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第 51 章 只需要一个 ...
-
七月十日清晨,阮小八醒了。他能动了,但他知道,自己只剩下一天生命而已。
侯恩和侯华彩费心救他,也只是延长了他一天的生命。为了救他,侯恩主动配合铃医韩影,以渡内力到阮小八体内压制“七日断魂曲”。那之后侯恩损了精气,还需服用韩影的药进行调理。
侯恩与阮小八几乎没有交情,他本不用为阮小八做到这个地步。
但侯恩当时说了一句话,感动到了阮小八。侯恩对侯华彩说,“阮小八是阿玉想保的人,阿玉不在,我就是阿玉”。
阮小八醒来的时候,他的房中没有人。他知道侯恩在调息,侯华彩在公办,门外留了两个衔草阁的门人守着他。
侯红玉还没有回来,而阮小八的生命只剩下几个时辰。
但只剩下几个时辰的生命,为何这个时候能动了呢?阮小八望着窗外渐起的日初,昨夜下过小雨,此时的日初还伴着微薄的水汽。
“清晨啊……”,阮小八以为黄昏更适合回光返照呢。他和侯红玉的缘分起源于报恩,那么就让这个缘分也以报恩结束吧……阮小八如此想着,便拖着残躯硬是奔波到了武林盟,他记得在半睡半醒之际,听侯恩对侯华彩说起荒月派的掌门川礼,妄信鬼神报应,心性分裂,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既然心中有鬼,那就让阮小八用尽最后的生命,再吓他一下。
川礼这种级别的掌门,在武林盟并不难找。
那时川礼刚在赵奇的陪同下回到了荒月派在武林盟的院子。
也许举头三尺真有神明,川礼心中有鬼,便真的有鬼来寻他。
那个院子里种了许多的竹子,竹影斑驳,莎莎作响。
川礼莫名想起女儿肩头酷似胎记的那块血渍,越想越怕,他胆战心惊,草木皆兵,着实吓得不轻。
一切都太巧了了。
如果不是鬼神作祟,怎么会有这么多巧合堆在一起。
川礼逐渐相信是那个枉死的师妹回来找他报仇了,就附身在他的爱女川绾绾身上!
不不,那不是附身。
是轮回,是转世!
都是十五岁,都是十五岁!
川礼头脑混乱,他坐在房中看着竹影,觉得每一个竹影都是师妹回来寻仇所带的阴兵!
就是在这种川礼心房几尽崩塌的时候,阮小八来了。
给川礼带来了更多的冤鬼怨鬼。
整个我执山庄的厉鬼,仿佛此刻挤满了川礼的房间内外。
阮小八伪声术最高重——“造天地”!仅凭自己的一张嘴,就能给川礼制造一个听觉上的鬼都。
川礼心胆剧裂,以为自己正置身在我执山庄内,周围鲜血倒流,而他,就在那一百多具烧焦的尸山之上,毫无人性地夺取了那个十五岁少女的清白和生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川礼双目龇裂,双手颤抖地连自己的剑都拿不起来。他高声嚎叫着,将全身内力化为轻功所用,驱使着自己的身躯跑向铁元峰等人的所在。
不是他杀的,不是他杀的。
他要去找铁元峰,那些鬼,也应该去找铁元峰!
那个时候,铁元峰正和其他三个掌门在靠近后山禁地的书房内议事。川礼疯疯癫癫闯了进去,拉着铁元峰直喊,“有鬼啊有鬼啊——”
四位掌门眉头一皱,这个川礼又来了,又开始说有鬼。
“真的有鬼,是赵空,是赵空”,川礼挨个对四个掌门说道,“还有赵空的妻子,赵空的女儿,赵空的全家,他们,他们全都变成鬼回来了”。
铁元峰怒斥道,“朗朗乾坤,哪里有鬼!”
“就在外面,鬼就在外面,你们听不到吗?”,川礼胆战心惊,全身发抖道,“你们听,是赵空,是赵空,他说是你们杀了他,是你们杀了他”。
费往生厉声道,“住口!赵空走火入魔,是大家一起杀了他,什么你们我们。这世上分明就没有鬼,是川礼掌门你自己,心中有鬼吧!”
郁柯道,“的确是他心中有鬼,毕竟最后一剑杀死赵空的,就是他!”
