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吊仙之二》谁家山泽

45、第 45 章 十五年，像

　　川礼一听这名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有一瞬间他觉得世界错乱了，他是万万没想到会从身边亲近之人的口中听到“段天涯”三个字。
　　“师父你怎么了？”，赵奇笑道，“师父不用放在心上，弟子就随口问问”。
　　川礼道，“你缘何打听此人？”
　　赵奇道，“我帮侯恩侯叔父打听的”，说着赵奇就从袖袋里拿出那张飘香的礼券解释道，“侯叔父受山海乐香织姑娘所托，要将这张‘山海乐花海券’转交给一个叫段天涯的恩客”。
　　川礼问道，“什么东西？”
　　“师父你不知道？”，赵奇惊讶地问出口后，这才意识到面前这个人是荒月派掌门，是与自己的堂姐赵梨儿伉俪情深的堂姐夫，怎么会知道这个东西。于是轻咳两声道，“山海乐的花海券就是，要是有这张券，就可以去山海乐的姑娘们亲手布置的一些……有趣的场景，可以和姑娘们任意玩乐，不尽兴不停止”。
　　川礼听完之后，内心深处蛰伏已久的冲动隐隐发作，但他表面上不动声色，片刻后开口道，“竟然还有此等玩物”，随后他放下牙签，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这倒一杯茶的功夫，他装作不经意地问道，“那什么香织姑娘为何要送这等玩物给她的恩客？”
　　“这……弟子说了师父可不得罚我”，赵奇见川礼没作声，于是左右一看，没得旁人，这才靠近川礼悄声说道，“这个叫段天涯的男人床榻之上的功夫十分了得，一夕便得香织姑娘青睐，对其是念念不忘。但据说段天涯来影无踪，香织姑娘芳心大动，只得请托侯叔父将这仙券转交那人”。
　　“咳咳”，川礼听罢呛出一口茶水，头一次，这可是头一次，他听到有人称赞他那一方面的功夫。十五年前那个冲动的夏日后，他的男人雄风就受到了重挫，时常难以威振。早年与赵梨儿成亲之时，还能勉强起来，后来随着年岁渐长，他愈发力不从心。但赵梨儿却恰恰相反，她对床笫之欢的需求越来越旺盛，两人逐渐不和谐起来。赵梨儿虽然并未直接嫌弃川礼，但她却自作主张让自家的铃医给川礼开了那方面的方子，每月初一、十五各吃一副。在赵梨儿的“监督”下，川礼没间断的吃了五年。川礼打心底厌恶赵梨儿的这个举动，但他又没得办法。一来这种事情闹开了实在不好看，二来赵梨儿母家对川礼掌门之位的巩固有着不可或缺的作用。总之，种种缘由之下，川礼只得按时按量喝下赵梨儿为他准备的“养生汤”。在川礼眼中，那根本不是“养生汤”，而是“折辱汤”！这份折辱川礼一直忍着，直到他女儿川绾绾要准备及笄礼了，川礼长久以来压抑的愤懑和埋藏在内心深处十五年的惊惧一下子决堤了。
　　十五年前，川礼还不是荒月派的川礼，他是铁念，他是流风派的铁念，他是流风派掌门铁元峰的养子铁念。
　　铁元峰是流风派老掌门的徒弟，与老掌门的独女是一对金童玉女。老掌门的独女在一次意外小产后便失去了生育能力，她原本要与铁元峰分开，但铁元峰不在意子嗣，他坚持要娶老掌门的独女。二人成亲后，老掌门的独女十分渴望生养一个孩子，这份近乎疯魔的渴望在她见到当年八岁的乞儿段天涯时达到了巅峰。她固执的认为，那时八岁的段天涯就是自己八年前小产失去的孩子，她说服铁元峰将段天涯收为养子，铁元峰为了妻子勉强收下了段天涯。八岁的段天涯是个乞儿，他打小羡慕自由自在的江湖生活，但迫于生计，只能顺从铁元峰夫妇的收养。他拜入流风派，并依照铁元峰妻子的意思，弃用本名段天涯，改名为铁念。
　　铁元峰的妻子对铁念过度关爱，生怕他有个什么闪失，故而铁念的童年几乎没有什么自由可言，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受到铁元峰妻子“爱的关切”。及至铁念成年，受同辈影响，铁念逐渐生出了叛逆之心，他希望自己像一个大人一样作为，他想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于是，十五年前一个夏日的午后，二十二岁的铁念在参加了一个师妹的及笄礼后，借着醉意侵犯了那个师妹并因过度紧张失手掐死了她。
　　那个师妹的右边肩膀，有一个枫叶状的赭色胎记，十分醒目。她挣扎，她用簪子扎进铁念的后背。簪子上流下了一滴血，那滴血正巧滴在了她的胎记上。
　　枫叶状的胎记染上了少女羞愤痛苦却无助的鲜血。
　　她死在了铁念身下。
　　她瞪着充斥着血丝的双眼，红色的眼底与她的胎记一样殷红。
　　铁念惊恐中看了一眼少女的眼睛，那一瞬间，他分不清少女眼中的是血还是当时的夕阳。也是那一瞬间，铁念忽然感觉不到自己的下半身。
　　一些东西软了，便很难再硬起来。
　　铁念因故造成一个师妹死亡，在门中引起轩然大波。若真相暴露，铁念会按门规被打成废人，并逐出师门。一个废人失去师门的庇佑，极有可能会被师妹的亲眷直接打死。
