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吊仙之二》谁家山泽

41、第 41 章 他的雄风再

　　赵小方寻思，公子要找的人身怀《我执刀法》，且出现在我执山庄覆灭之后。也就是说，要找的那人一定与我执山庄有莫大干系，还要未在惨案中被杀……川礼是当年参与我执山庄覆灭惨案调查的五掌门之一，或许知道一些不为外界知道的事情……
　　根据赵小方先前掌握的情报和她这几日的观察，荒月派掌门川礼的确是两面作风，在外威仪凛凛道貌岸然，但据醉酒窃香的赵奇所言，川礼其实私下里妄信鬼神，压抑阴暗，还时常无故发脾气迁怒打骂弟子。若真如此，那川礼便是五大派掌门里最好接近的一个。如今发生这样一幕，让赵小方笃定川礼身上肯定有事。虽然不确定这事是否和我执山庄有关，又是否和公子要找的人有关。但不放过任何线索，是赵小方这个靶子现阶段最重要的素养。
　　五掌门迄今为止，只有川礼没有和赵小方对话过。既然川礼不来找自己，那只好自己去找他了。赵小方回到席位，端上一壶酒，这就准备去和川礼打打招呼。
　　赵小方环顾广场，看到川礼和赵桃儿在说话，她立刻走了过去。
　　及至两人附近，赵小方听到了二人的对话。
　　赵桃儿道，“那就这么定了吧，我觉得甚好”。
　　川礼面色发白地点了点头。
　　赵桃儿关心道，“姐夫掌门你没事吧？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啊？没事没事”，川礼勉强一笑。
　　“好吧”，赵桃儿又恢复了笑嘻嘻的神情，挥手别礼，临走前叮嘱道，“及笄礼，千万要好好准备啊！绾绾真的很期待”。
　　听到“及笄礼”三个字，川礼的脸又白了几分。
　　赵桃儿没注意到这个，她哼着小调，美美地走开了。
　　赵小方不远不近地站着，正好把川礼神色的变化收入眼底。就在她准备上前和川礼打招呼的时候，川礼看到了她，明显吓了一跳，紧接着，他扭头快步离开了！
　　嗯？
　　“川礼掌门？”，赵小方一阵疑惑，在背后喊住川礼。
　　川礼听赵小方喊自己，忽然顿住了身形。他摸了摸荒月派掌门服饰的华美衣襟，仿佛才想起来自己是荒月派的掌门。川礼动了动五官，抠了抠右手大拇指的指甲，再转身时，已然是五大派掌门的神采。他将受伤的右手背在身后，说道，“原来是赵庄主。不知赵庄主找我何事？”
　　赵小方上前见礼，回道，“小女子无事，只是来向川礼掌门见礼。我执山庄重建，还要仰仗掌门您多多关照”。
　　听到“我执山庄”四个字，川礼背后的手不自觉地又抠起了指甲。川礼皮笑肉不笑道，“赵庄主客气了。庄主年少英才，武功高强，又有众多豪侠相助，重建……我执山庄，指日可待”。
　　“借掌门吉言”，赵小方再次见礼以示谢意，随后她从袖口拿出一个小药瓶，对川礼道，“小女子方才盥手，见川礼掌门的手受伤了。这是药王谷特配的止血膏，请掌门笑纳”，赵小方说着用双手恭敬地捧着小药瓶，递到川礼面前。
　　川礼面上的肌肉跳了几跳，生出一种把小药瓶摔在赵小方脸上的冲动。但他是荒月派的掌门，他不可以这样。川礼抠了抠指甲，笑道，“多谢赵庄主关心。我手上的伤不碍事，这特配的止血膏，赵庄主还是留给更需要的人吧。我还要去观战，失陪了”。川礼说完就往掌门们的观战席去了。
　　铜镜砸成那样还不碍事，赵小方收起小药瓶，冷眼盯着川礼的背影。荒月派掌门川礼，疑点诸多，值得一探。
　　这日的新秀会武结束后，赵小方下山返回隆丰客栈。在客栈外，她用老伎俩和鼠三爷搭话，让他调查川礼。
　　鼠三爷道，“姑娘的要求真的不少”。
　　赵小方道，“谁还没个头疼脑热呢”。
