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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分别 四人组分别 ...

  •   青州城的大火烧了一天一夜,沈清辞四人带着青州百姓逃命、灭火,到第二天傍晚才被彻底扑灭。

      赵寒衣把叶孤雁从火场里背出来时,叶孤雁浑身是血,左肩的创口从锁骨一直拉到腋下。叶孤雁在苏千水施针的间隙里醒过来一次,看了赵寒衣一眼,说了句“哭什么,还没死”,然后又昏死过去了。

      火灭之后,四个人在城北的土地庙里歇了一夜。叶孤雁靠在墙角,胸口缠着绷带,绷带底下还在往外渗血,把白色的棉布染成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赵寒衣蹲在他旁边,每隔半个时辰就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探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叶孤雁醒了,睁开眼看见赵寒衣的手悬在他鼻子前面,说了句“你能不能别老摸我脸”。赵寒衣把手缩回去,骂了句“死了拉倒”,然后背过身去。

      天亮之后,□□着城里的百姓清理废墟、分发粮食、安置伤员,又忙了一整天。

      叶孤雁撑着伤体也要帮忙,三人拦了几次没拦住,最后只能扶着他挨家挨户地走。走到过几处巷子的时候叶孤雁的脸已经白得跟纸一样了,赵寒衣二话不说把他背起来,背到一处安全的墙根下放下,把水壶塞进他手里,然后自己回去继续搬东西。

      但是那天傍晚,城门口传来消息——千机阁阁主沈见深重伤昏迷,慎王举兵,匈奴南下,青蚨暴起,天下大乱。四个人坐在土地庙的院子里,把消息听完,谁也没有说话,然后各自收拾了包袱。

      青州城北的山路上,晨雾还没有散尽。

      四个人站在岔路口,周遭一片死寂,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带着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瀑布轰鸣。雾在人影之间流动。叶孤雁靠在路边的青石上,左肩的绷带被晨雾洇湿了,渗出一小片浅红色的水渍。赵寒衣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站得很近。

      沈清辞站在最前面,她的眼眶底下青黑一片,嘴唇干裂了起了白皮。她站在那里,和几个月前判若两人。

      “我回千机阁。”她开口了,声音有些哑,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她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上,落在那些看不见的、正在冒烟的废墟上,“师父还在太医院躺着,千机阁现在是一盘散沙,我得回去。”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可她咬着牙,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得回去。我得回去,赎我的罪。”

      苏千水站在她身后半步,看着她。沈清辞的背影很瘦,肩胛骨的轮廓透过灰扑扑的衣裳清晰可见。苏千水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沈清辞的时候——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蹦蹦跳跳地跑出来,眼睛里全是光。那时候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像春天枝头上第一声莺啼。苏千水的心下升起一股抹不去的心疼。

      苏千水伸出手,握住了沈清辞的手。

      “我跟你回去。”她的声音很平,可她握着沈清辞的手在微微发抖——那是苏千水从未有过的。她知道这一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沈清辞摇了摇头。她没有回头,可她的手收紧了,把苏千水的手指攥进掌心里。

      “四娘,你有你的事。峨眉那边——”

      “峨眉没事。”苏千水打断她,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师姐在京城,师父在峨眉。千机阁现在需要人,我留下。”

      沈清辞终于转过头,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隔着晨雾,隔着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沈清辞的眼眶红了,可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只是看着苏千水,看着那张清冷的脸,看着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的东西——那情绪与其说是悲伤,更像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苏千水没有说话,她和沈清辞之间,总有一种难言的默契,在这一霎,她低下了头掩去表情,去抓沈清辞的手:“我知道了,可你要答应我——万事小心,千万要平安归来。”

      沈清辞温热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两滴,砸在苏千水的手背上。

      “我答应你。”沈清辞说。

      苏千水点了点头,松开了她的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半步的距离。晨雾在她们之间流动,把她们的身影切碎又拼起来,拼起来又切碎。她们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彼此,像是要把对方的样子刻进骨头里。

      远处,赵寒衣和叶孤雁并肩站在岔路口的另一边。寒衣靠在路边的老松树上,怀里抱着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尖。靴尖上沾着泥,是上山时踩的。泥已经干了,裂成细密的纹路。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叶孤雁。”

      叶孤雁没有应。

      “你的伤还没好。”

      叶孤雁还是没有应。

      赵寒衣抬起头看着他。叶孤雁站在青石旁边,手里握着剑,剑尖朝下插在泥土里。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胸口缠着的绷带已经从白色变成了暗红色。他的手指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

      “叶孤雁。你伤成这个样子,去北境?你是去打仗,还是去送死?”

