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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步摇 一些温存 ...

  •   萧烬已经整整小半月没有回过淮王府,谈言笑不知所踪,从青州传回的信息更是一水的风平浪静,但东羽此时又不在京城,即使众人心下觉得事情不对,但事情始终寻不到突破口,看起来扑朔又迷离。

      皇城司值房的案上永远堆着新的卷宗,每一件事都扯着下一件,像一张从贺兰山以北一路铺到京城脚下的网。萧烬每天审人、看舆图、批军报、给千机阁回信。其他人也不得清闲,全都将自己当成陀螺,卯足了劲比谁转得久。

      他从诏狱审完最后一口暗桩出来,天已经黑透了。赵铮在廊下拦住他,把一封信函拍在他胸口:“千机阁沈先生遣人送来的,说你上回拿去的青蚨印泥矿石分析报告,有两处数据要补验,让头儿你赶紧过去一趟。”萧烬把信函揣进怀里,翻身上马。

      从沈见深那儿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正天。他翻身上马。马蹄踏过御街的时候,他看见街边的糕点铺子还没关门,门口挂着两盏红纱灯笼,伙计正在收摊。

      他忽然勒住了缰绳。

      始真喜欢吃这家的桂花糕。

      他翻身下马,走进铺子。伙计认得他,笑着说萧大人又来买桂花糕。他点头,掏出碎银子放在柜台上。等伙计包糕点的时候,他靠在柜台边,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旁边的玻璃匣子——那里面摆着些妇人的头面首饰,大约是掌柜的兼营些细软生意。他的目光忽然顿住了。

      一支步摇静静躺在黑绒布上。

      通体打成一支老梅的枝干,虬曲苍劲,枝头缀着三四朵半开的花苞,花蕊是极淡的粉珊瑚。花苞底下垂着一串米粒大的银流苏,轻轻一动就颤成一片碎光。整支步摇只有巴掌长。它躺在那里,像一株从南朝某个不知名的废墟里长出来的野梅,把整个国破家亡都压成了枝头一滴将落未落的露水。

      萧烬盯着那支步摇看了很久。伙计包好桂花糕递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笑道:“大人好眼力,这是南边来的老工匠打的,仅此一只,大人何不买下,届时送给心上人,那姑娘必定欣喜。”

      “多少钱。”

      伙计报了个数。不贵,连他腰间那块玉佩的零头都不到。萧烬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搁在柜台上,“不用找了。”他把步摇拿起来,用黑绒布仔细裹好,揣进怀中。

      推门进去的时候,谢怀朔正坐在正堂里看户部的折子。

      萧烬站在门口,看着灯下的谢怀朔。

      他穿着一身家常旧袍,头发只用一根竹簪随意绾着,有几缕散下来垂在脸侧,被烛火映出一层极淡的绒光。眉心那颗红痣在灯下像一粒将化未化的朱砂,淡淡的,却偏偏是整个正堂里最触目的颜色。

      可萧烬知道那不是真的闲适。北境在吃紧,青蚨暗桩在暗处蠕动,千机阁的密信堆在案上没拆,朝廷的银库见了底,这天下正拉着他们在一寸一寸地往下沉,而谢怀朔坐在这盏灯下批折子,像是想用这一根骨头撑住整片要塌下来的天。

      “门开着,冷。”谢怀朔终于开口了,眼睛还看着折子。

      萧烬走进来,把桂花糕放在桌上。“给你买了桂花糕,你爱的那家。”

      “先去洗澡。”他站起来,往厨房走,“小厨房温着汤。”

      萧烬没有动:“始真。”

      谢怀朔停住脚步,转过身看他。萧烬从怀里掏出那团黑绒布,放在桌上,慢慢展开。烛火下,那支银步摇静静地躺在绒布上,梅枝的纹理被照得分明,流苏在光里轻轻晃动。那晃动极细微,像是它在黑绒布上躺了两个月,终于等到了一个人的体温。

      谢怀朔的目光落在那支步摇上,停了一瞬:“买这个做什么。”

      “路过看见的。”萧烬说,“觉得很配你。”

      谢怀朔脸上划过几分惊诧与羞涩,推开萧烬的手,低声道:“我不会戴这种东西。”

      “一次。”萧烬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孩童般的执拗,“就一次。在屋里戴,不出门。”

      谢怀朔偏过头,耳廓在烛火下透出一层极淡的红。

      他没有说不,也没有说好。他只是转过身,走进了内室。

      萧烬跟进去的时候,谢怀朔已经在妆台前坐下了。他伸手取下发间的竹簪,头发散下来,铺了满肩。他的头发很长,养得极好,乌沉沉的,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像一道从头顶倾泻下来的黑瀑,把整个人都衬得薄了一层。他对着铜镜,把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脑后,手指做梳,一下一下地顺通,然后挽了一个极简单的髻。动作很慢,慢到萧烬能看见他每一根手指的关节在烛火下微微发亮。

      谢怀朔从镜子里看着他,微微仰着下巴:“拿来。”

      萧烬走过去,把那支步摇递给他。谢怀朔接过来,对着镜子,把步摇斜斜插进发髻里。他的手很稳,银流苏垂下来,正好落在耳后,随着他转头的动作轻轻摇曳,碰出一片细碎的、极轻极轻的银铃声。

      那铃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北境的雪落在枯枝上,像淮州的雨敲在屋檐角。这世上有那么多种声音,刀剑入肉的声音、军报撕裂的声音、密信在烛火上烧成灰烬的声音。但此刻只有这一种——一支银流苏在夜风不到的室内轻轻碰响。

      萧烬站在他身后,从镜子里看着他。谢怀朔的眉眼在镜中显得格外淡,眉心的红痣却是整幅画里唯一的颜色。他的脖颈修长,耳后那一小片皮肤在烛火下微微泛红,步摇的流苏贴着颈侧垂下来,银光和皮肤的光泽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凉,哪个更暖。

      谢怀朔从镜子里对上他的目光:“看够了?”

