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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顾缺(上) 顾家搞事, ...

  •   年节前后,顾阙才从盐铁那摊乱麻里脱出身来。奉旨查办盐铁这几个月,他跟顾家亲眷起了不少争执,前几日祭灶,顾老太爷在祠堂当着祖宗牌位说了几句重话,今天一早又命人送来一封信。顾阙拆信的时候心想,这姓顾的担子压在身上,实在不如去天涯海角做个没名没姓的人来得痛快。

      可是事实如此,那灰衣小厮在书房门外站了片刻,等顾阙搁下笔才敢跨过门槛,低着头将信举过头顶。信封上空无一字,封口压着顾家家印,腊月天里那印摸起来竟是温的。

      信上只有一行字——今夜戌时,议事堂,有要事相商。

      他把信凑到烛火上烧了,烧剩的纸灰拨进茶盏里,晃一晃便和残茶混在一起,看不出形状了。他站起来整了整衣冠,推开书房的门。廊下那个灰衣小厮见他出来便躬身行礼,不近不远地跟在他身后三步的位置。

      穿过东院时,他看见母亲沈氏正坐在窗边做针线。丫鬟刚掌上灯,烛火映着她的侧脸,把她鬓边的几根银丝照得发亮。她低着头缝他去年冬天穿旧了的那件夹袍领口,她身体不好,常年服药,手指没什么力气,每缝几针就要停下来歇一歇,把手贴在膝上暖一会儿再继续。

      顾阙在窗外站了片刻,脸上挂着一如往常的温顺笑意,对母亲说族里唤他去议事。沈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针线搁在膝上,嘴唇动了动,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最终只是低下头继续缝那件衣裳,说了句早些回来。

      议事堂的门已经开了。堂内灯火通明,顾老太爷坐在正首的太师椅上,手里捻着那串紫檀佛珠,珠子在他指间一颗一颗地转,不快不慢。顾言坐在左手第一位。顾延坐在右手边,他是顾家旁支,顾言的远房堂弟,平时在棋盘街管广济堂的铺子,今日却坐在议事堂里占了个实位。

      顾阙在门槛外跪下去,额头触到冰凉的地砖,叫了声祖父,声音恭敬温顺,脊背挺得笔直。顾老太爷没有立刻叫他起来,佛珠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正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炸开的嘶响。

      “起来吧。”老太爷终于开口了。

      顾阙站起来,垂手立在堂下。烛火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目照得很清楚,那副温顺恭谨的神情罩在脸上,滴水不漏。他没有先看顾老太爷,而是先看了一眼顾言手里那盏凉透的茶,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从顾言手里接过茶盏,转身递给门口候着的丫鬟,声音不高不低:“换盏热的来。”丫鬟愣了半息,接过茶盏匆匆退下。顾阙重新退回堂下,垂手站好。

      顾老太爷捻佛珠的手停了一瞬,看着顾阙,看了片刻才开口。

      “今措,你在户部这几个月做得不错。几位大人常跟老太爷提起你。”

      顾阙微微低下头:“祖父过奖,孙儿不过尽了本分。”

      “本分。”顾老太爷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往椅背上靠了靠,“你父亲当年也常把这两个字挂在嘴边。他要是知道你如今的作为,九泉之下也该瞑目了。”

      顾阙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他抬起头,脸上那副温顺的笑意不大不小,悬在恭敬与感恩之间,恰如其分:“父亲走得早,孙儿没能在他膝下尽孝,如今能为顾家做些事,也算不辜负祖父这些年的栽培。”

      顾老太爷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按着推到桌子中间:“那位今日派人递了张条子。”他的目光越过烛火,落在顾阙身上,“新政推行到如今,有人已经在联络各方势力,想借着年节前后的空档把棋子布下去,等开了春就要动手。与其各自为战,不如联手一搏。”

      老太爷把纸条往顾阙那边推了半寸:“延儿已经在帮他们做了,但他只是商人,没有功名。你在户部历练了这几个月,要你以盐铁判官的身份替他们批下余下的军需关文,以翰林院修撰的名义调阅沿淮盐场的底账。那边说了,此事宜早不宜迟,今夜就动。”