      叶孤雁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坚定平静,全无痛苦茫然。

      “沧澜的剑,该用在北境。”

      “沧澜的剑?”赵寒衣笑了一下,面带挑衅,“你是沧澜的剑,那你死了,沧澜怎么办?你叶从心那个傻子怎么办?他还在京城等你回去,他以为他师兄是天下最厉害的人,刀砍不死、箭射不死、什么伤都打不倒。你要是死在北境了,他怎么办?”

      叶孤雁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一瞬,然后他开口了:“从心会长大的。”

      “从心会长大的?”赵寒衣的声音忽然拔高了,拔到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咽了一口唾沫,飞快地看了一眼沈清辞两人,随后把声音压下去,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叶孤雁,那我怎么办?”

      叶孤雁看着他。

      “那个时候我以为你死了。”赵寒衣的声音在发抖,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你躺在地上,眼睛闭着,胸口全是血。我叫你,你不应。我打你,你也不应。我以为你死了。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你知不知道?”

      叶孤雁没有说话。

      赵寒衣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抖,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他攥紧了拳头,攥得指节泛白:“你说沧澜的剑该用在北境。好,你去。我不拦你。你若是死了——”他顿了一下,喉结用力滚了一下,“你死了,我就去喜欢别、唔——!”

      叶孤雁的手抬起来,捂住了赵寒衣的嘴。

      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覆在唇上。他的手冰凉,指腹上有常年握剑磨出来的薄茧,蹭过赵寒衣的嘴唇时带着微微的粗粝感。叶孤雁的手指还在发抖——他伤得太重了,光是抬手这个动作就让他的额角沁出一层冷汗。可他捂得很坚决,不让赵寒衣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赵寒衣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睛。一下。两下。

      叶孤雁的手还捂在他嘴上,他能闻见叶孤雁掌心里的血腥味,混着伤药的苦涩,还有一种很淡的、松脂似的气息。他的嘴唇贴着叶孤雁的掌心,贴得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那层薄茧底下微弱的脉搏。

      叶孤雁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赵寒衣从没见过的东西——那是请求。叶孤雁在求他——求他不要把话说出来。

      赵寒衣没说话了。

      他把叶孤雁的手从嘴上拿下来,没有松开。他的手指扣在叶孤雁的手腕上,拇指正好按在脉门上。脉搏很弱,弱得像一根将断未断的弦。赵寒衣低下头看着那只手——指节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和指腹全是老茧。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我跟你去北境。”

      叶孤雁的眉头皱起来:“不行。”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赵寒衣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没有退让,“你在火场里的时候我跟你说了——你要是能活下来,以后你去哪儿我去哪儿。我说了。我赵寒衣说话算话。”

      “北境在打仗。”叶孤雁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赵寒衣,你存心要气我是不是?”

      “你也知道北境在打仗?!你有你的执着,我就没有自己的江湖道义要担?”赵寒衣打断他,声音忽然尖了起来,“你也知道北境凶险?那你去干什么?北境有边军,有十几万将士,差你一个叶孤雁吗?”

      “差。”叶孤雁说。

      赵寒衣噎住了。

      叶孤雁看着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映着晨雾,映着远山,映着赵寒衣咬牙切齿的脸:“我仗剑守的是苍生。北境百姓也是苍生。我若不去,便是辱了这把剑。可你不一样——”

      “我哪里不一样?!大家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的,谁叫你一定要去送死?”赵寒衣的声音发抖了,眼眶红了,可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你的道义就是去死吗?叶孤雁,你有没有想过——你有没有想过我?”