“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有杀赵空,我没有杀赵空!是川礼,杀赵空的是川礼,不是我,不是我哈哈哈不是我!”,川礼涕泪横流,“有鬼,有鬼,都有鬼,都有鬼,外面有鬼,心里,心里也有鬼,到处都是鬼哈哈哈哈,到处都是鬼。他说要带走我们,带走我们,还要,还要揭穿我们的真面目……真面目哈哈哈哈,我,我不能让他揭穿。我要自己说,我要自己说哈哈哈哈,我这就去,这就去把我们,不不,把你们杀了赵空的事情告诸武林!”,川礼叫嚷着就要往门外去。
铁元峰拔出手旁的剑,一剑钉在门框上,差点割断川礼的咽喉。他如何能允许川礼将真相说出去!
皮成道,“川礼掌门,你冷静一下,你看清楚,外面根本没有鬼”。
川礼拼命摇头,他的耳朵,明明还回响着我执山庄悲怨戚戚的鬼泣声。
皮成见状估摸川礼已经失心疯了,他朝屋外打出一招,才对川礼道,“我方才开了天眼,见屋外确实有鬼。我已将厉鬼驱逐,川礼掌门莫要再怕”。
“驱……驱逐了?”,川礼望向门外,仿佛真的听不见鬼泣声了。
皮成趁机说道,“川礼掌门还看到哪里有鬼,我可将其一并驱逐”。
川礼听罢情绪还真稍有平复,他正要告诉皮成,自己的院子里有鬼的时候,就看到屋外的山石后,闪过一个带血的影子!
那是一个蓬头垢面全身血污四肢行动扭曲的女子,正是郝大雪。
可川礼看不清郝大雪的脸,只看到一个血糊糊的女子的影子,以为是张清枫!他刚刚稍有平复的心猛地再次受到惊吓。
“鬼啊——”,川礼大叫,“是她!是她!”,川礼几乎是跑跳一般地到了铁元峰面前,拉着铁元峰的胳膊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是她,是师妹,父……”
川礼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喉咙,已经在铁元峰手中碎裂。
铁元峰直接杀了川礼。他的手颤抖着,震惊的瞳孔中映出川礼狰狞的面庞。发生了什么?川礼的咽喉为什么在他手中?他杀了川礼?铁元峰猛地松手,川礼的尸体就那样坠倒在地。
随着川礼尸体的落地,长久以来压抑在铁元峰心头的大石似乎也随之落地了。
一了百了……
一了百了……
铁元峰急促地吸了两口气,像是要把原本被大石占据的位置用新鲜的空气填补上一样。山间的空气流过书房,原来是那么的沁人心脾。铁元峰的五脏六腑,乃至他的整个身体,仿佛都从川礼之死获得了解脱。
但铁元峰并没有从心底产生那种,了结了一件棘手之事后带来的满足感和成就感。
他本不应该这么做。
因为他是个奉行江湖道义的人。
公道,是他身负盟主之责时对自己做出的要求,这是他的行事准则。他为这个准则也杀过人,那时他得到的是无与伦比的满足感和成就感,那种感觉让他更加珍惜和眷顾盟主之位。但川礼……平心而论,若铁元峰与此事完全无关,那么他是不会杀死川礼的。
所以杀川礼……并不是一个武林盟主该有的行事准则。
杀川礼……只是为了掩盖一个因嫉妒导致的错误,掩盖一个不堪的过往。
铁元峰的心忽然迷茫起来,他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推着走上了一条他不愿踏足的道路。他曾经如此鄙夷那条道路,如此憎恶那条路,但如今……他被迫走上了那条路。
那条以一个恶,掩盖另一个恶的不归路。
连铁元峰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在川礼要喊出“父亲”这个称谓的时候,他的心会那么惊恐,像是被命运扼住了咽喉,即将窒息而死。他以为他可以来日方长,细细筹谋一条坦途之路来弥补过往的恶,但临到头他才发现,命运没有给他这样的机会。
人许多时候,要在一瞬间做出抉择。
铁元峰做了抉择,他以一个不是一定必须的理由,杀了川礼。
就像十五年前,他同样以一个不是一定必须的理由,毁了赵空。
人许多时候,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借口,就可以冠冕堂皇地骗他人骗自己,骗天骗地去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