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吊仙之二》谁家山泽

117、第 117 章 为了让这种

　　为了让这种美妙更持久，她必须杀了血魔。
　　“老鹿还不动手！”，文身女大喊一声。
　　她的声音在那块巨大的空洞里回响。
　　在郝大雪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腰间一痛。
　　很痛。
　　塞琉利鹿长而卷的红发里藏了一把可以折叠的小匕首。现在这把匕首几乎全部没进了郝大雪的腰间。
　　郝大雪跪倒在地。
　　文身女也到了眼前。
　　郝大雪在痛苦中震惊，她回头看了一眼一直温柔体贴的疗愈师塞琉利鹿。
　　塞琉利鹿还是那般温和地笑着，他向旁侧退开几步。他最后站定的位置，恰好在郝大雪和文身女的攻击范围之外。
　　文身女道，“怎么不直接杀了”。
　　塞琉利鹿道，“我从不杀人”。塞琉利鹿的确从来没有直接杀过人，他恐怕是整个流民窟唯一一个从来没有杀过人的恶人。他虽然没有杀过人，但因为他死去的人，却有大把。
　　文身女道，“那你岂不是也不会杀我？”
　　塞琉利鹿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跪倒在地的血魔。
　　文身女明白了，先杀了血魔再说其他。她一步一步朝血魔走去，她的针尖向着血魔，只要这个针尖从血魔的百会穴刺入，她就能活下去。
　　郝大雪咬了咬牙，以全部内里将腰后的匕首逼出，然后在文身女的针尖到达自己的百会穴之前，她扯下一块衣裳绑紧了后腰。
　　她拿起了刀。
　　两人迅速交手。从空地的边缘向里移动。
　　这一向里移动，文身女就被迷心洞的晶石催发，又开始做起美梦来了。
　　当然，郝大雪和跟在她们身后的塞琉利鹿，也受到了迷心洞的影响，也陷入了各自内心深处的欲望世界。
　　郝大雪看到了圆月。她有很多美好的和痛苦的记忆，都跟圆月有关。
　　她看到了赵空，看到了顾轻蝶，看到了郝大天，看到了郝小风。他们坐在同一个桌子上，桌上摆满了甜点瓜果。他们每个人都笑着，眼睛里映出一轮圆月。那是中秋节，所有的人都在团圆，都在享受生活，都在享受人生。
　　赵小圆为了亲手给每一个人做花灯而姗姗来迟。当她手提五盏花灯赶来时，每个人都对她展开了怀抱。
　　“小圆，来这里”……那是赵空的声音。
　　“来这里”……那是郝大天的声音。
　　郝小风本来张开着双手，但当她看清赵小圆手上的花灯时，面上立刻佯装生气，收回双手叉腰道，“雪妹子！那个最丑的花灯不会是给我的吧！”
　　那盏花灯上，画了一个小姑娘上树掏鸟窝的场景。小姑娘满头鸟毛，还有一滴鸟屎即将落在她脸上。这个小姑娘，画的很明显，就是郝小风。
　　那盏花灯旁边相邻的另一盏花灯上，和掏鸟窝对应的，画了一个下水摸王八的场景。另外一个小姑娘勇敢完美地抓起了一只大王八，这个小姑娘显然是赵小圆自己。
　　“哈哈哈”，长辈们看到两盏花灯上连起来的两幅画，都笑得更开心了。
　　赵小圆自己更是笑弯了腰，差点笑岔气，“我可没说，没说哈哈哈这个是你，哈哈哈你自己，对号入座”。
　　郝小风眉毛一挑，随手从桌上抄起一根大黄瓜，这就朝郝大雪打闹过来……
　　顾轻蝶抚琴，赵空和着琴音月下舞刀，郝大天豪饮美酒，两个小姑娘追逐打闹。
　　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如斯场景，叫郝大雪如何忍心离开！
　　原来这迷心世界，如此美好！
　　一曲终了。
　　顾轻蝶缓缓按压琴弦，让余音终止。“我的女儿，你该走了”。
　　“你说什么？我走去哪里？”，陷入迷幻的郝大雪这才惊觉自己真身何在。但她眼前，明明还能看到那些心心念念的人儿啊！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们现在虽然与你同行，但最终也只是过客。你不要悲伤，每个过客都留给你了最好的回忆。这些回忆会让你开心，让你幸福，让你伴随着爱和希望成长”。