      顾阙站在那里,烛火在他脸上明明暗暗,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张纸条上。

      “祖父,这条船,顾家不能上。”

      议事堂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但顾阙没有看他们,垂着手,脊背挺直,声音不高不低:“他们投了钱、投了人、投了印,可每一个关键节点上站的都是别人的人。从头到尾他们都在替别人做嫁衣,这条船迟早要沉,顾家现在上船就是陪葬。”

      他顿了顿,抬起头,迎着顾老太爷的目光。

      “还有一件事。淮王已经查到了清河仓廪区。如今底账落在他手里,考成册也落在他手里。这两本册子合在一起,能把延熙二十三年至今顾家经手的军需转运全部翻出来。他还没动手,是因为还没查到青州那条线。一旦他查到青州,查到慎远堂,查到广济堂,查到顾延在棋盘街那三家铺子,他就会发现这十几年从顾家手上流出去的每一块铁、每一箱药材、每一架弩机,最终都到了同一个人手里。”

      他看着顾老太爷,一字一顿:“祖父,这盘棋顾家已经输了。现在要做的是把所有和那边有往来的暗线全部切断,把广济堂的账目清理干净,把顾延从棋盘街撤回来。趁着淮王还没查到青州,顾家还有时间把自己摘出去。再晚一步,当日王家的下场就是顾家的下场。”

      他说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正堂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顾老太爷笑了。

      “今措,你长大了。”他把佛珠搁在桌上,紫檀磕在桌面,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你刚才说的那些,是谁告诉你的?”

      “孙儿在户部核账时,从盐税旧档里找到了几笔与他们相关的批文。”他的声音还是稳的,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其中一笔是延熙二十六年,通州漕运使葛庆元签发的。葛庆元是他们的旧人,他签发的批文全部流向青州。孙儿顺着这条线——”

      “够了。”顾老太爷打断他,他往椅背上一靠,阖上眼,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叩着,“延儿,把你查到的告诉他。”

      顾延翻开面前那本靛蓝色封皮的账册,清了清嗓子:“永宸十二年秋,皇城司密使一人,先后在泗州、淮州、通州三地活动。此人以商人身份为掩护,向皇城司提供顾家私运军需、勾结青蚨的线索。”

      他翻过一页。

      “据青州堂口回报,皇城司在淮州万民书案期间收到匿名密信一封,信中详列顾家在通州码头的暗桩位置。此信笔迹经比对,与——”他抬起眼,看着顾阙,“与翰林院修撰、权发遣盐铁判官顾大人的楷书,有七分相似。”

      顾阙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后背的汗正从脊柱一路往下淌,洇湿了中衣的领口,但他没有动,只是微微垂下眼帘。

      “老太爷明鉴。”他的声音还是稳的,“孙儿从未向皇城司递过任何消息。那些所谓的匿名密信,要么是青蚨为了离间顾家嫡系而伪造的,要么是——”他抬起眼,看着顾延,“有人模仿孙儿的笔迹,意在栽赃。”

      顾延合上账册,没有接话。正堂里又安静了下来,顾老太爷睁开眼睛,看着顾阙,看了很久,那目光像是棋手在看一枚棋子,在掂量,在计算,在决定该不该弃。

      “今措,你这一说,倒让我想起了些往事。”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沉,“你父亲当年也和你一样,聪明,有主见,觉得顾家走的这条路不对。延熙二十三年在阳州亲眼看见城破,他以为援军调兵是顾家做的手脚,以为满城的人命都要算在顾家头上。他执意要进京自首,要把这件事禀明先帝。可顾家何其冤枉。”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你父亲那封信没有出阳州,他忧思过甚,到徐州就病倒了,肺痨,吃了好几年的药,最后还是没撑住。”他看着顾阙,目光像一把极薄的刀,“你一直是老太爷最省心的孩子,最让人放心的孩子。今措,别让老夫失望,老夫也不想让你步你父亲的后尘。”

      顾阙跪在门槛前,额头触着冰凉的地砖。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甸甸地砸在胸腔里。

      “祖父。孙儿在户部核了几个月的盐税旧档。孙儿可以替他们批下那几道军需关文,孙儿是盐铁判官,有这个权限。”

      “孙儿只有一个条件。”他看着老太爷,目光炯炯,“此事办妥之后,我母亲和弟弟搬出顾府,回徐州老宅居住。母亲身体不好,徐州水土养人,比京城更适合她养病。”

      顾言看了老太爷一眼,老太爷没有表态,只是捻动佛珠的节奏比方才慢了一些。

      “你母亲一个人在徐州,谁照顾她?”

