

      火药在引线上烧得飞快,火星沿着铁索窜出去,像一条在黑暗中疾驰的火蛇。灰衣人发现了那条火星,有人开始往回跑,有人趴在桥面上拿刀砍引线,有人慌不择路地直接往桥下跳。但来不及了。

      震天雷炸开的瞬间,整个山谷都被照亮了。六声巨响几乎叠成了一声,铁索在爆炸中断裂,柞木板被气浪掀上半空,断成碎片往下掉。桥面上那几十个灰衣人连同他们的箭捆、火药桶一起坠进了深渊,惨叫声在山谷里拖了好几息才被黑暗吞掉。铁索断口处还挂着几块燃烧的木板,火苗在夜风里呼啦啦地响。

      桥,没了。青蚨的补给线,断了。

      宋十七也不见了。

      爬到半山腰的那个师弟听到爆炸声的时候,整个人僵在了岩壁上。他把脸贴在冰冷的岩石上,浑身发抖,指甲抠进石缝里抠出了血。他没有哭出声,因为许衍之教过他们,在岩壁上哭会滑脚。他只是咬着嘴唇,嘴唇咬破了,血顺着下巴淌,和岩壁上的露水混在一起往下滴。

      天快亮的时候,三个人回到了千机阁。他们浑身是血,衣裳被岩石刮成了布条,十根手指的指甲几乎全部翻开了,但三个人谁都没提。那个年纪最小的师弟把宋十七的短刀捧到许衍之面前,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来四个字:“桥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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