　　郝大雪流下了眼泪。
　　“郝大雪！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对不对！”，郝小风用黄瓜指着郝大雪的心窝，“你赶紧出去，不然我拿黄瓜啐你”。
　　郝大雪又破涕为笑。
　　这些人，她最亲爱的这些人，总是能很轻易地让她哭笑。
　　赵空将手中的刀扔给郝大雪。
　　郝大雪稳稳接住。
　　她接住了刀，也接住了孤身行路的勇气。
　　郝大雪最后看了看那些美好的、住在她心尖儿上的人们，又看了看那永远照亮着他们的圆月，然后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开了。
　　渐行渐远。
　　郝大雪走到了月光照不到的地方。
　　她看到了前路上两个新的过客。
　　她看到文身女正在悲戚地用针扎自己，而塞琉利鹿正在用极其让人悲伤的声音引导文身女自杀。
　　塞琉利鹿就是这样的人。他的确是一个疗愈师，他从不直接杀人，他都没有一个能直接杀人的武器。但他深谙精神的力量，深谙言语的力量，他能让对方手中的武器，变成自己的武器。
　　他能用言语，让一个人主动舍弃自己的生命。
　　让心中有伤之人自我解脱——此为塞琉利鹿作为死亡疗愈师的信仰。
　　现在，塞琉利鹿正在用文身女心底深处的渴望引导她自己杀死自己。
　　“这个世界毫无乐趣”……
　　“你是寰宇中的一颗明珠，不应该落在这个世界蒙尘”……
　　“这个世界上的人都是肉眼凡胎，没有人能欣赏你高雅的艺术”……
　　“你该回归寰宇，去寻找更广博的圣地”……
　　文身女用长针扎进自己的腹腔，似乎根本感受不到痛苦，她甚至还带着一丝微笑，“是的，我该回归寰宇，去寻找我心中的圣地”……
　　“那里到处都是赞美，每个生命都为能拥有你的文身而餍足讴歌”……
　　“啊？放你他娘的狗屁！”，郝大雪中途醒来，听到这些虚头巴脑的话语十分炸毛，当即拎着刀就朝塞琉利鹿打了过去。
　　这个男人，他竟然敢用温和善意来伪装自己，竟然敢这么欺骗一个人。
　　随着郝大雪的骂词，塞琉利鹿对文身女的引导中断了，她一下子反应过来。
　　然后，三个人就打在了一处。
　　好奇怪的场面。
　　方才郝大雪以为他们是一伙的，但现在他们又要互相置对方于死地。同时，他们还都想要杀死郝大雪。
　　郝大雪看不明白，她只能忍着后腰被塞琉利鹿刺伤的疼痛，带着满头的疑惑挥刀。
　　这场战斗的最后，随着一声大黑狗欢愉的汪汪叫声，文身女万妖和死亡疗愈师塞琉利鹿双双倒下了。
　　文身女的针刺进了塞琉利鹿的喉咙，让他再也发不出声音。
　　塞琉利鹿用疗愈球打了郝大雪的刀背，把刀刃推向了文身女的脖颈。然后，文身女死了。
　　郝大雪回刀，厚厚的刀背打在塞琉利鹿的喉咙上，击碎了他的喉骨。
　　这个靠言语精神攻击的疗愈师，就这样也死了。他死前还睁着眼，张着嘴。他或许在想，只要再给他多一点的时间，他就可以引导万妖自杀，最后引导血魔自杀，他会是最后一个活着出去的人……
　　郝大雪缓缓盘地而坐，她运气呼吸。塞琉利鹿和文身女还倒在她的面前，塞琉利鹿的眼睛甚至还在盯着她，带着探究和不甘。
　　那条大黑狗还在撒欢的跑来跑去。
　　郝大雪调整呼吸。然后大步走出了迷心洞。
　　迷心洞门口，有一个人执剑站在那里。
　　那是一个打铁模样的壮汉，他的左臂断了半截，看血迹应该是才断开不久的。
　　壮汉见郝大雪出来，对其道，“你得死”。
　　郝大雪走到这里，已经对这种不知道前后逻辑的话语习惯了。她问道，“你是什么人？”
　　壮汉道，“十大恶人里，我的称号是‘铁剑神’”。
　　“十大恶人……”
　　“十大恶人有九个都被贾四方抓进了乐游原，你前面应该已经见过其他人了吧？”
　　“啊？”，郝大雪快速回想自己遇到过的人，说道，“加上你，见到的是八个，还有一个没见到”。