　　鼠三爷这就应了。几年前，鼠三爷最疼爱的女儿突发恶疾，是鬼医救了她。鬼医此人行医，所收诊金不拘泥于钱财，还有人情，有许诺等等。鼠三爷女儿的诊金就不是钱财，而是鼠三爷的信物——扒核。河阳城千百泼皮见扒核如见鼠三爷，无一不奉其令。下九流多仰仗鼠三爷生财，故而对扒核也很是敬畏。鬼医得了扒核后，几年都没有现身过，鼠三爷还以为鬼医把扒核扔了呢。但半个月前，鬼医突然带着扒核出现在他面前。鼠三爷这便知道，扒核变现诊金的时候到了。鼠三爷不遗余力的帮助鬼医，不止是因为鬼医救过他的女儿，更是因为鬼医的医术和品性。他们泼皮生存于市井底层，头疼脑热这些个病痛且不说，平日里还会被一些恶劣的上九流打出个伤疾，这些都需要铃医。但去医馆是要支付银两的，鲜有铃医像鬼医这般，不收银两也会给泼皮们治病疗伤。
　　只是……
　　鬼医只给漂亮的泼皮治病，不漂亮的他不治。鼠三爷喊小弟去忙活川礼的情报，末了叹气道，“我这些个泼皮要都是漂亮的人就好喽～”

　　观战结束后，郁柯收到了手下传来的消息。
　　铁元峰问是何事，郁柯道是鬼医的消息。但郁柯和侯红玉一样，只知道鬼医到了清谯山，之后可能去了不归林。但她又与侯红玉不一样，侯红玉打听到鬼医可能去了不归林之后，带着人直接就进去了，而郁柯的人因为不归林危险之地，没敢贸然进去，还在探路。郁柯手下的小娘子们，擅长从活人身上打探消息。这没有人的时候，打探消息的本事就略显不足了，与衔草阁门人不可比。
　　铁元峰一听不归林，脸上瞬间闪过一丝异样，但很快恢复如初，只叮嘱郁柯继续寻找。

　　川礼在结束了一天的观战后，愁绪满心地回到了房中。他看着房中的布置，没有一样是自己喜欢的。
　　这间房是荒月派掌门专用的，是武林盟特意备置的长期有效的房间，也就是说，这间房就是川礼的。川礼本可以随心所欲地布置房间，但他不能，因为他有一个专横的发妻——赵梨儿。赵梨儿是天下梓匠行的大小姐，从小锦衣玉食惯了，便有了一些大小姐脾气。川礼的衣食住行她都要过问，连川礼身边的人，她也要安排。
　　比如，现在敲响川礼房门的赵奇，他是赵梨儿的堂弟，但同时也是川礼的三弟子。赵奇纨绔子弟，练武天赋也极为一般，若不是靠着赵梨儿的关系，根本不可能成为掌门亲传的弟子。
　　赵奇在门外喊道，“师父？师父可在房中？”
　　川礼不欲理他。
　　但赵奇似乎笃定川礼就在房中，仍然锲而不舍地敲门。
　　川礼不耐烦了，开门让赵奇进来。可赵奇不是一个人，他的身后，还跟了一个人，那人便是带着药箱的药王谷大师姐韩影。川礼一愣，不知韩影为何在此。
　　赵奇说道，“方才弟子看到师父的手受伤了，但师父当时在观战不便处理，弟子就请了韩影铃医过来为师父诊治”。
　　川礼看着赵奇那张和赵梨儿如出一辙的四方脸，为他自作主张的行为感到不悦。但他当着外人的面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婉拒道，“我的手已经没有大碍了，就不劳烦韩铃医了”。
　　赵奇坚持道，“还是让铃医看看吧，不然等回了门派，师母又该说我没照顾好师父了”。
　　又来了，赵奇总是用赵梨儿来让川礼就范，而川礼却没得办法，谁让赵梨儿的母家是荒月派最大的物资供给商呢。
　　荒月派位置偏远几近西域，与位处西域的流民窟隔河相望。因为靠近流民窟，荒月派时常受其侵扰，两方交手不断，河中央的野碛天原就是他们的战场。流民窟混乱而强大，要彻底剿灭几乎是不可能的。为此，其他势力也时常派人驰援荒月派，一则是挫败流民窟的恶人气焰，一则也是历练弟子们的武技。荒月派本身物资就不丰富，再加上要应对流民窟，就更加贫瘠，但荒月派也因此在江湖上享有盛誉。他们终年镇守着流民窟进入中原的要道，阻止流民窟的恶人们进入中原作恶。是故偏远地区的荒月派在中原人士们的心中也有着不亚于其他四派的尊荣，被人们尊称为“天下侠者”。赵梨儿嫁到荒月派后，天下梓匠行为荒月派提供了大量物资，包括钱财和装备武器等，使得荒月派的战力显著提升，所收弟子的数量也较之以前大幅提升。如今，荒月派已是五大派中弟子最多的门派，就算没有中原其他势力的驰援，荒月派也能独自应对流民窟的侵扰。