      晨雾在他们之间流动。远处,沈清辞和苏千水并肩站着,也在说话,声音低低的,听不真切。风吹过来,松枝上的露水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地上,落在他们肩头,落在叶孤雁苍白的嘴唇上。

      叶孤雁看着他,看了很久。

      “想过。”他说。

      赵寒衣愣住了。

      “想过你。”叶孤雁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到像一声叹息,他抿着唇侧过头,只露出一个通红的耳垂。

      赵寒衣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可你不肯走。”叶孤雁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小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可赵寒衣看出来了——那是叶孤雁在笑,认识他这么久,第一次见他笑,“你非要跟来。挡在你面前你不退,推你走你也不走。打你骂你你都在。”

      “那是因为——”

      “所以我知道。”叶孤雁打断他,“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赵寒衣认准的事,就一定能做成。你要跟我去北境,我拦不住你。”

      赵寒衣的眼睛亮了。

      “但我有一个条件。”叶孤雁说。

      “你说。”

      “活着。”叶孤雁看着他,一字一顿,“不管发生什么,活着回来。你活着,我就——”

      他没说完。

      赵寒衣等了一会儿,催促道:“就什么?”

      叶孤雁没答。他的目光从赵寒衣的眼睛上移开,落在远处的山峦上。晨雾渐渐散了,露出山脊上一道一道青黑色的轮廓,像一条伏在大地上的龙。他的耳尖有一点红。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赵寒衣看见了。

      “就什么?”他追问。

      “活着回来再说。”叶孤雁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赵寒衣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叶孤雁你把话说清楚——”

      话没说完,叶孤雁转过身来了。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不像一个重伤的人。他抬手扣住赵寒衣的后颈,手指插入他的发间,用力往前一带。赵寒衣踉跄了一步,整个人撞进叶孤雁的怀里。他下意识伸手去撑,手掌按在叶孤雁胸口缠着的绷带上,感觉到掌心底下湿漉漉的——是血。他赶紧把手缩回来,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叶孤雁低下头,吻住了他。

      晨雾散尽了。第一缕阳光从山脊上漏下来,穿过松枝,落在他们身上。松脂的气息混着血腥味,混着草药的苦,混着晨露的清冽。叶孤雁的嘴唇很凉,凉得像山涧里最冷的那一捧水,可是落在赵寒衣的嘴唇上时,赵寒衣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烧。

      他的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抬起来,放下,又抬起来,最后落在叶孤雁的背上。隔着那层被血浸透的绷带,他能感觉到叶孤雁背脊上的肌肉绷得很紧,在发抖。他伤得太重了,重到连站着都很勉强,重到吻一个人都在发抖,可他吻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刻进骨血里。

      过了很久,又或者只是一瞬。

      叶孤雁松开了他。

      赵寒衣睁着眼睛,嘴唇微微张着,整个人僵在那里。他看着叶孤雁,叶孤雁也在看他。叶孤雁的脸还是很白,嘴唇上沾了一点血——不知道是他的还是赵寒衣的。他的耳尖红透了,红得像天边那一抹不肯散的朝霞。

      “你——!”赵寒衣张了张嘴,“你轻薄我!叶孤雁你——!”

      “到了北境再说。”叶孤雁的声音很平,他扭过头,耳垂通红,“现在,闭嘴。”

      赵寒衣闭嘴了。他真的闭嘴了。他站在那里,看着叶孤雁,嘴唇抿得很紧,嘴角却弯了起来。他忍不住。他低下头,用手背蹭了一下嘴唇,然后又蹭了一下,他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傻,完全不像往日那个骚里骚气的赵寒衣。

      叶孤雁别过脸去,耳尖更红了。

      远处,沈清辞和苏千水同时收回了目光。

      “他们——”沈清辞眨了眨眼睛,眼眶还是红的,可表情已经从悲伤变成了一种微妙的震惊。

      “嗯。”苏千水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的事?”

      “不知道。”苏千水说,停了一下,“也许,刚刚。”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一下,眉目间的愁绪化开了些。

      四个人重新站在岔路口上。

      四条身影在山路上越走越远,各自走向各自的江湖,各自走向各自的道义,各自走向各自的劫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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