　　壮汉笑了笑，“那一个你很早就见过了”。
　　郝大雪疑惑。
　　壮汉却没在继续，仍旧说起死亡的话题，“你想从这里出去，必须杀了我。我想从这里出去，也必须杀了你”。
　　郝大雪道，“你为什么必须要杀我……是贾四方？贾四方让你们来杀我？”，郝大雪终于想明白了。
　　铁剑神说道，“贾四方不止让我们杀你。他还说，只能有一个人活着从乐游原出去”。
　　郝大雪这下明白了为什么前面那些人会合作，但是又互相提防最后互相杀害。贾四方是不想让郝大雪活着出去，他要给妹妹贾三好报仇。
　　铁剑神说道，“我断了胳膊，你伤了后腰。我们现在比生死，也算公平”。
　　郝大雪笑了，“好久没有听到公平这个词了。尤其是从十大恶人口中说出来”。
　　铁剑神道，“十大恶人不是恶在所有方面。我是铸剑师，我铸造的剑货真价实，童叟无欺，讲究的就是公平二字。出多少力，花多少时间，用多少材料，就卖多少钱”。
　　郝大雪道，“那你恶在哪里？”。她的意思是，那你为什么会是十大恶人。
　　铁剑神柔情蜜意地摸了摸手中那把古朴但精致的大剑，抬头对郝大雪道，“出招吧”。
　　他并不想在这个时候回答这个问题。
　　郝大雪勒紧了腰间的血带，然后执刀应战。
　　他们打斗的地方，已经在乐游原的出口附近。这里视野开阔，顶端又变成了透明的琉璃罩。
　　太阳升起，已是巳时整。巳时半前，乐游原里所有想要活的人，都必须赶到阴阳石的阴面之下。
　　琉璃罩外的观众台，坐满了想要看结局的恶人，他们中的多数早已下了赌注。很快，这个赌局就会分出输赢。
　　铁剑神使的武功有两种，嫡系武功是《青山剑法》，后学的武功是《铁英功》。此二武学，一个是外功，一个是内功，放在一般人身上很难将二者结合。但是铁剑神却能同时使用，只能说是天赋异凛。
　　郝大雪使的武功也有两种，《我执刀法》和《黄泉乐》。此二武学，一个完全不需要内力，一个必须依靠内力，威力云泥之别，放在一般人身上很难将二者结合。但是郝大雪却能同时使用，只能说是天赋异凛。
　　两个天赋异凛的人交手，自然是飞沙走石，天崩地裂的壮观。
　　两人的比武的确壮观。两个人打的酣畅淋漓，围观恶人看的也是酣畅淋漓。
　　他们许久没有见到这样纯粹的比武，这样有观赏性的比武。
　　巳时半将至，琉璃罩内最后的尘嚣缓缓落下。
　　围观恶人们终于看到两人比武的最终结果。
　　铁剑神还站着，但是他的剑断了。
　　郝大雪以刀撑地，单膝跪着。
　　若以点到为止来看这场比武，那就是铁剑神胜了。
　　但这场比武并不是点到为止，而是生死较量。
　　他们之中，一定有一个要死。
　　因为在他们比武的琉璃罩外，贾四方正煞气熏天地站着。他在那里站了一整天，一动不动，就像一个索命的阎罗，在等着生死簿上的时间走到。
　　郝大雪缓缓起身，她还可以再战。
　　但铁剑神却失去了所有的力量，他呆呆地看着那把断剑。
　　“这是世间最完美的剑”……
　　“是我锻造出的最完美的剑”……
　　“这是我所有锻造技艺的完美见证”……
　　“她叫月恋剑，她是我的恋人”……
　　“可现在，小月死了”……
　　郝大雪喘着气盯着铁剑神，他在说什么……郝大雪有些不理解……
　　他爱上了自己铸造的这把剑？
　　铁剑神站直身体，无比郑重地朝郝大雪单手拱抱拳礼，“我们的比武结束了。你走吧”。
　　郝大雪道，“不打了？那你怎么办？”，贾四方还在门口守着呢，他现在这个状态出去，必死无疑。
　　铁剑神道，“我和小月立过誓，今生同生同死”。言罢便举起断剑，饮剑而死。
　　郝大雪惊呆了。
　　她从不明白，世间的爱恋竟真的可以叫人许生许死？
　　琉璃罩外，一些能看到铁剑神自杀的观众发出了一片惊愕。
　　紧接着，一些押了血魔能活着走出乐游原的恶人，爆发出了欢呼。
　　在这惊愕和欢呼中，郝大雪长长地哀叹了一声。就在她要继续向前的时候，她瞥到了迷心洞出口处的一个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