      萧烬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手指绕到谢怀朔耳后,轻轻拨了一下那串银流苏。流苏在他的指腹下晃动起来,细碎的银光在谢怀朔的颈侧跳跃,碰出更密的轻响。他看着镜中那人耳后漫开的一层薄红,像雪地上落了第一瓣红梅,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偏偏烫了他的眼睛。

      “始真。”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被流苏的碎响淹没。

      梅枝初破雪,流苏暗叩更。烛影摇红处,风入罗衣轻。

      不敢高声语,恐惊檐上霜。唯将一寸心,碾作满室香。

      萧烬的目光落在镜中,落在谢怀朔微微泛红的颈侧,落在那串摇曳不止的银流苏上。这一刻,什么北境的军报、青蚨的暗桩、千机阁的密信,全都被隔绝在这间屋子之外。这天下正在一寸一寸地往下沉,可此刻他只想在这一个人身边,做一回什么都不知道的凡人。

      谢怀朔从镜子里看着他,许久,低声道:“多日不见,我碰碰你,看看我们家的明焰真的回家了否。”

      萧烬呼吸一滞,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心口。隔着一层衣料,心跳擂鼓一样撞着谢怀朔的掌心。

      “回家了。”他说,“魂在这儿,人在这儿,哪儿都不去了。”

      窗外,月亮走到中天。

      罗带同心结未成,银铃一夜碎金声。

      梅花帐底听风雪,犹恐相逢是此生。

      步摇不知什么时候滑下来,落在枕边。银流苏不再响了,像一树被夜雪压弯了枝头的梅花,静静地伏在黑发和月白色的枕席之间,花苞未散,香气已沉。

      萧烬把它捡起来,放在床头的银盘里。然后翻身上床,把谢怀朔揽进怀里。谢怀朔侧躺着,面朝他,额头抵着他的锁骨。他的头发散了满枕,几缕黏在脸侧,眉心那颗红痣在月光下淡淡的,像一小片将化未化的朱砂。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可手指还搭在萧烬的手腕上,微微蜷着,没有松开。

      “明天你又不知道跑哪里去。”

      萧烬的手臂收紧了:“明天我哪儿都不去。后天也不去。大后天也不去,就在这儿陪着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知道是假的。明天他还是要走,后天也是。这天下正在一寸一寸地往下沉,他们两个人都站在最前面,谁都不能退。

      但今夜他哪儿都不去。

      谢怀朔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伸手覆在萧烬搭在他腰间的手背上,手指慢慢收紧了——就像是认了他会走,认了他会回来,认了每一次推开门时灯还亮着,认了这一个人是他和这个摇摇欲坠的天下之间,最后一道防线。

      窗外,夜风停了。老槐树不再响,檐角的灯笼还亮着,月白色的清光透过窗纸,落在床头那支银步摇上。梅枝静卧在银盘里,流苏安静地垂着,像一树野梅,在等下一个春天。可他们都知道,春天还远着。

      谢怀朔的呼吸平稳了,像是睡着了。可萧烬感觉到他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他没睡。他只是闭着眼睛,在这片短暂的安静里,和这个人一起多待一会儿。

      窗外,更夫的梆子敲了三下。还有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天亮之后,萧明焰是指挥使,谢怀朔是淮王。他们有各自的仗要打,各自的命要扛。

      但此刻还不是天亮,这间屋子里是暖的。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伤疤叠着伤疤,心跳追着心跳。

      萧烬低下头,看见谢怀朔颈间那枚红痕,是他方才力道失控留下的。淡红色的一小片,落在锁骨上方,像黎明前烧残的一小截蜡烛,又像雪地上碾过的一片梅花瓣。

      雪泥鸿爪迹,烛泪胭脂色。

      山海皆可平,此痕不可拭。

      他伸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枚红痕,然后低头,把嘴唇贴上去,停了一瞬。不是亲吻,只是贴着,像是要把这一刻的温度封进那道痕迹里,让它替自己留在这人身上,等明天、后天、大后天,等他不得不离开的那些日子。

      谢怀朔的手指在他发间微微收紧。

      半生金戈铁马,一身雪月风花。

      今宵梅枝在枕,何必问明日天涯。

      此刻步摇还躺在银盘里,桂花糕还搁在桌上,小厨房里还温着甜汤。此刻他还能抱着这个人,闻着他发间的药香,听他的呼吸一点一点变慢。此刻这间屋子还是他们的。

      萧烬闭上眼睛,把谢怀朔往怀里拢了拢。两个人的心跳渐渐合成一个节奏,在安静的夜里,像远处传来的更鼓,一下,一下,替他们数着这偷来的时辰。

      步摇躺在枕边,银流苏安静地垂着。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把梅花瓣的影子投在枕上,淡淡的,像一树永远不会凋谢的春天。

      可他们都知道,春天还远着。

      不过没关系。今夜有梅,有月,有怀中这个人的体温。今夜足够他们撑过接下来的所有寒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5章 步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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