      “孙儿自会安排,不劳您费心。”

      顾老太爷沉默了片刻,把佛珠搁在桌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你的手能伸多长,老夫心里有数。今措,你比你爹聪明。裴昭最近也查到了清河仓廪,他迟早会摸到那批军需的去向。与其等他查出来再被动应对,不如在朝堂上主动占住位置。”

      顾阙垂下眼帘:“孙儿明白。”

      他退出去的时候在门槛外又跪下来磕了个头,姿态恭顺,纹丝不动。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跨过门槛,走进回廊里那条被槐树遮得幽暗阴沉的夹道。腊月的风从廊子那头灌进来,把他袖口灌得鼓起来,那几道竹节纹的暗纹被风掀开又落下,顾家的家纹时隐时现。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身后那灰衣小厮依旧不近不远地跟着,三步的距离,从回廊跟到垂花门,从垂花门跟到东院墙外。

      走到东院的月亮门前,他停下脚步。屋里还亮着灯,窗纸上映着母亲沈氏低头缝衣的侧影,还有弟弟顾珣伏案翻书的轮廓。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雨丝把他半边肩膀都打湿了。然后他推开门。

      沈氏抬起头,手里还捏着那根针。她看见他湿透的衣领,眉头皱了一下,放下针线站起来去拿干帕子。她走得很慢,左脚有些跛,是前天跪在祠堂里祷告时跪的,跪足了大半夜,膝盖到现在还肿着。她把帕子递给他,又转身去倒热茶。

      顾阙接过帕子,没有擦,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娘,今天在议事堂,祖父让我替慎王爷批军需关文。”

      沈氏倒茶的手停住了。这一次没有只顿一下,而是悬在半空中,茶壶嘴对着杯口,茶水迟迟没有落下来。她的肩膀绷得很紧,脖颈上那根筋脉突突地跳,像是在跟自己的身体较劲。过了好几息,茶汤才重新注入杯中,断断续续,洒了几滴在桌面上。她把茶端过来放在他手边,坐回窗边的椅子上,把手搭在膝头看着他。“你应了?”

      “应了。”

      沈氏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的手很瘦,指节粗大,是常年做针线留下的痕迹,中指上有一小块被顶针磨出来的茧子。

      沈氏开口了,声音忽高忽低,像一把锈了的琴在调弦:“你爹当年也是这样。老太爷让他去阳州督军,他去了。回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瘦得脱了相,整夜整夜坐在书房里写东西,写完了锁进一只铁盒子里。”

      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住,偏过头去望着窗外,目光空空的,嘴唇还在翕动,像是把一句话反复嚼碎了咽回去再嚼一遍。过了半晌她才转回来,眼珠子动得很慢,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目光重新对准儿子的脸。“他走的那天夜里也下着这样的雨。他跟我说,阿沅,我要是回不来——”

      她卡住了。嘴巴张着,舌尖顶着上颚,那个“你”字就堵在喉咙口怎么都吐不出来。她的手指开始抽搐,十根指头在膝头上痉挛似的抓挠,把裙面上的布料揪出十几道褶皱。她忽然抬手朝自己喉咙拍了一掌,啪的一声脆响,脖颈上立时浮起一片红印,然后又拍一掌,像是要把堵在嗓子眼里的东西打出来。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眶里全是血丝,眼珠子在烛火下泛着一层潮湿的光,那光里头烧着一团困兽般的焦灼。

      “他跟我说,他说——”她整个人开始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可那后半句话就是出不来。她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笑着笑着又僵住了,脸皮下的肌肉一块一块地抽搐,像是皮肉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拱。她把那只长满针茧的手伸到顾阙面前,五根指头在空气里抓挠,指甲掐进自己的掌心掐出几道血印子,可她还是抓不住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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