　　荒月派的这一切声名，在赵梨儿看来，都是因为她的下嫁带来的。川礼对此不全苟同，但他对赵梨儿带来的影响也不能全盘否认，荒月派如今的声名和地位的确与赵梨儿母家的资助有撇不开的关系。
　　川礼心里憋着一口气，但也只能像往常一样咽了下去，他阴着脸坐回凳子上。
　　赵奇见状知道他又拿捏了川礼，立刻心中得意着请韩影为川礼看手。
　　韩影坐在川礼对面，示意川礼将受伤的手摆上桌子。韩影检查后说道，“不严重，涂点药就好了”。
　　赵奇道，“那便好。有劳铃医为我师父用药”。
　　韩影这就为川礼上药。说实话，川礼手上的伤十分简单，哪怕是一个铃医学徒都能处理，完全用不上韩影这种级别的铃医。可是赵奇就偏生找了韩影，为什么呢？
　　有钱呗。
　　天下梓匠行和药王谷有一些生意往来，比如药王谷有些地方的药田就在天下梓匠行名下。赵奇是梓匠行二掌柜的儿子，是大掌柜赵奔五的侄子，他请韩影瞧病，哪怕是最简单的伤病，韩影也没得不去的道理。
　　上药全程，川礼都一言不发，甚至闭上眼不愿看赵奇。
　　韩影上完药，叮嘱道，“这几日别见水，很快就能痊愈”。
　　不待川礼说话，赵奇道，“铃医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师父的，绝不会让他的手沾水”。
　　“嗯”，韩影起身收拾好药箱。
　　“我送铃医出去”，赵奇说着就带着韩影离开了。临出门前，他向川礼别过道，“师父今日喝了许多酒，早点休息吧，弟子退下了”。
　　门嘎吱一声关上。
　　川礼睁开眼睛，重重地呼出一口闷气。他低头看着自己涂抹了药水的右手，想起了今日在盥手室的一幕。
　　那个流风派的年轻弟子，他右边肩头靠近脖颈的位置，有一块枫叶状的赭色胎记。
　　他本来已经忘了，忘了那种样子的胎记。
　　为什么，为什么它又会出现！
　　川礼看着自己的手逐渐模糊，他摇了摇头，想起自己还在醉酒的状态。他喝醉了？难道今日是自己眼花？
　　定然是的！
　　夕阳猩红地透过川礼房间的纸窗，又安静地落在地板上，最后落在川礼的脸上。
　　赵奇离开后，一切都静寂了下来。掌门的屋舍，总是很安静。
　　川礼抬头看向夕阳，夕阳像那个枫叶胎记那般殷红。他猛地一惊，脑海中闪过那个死在他身下的十五岁少女。
　　她瞪着眼睛，绝望的瞳孔中满是血色，就像此刻的夕阳。
　　那一天，她刚过完及笄礼。
　　十五年倥偬而过，川礼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那个冲动的夏日黄昏……直到他的女儿川绾绾长到了十四岁。
　　那天，他从女儿口中听到了三个字，“及笄礼”。
　　湮灭在川礼黑暗记忆里的东西突然乍现。他马上要过及笄礼的十四岁女儿，勾起了父亲一段不怎么愉快的记忆。
　　自那之后，川礼的妻子赵梨儿，川礼的女儿川绾绾，川礼的三徒弟赵奇等等，川礼身边的所有人，似乎都在为这个荒月派大小姐的及笄礼忙活。
　　可川礼厌恶及笄礼！
　　是那个刚过了及笄礼的少女，毁了曾经的川礼！
　　自那之后，许多个午夜梦回的时候，川礼总能梦到那个面目狰狞的少女！她像鬼一样魇着自己！过了十五年，她变成鬼回来了，她回来找川礼报仇！
　　那一段时间，川礼身上但凡发生一点不好的事，他都能将其归结为厉鬼缠身。就是在这种糟心的时候，又横空杀出一个我执山庄的鬼魂。那鬼魂是谁？是赵空？是赵空的妻子顾蝶轻？是赵空的几个徒弟？亦或是……被他们囚禁又逃跑，死生不明的赵空独女赵小圆……
　　夕阳散去，夜色压进。窗外突然传来一声瘆人的鸱鸮啼鸣，惊得川礼打了一个激灵，他向窗外看去，月光下的云影从窗上飘过，像极了飘荡寻仇的鬼魂。
　　川礼蹭地站起身，他不要待在这个地方，他要去人多的地方。
　　去人多的地方。
　　找曾经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