　　彼时铁元峰的妻子在数年的盼子渴望中郁郁寡欢，终于一病不起。弥留之际，妻子央求铁元峰救下铁念。妻子最后的央求打破了素来秉公的铁元峰的原则，铁元峰艰难地应下了。
　　不久后，铁元峰制造了铁念的假死，对外宣称铁念是在与师妹切磋时失手将其重伤而死，后铁念悔恨自尽，以命偿命。
　　铁念“死”后，铁元峰为他安排了新的身份，那便是荒月派掌门川礼。
　　铁念对这个身份十分震惊，他不知道铁元峰是如何操作，竟能替换五大派的掌门。总之，在易容成川礼的样貌后，铁念就成了荒月派的掌门川礼。铁元峰手把手，一步一步教铁念如何成为川礼。这期间，铁念还以川礼的身份，迎娶了川礼的恋人赵梨儿。
　　铁念对赵梨儿毫无感情，甚至不喜欢赵梨儿的四方脸。但赵梨儿却将易容后的铁念当做是自己原本的恋人，倾心交付。
　　铁念与赵梨儿的女儿川绾绾出生后，铁元峰给了铁念一份大礼，惊破天地的大礼——真正的川礼。铁念这时才知道，铁元峰不知用什么手段囚禁了真正的川礼，并从他身上攫取消息共享给铁念，以便铁念能代替川礼活动。按照铁元峰的指示，铁念故意在与流民窟恶人的对阵中受伤，然后谎称伤及内里武功受限，与此同时，铁念将真正的川礼囚禁在掌门书房的密室内，方便他随时从川礼身上得到川礼本人相关的各种消息，比如荒月派的武功，人际关系等等等等。
　　就这样，铁念这副皮囊里的自己逐渐走远，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接近真正川礼的……虚假川礼。
　　铁元峰安排了铁念的“死亡”，又安排了铁念的新身份助他“重生”。初出几年，铁念因为新身份的权势的确享受过一段美好时光，这种美好时光足以弥补他在床笫之间的亏缺。但随着时间的流逝，铁念对权势的餍足越来越习以为常，而床笫亏缺生发的夫妻不合却越来越大。这就逐渐导致了原本靠补足维持的心境产生了倾斜。
　　这种倾斜每一次都是微小的，它像蚂蚁的啃噬一样，一点一滴地蚕食着铁念本就不健全的心境。
　　十五年，积年累月的身心蚕食。
　　十五年，以假作真的自我走失。
　　十五年后，铁念……哦不，铁念已经被岁月杀死，现在活着的是虚假的川礼。
　　虚假川礼的亲生女儿川绾绾要过及笄礼了。川绾绾对及笄礼期待的眼神，像极了十五年前那个少女对及笄礼的期待。
　　十五年，像是一个轮回。
　　川礼害怕了。
　　这便是川礼初来参加传位大典时心绪不宁状态不佳的原因。就是在这种烦闷时候，偏巧遇上我执山庄厉鬼复仇，这无疑加剧了川礼对厉鬼复仇的信度，加剧了他对轮回报应的信度。
　　川礼本就不甚太平的心境愈发缭乱，终于他承受不住，他想要嘶吼，想要怒号……想要在一个女人身上重振雄风，更想要找回早已走失的……曾经的自我。
　　不是铁念，也不是川礼，而是，段天涯。
　　山海乐的香织姑娘，她柔情似水妩媚惹人，她让段天涯重新想起了儿时的向往。
　　“师父小心呛”，赵奇忙上前拍了拍川礼的背。
　　川礼抬了抬手，赵奇立刻止了动作。川礼道，“我没事，只是突然听人如此说段兄，有些……意外”。
　　“段兄？”，赵奇一个大惊喜，着急问道，“师父可是识得此人？”
　　川礼呵呵一笑，云淡风轻地说道，“一个看破江湖世道的风流隐士罢了”。
　　“那师父可知道他的下落？”
　　川礼道，“这……我可说不准了。段兄他浪迹天涯，四海为家，以天为庐以地为席，的确是来影无踪之人”。川礼将自己对段天涯的幻想侃侃而来。
　　赵奇道，“这可难了。那……师父知道如何能找到他吗？”
　　川礼思索片刻，回道，“主动找他怕是不行，但他偶尔会来找我喝酒叙旧”，川礼尾音顿了顿，留了个引子等赵奇先开口求他。
　　赵奇果然求川礼道，“那师父下次遇到那人，能否提说此事？弟子慕其雄风，亦想会一会此人”。
　　“嗯？”，川礼以为赵奇是想托他转交仙券，没想到赵奇竟然想亲见段天涯……这可如何是好……川礼就是段天涯，段天涯就是川礼，他二人是不可能同时现身的……
　　赵奇期待地等着川礼回复，他的确想见一见能一晚上就得到香织姑娘青睐的男人，看看他到底是什么三头六臂有何能耐！
　　川礼犹豫着，但当他看到赵奇期待的眼神时，忽然下了决定。见！他对川礼的身份已经厌恶甚至心死，他妄图以段天涯的身份重活。他的完美愿景，便是这两个身份可以同时存在且和谐长久地存在。在川礼这个身份上压抑的苦楚，他都要在段天涯的身份上找回！
　　川礼说道，“为师自然可以为你引荐。只是你毕竟是荒月派弟子，行事自然是要收敛一些，切莫太过招摇”，言下之意就是你和段天涯志趣相投一起去青楼可以，但是不能太张扬。
　　赵奇连连点头道，“弟子明白，师父放心”。
　　川礼摆了摆手，这便让赵奇下去了。
　　赵奇得了段天涯的消息，这就收了川礼的碗筷，喜滋滋地离开了。
　　川礼望着赵奇的背影，心中已经开始预演段天涯与赵奇见面的言行举止了。他要用这个最常出现在川礼身边的人，来验证一下段天涯。他要所有人都发现不了段天涯和川礼是同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