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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0】 相依-汪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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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依-汪晨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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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葬一切热切、希冀、苦痛、犹疑,无心之物感受不到失去,便可作出最正确的选择。
鹤丸曾思索,若是自己一开始这样选择,会不会结果就不同了。
但是,且不论过往已经将他塑造成了一个喜爱惊吓的有心之人——
正确究竟是什么呢?
明明自己已经从迷雾中找到了唯一正确的出路,身边的人却执意要转过身去选择那通向彼岸的小径,无论自己如何苦口婆心,偏就是要踏入禁地,继续舍弃他一个人留在原处。
像是渡灵人一样,成为坟墓的路标。
说起来,虽拥有心,他们依然凭依刀剑而生,如此一来,自己死后、不属于<刀剑男士>的这份记忆会去往何处呢?是否能跟前主们再会?
若是有机会,能不能让他和贞时大人以及不讲理的命运抱怨抱怨,惊吓并非只有灾祸一种形式?
“鹤丸。”
有人在叫自己。
不情不愿地睁开双眼,来者的刀剑正稳稳架在自己脖子上,顺着刀身看去,便能看见一双生着明月的眼。
“呜啊……先把刀放下吧。天下五剑的锋利,世人皆知啊,三日月。”
“那么,能请鹤丸从时空跃迁台上走下来吗?我也不希望自己的刀,不小心沾了朋友的血啊。”
听罢,鹤丸只得叹了口气,一步步迈下阶梯。就算如此,三日月也没有放下刀,鹤丸只能跟随着刀尖所指的方向,继续退开。
“我说,没必要吧三日月,你应该知道,我出全力的话,你和长义加起来都拦不住我的。”
“哈哈哈,那就当是陪我这无聊的老爷爷演戏吧。”
都说到这步上了,三日月还是不肯退让——鹤丸只得顺着三日月一路退到了主院边缘,才听到刀身入鞘的声音。
“现在可以了?”“嗯,能假装威胁了一下这本丸最年长的付丧神,确实是过了好大一把戏瘾啊。”
鹤丸小小瞥了三日月一眼,如今自己心情不佳,并不想和三日月多说什么。
有刀剑男士听见了两人的声音,便从窗口探出头来,关切地望向鹤丸。鹤丸扯扯嘴角,算是与众人打了招呼,旋即头也不回地朝后院走去。站在缘廊的山姥切国广想抬手拽住鹤丸的袖子,鹤丸轻轻扭身避开,并不愿意被他挽留。
“三日月先生,能否麻烦您暂时不要跟着我呢?守在时空跃迁台那里一样能办成你想做的事。”
“说话真是疏远呐,鹤丸。何必如此动怒呢?”
本是想去隐藏的阁楼,可三日月跟在后面,鹤丸只得在后院止了步,向三日月下了“逐客令”。虽然明白【三日月宗近】的难缠,但自己也有发点小脾气的资格。两人就这么互相静默对视着,谁也没退一步。
“国永,三日月!”
最后是长义和山姥切国广挡在了势如水火的两人之间。山姥切国广脸上还是有些不知所措,却仍然笔直着望进鹤丸眼里。与故人相似的视线刺痛了内心,鹤丸率先挪开视线,又迅速换上笑脸摆摆手。
“山姥切先生,没事的啦,咱们都是五代主的朋友了。”
虽说这五代加起来的时间,也不过就十一年罢了。
说起来有些时候鹤丸真是想慨叹,「宗近」正是在本丸建立后的第八年显现的。而在「宗近」离去的八年后,本丸又再次诞生了新的三日月宗近。
这算什么?天道轮回?命定如此?
在内心毫无章法的一通乱想后,另一边的长义似乎在无声中与三日月达成了共识。三日月侧跨一步,看向鹤丸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鹤丸,来喝茶吧。”
麻烦。
鹤丸将目光投向长义,毕竟长义应当知道自己为何来这里,便暗示着对方,希望对方能够帮自己拽走三日月。
但长义只是微微摇头,不愿意让鹤丸和三日月闹僵了关系,还进一步让开半个身位,算是变相支持三日月同鹤丸聊聊。鹤丸低头凝视着长义仍然打着绷带吊在脖子上的左臂,叹了口气,最终让步了。
“三日月宗近……鹤丸国永……”
山姥切国广似乎还想做点什么,却被长义用眼神制止了。
“走了,仿物。那边的家伙,也都散了。”
许多人都因为担心围在一旁,听了长义的话才陆陆续续退了去。已快到主就寝的时间,最近因为长义受了重伤,他们的第二十三代目主心中火气极大,若是出了骚乱很可能引起主的震怒,大家怕鹤丸三日月挨罚,才在旁边随时准备拉架。
长义应当是山姥切国广拉来的——眼看长义就这么走了,山姥切国广赶忙追了上去,一步三回头地顾着这边,还压低了声音询问着长义。鹤丸听到什么“就这样可以吗”之类的语句,深呼吸一次,扭头去了茶水间。
鹤丸知道自己发脾气也无济于事,但如今自己竟除了发脾气以外没有任何可以做的事——一想到这些,鹤丸就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冷嗤。
茶水间里没有人,因着离主房间近,此时大家不会再靠近这里,而鹤丸挑了这里,也有希望对话快点结束的意味。
“鹤丸……”
进了茶水间,鹤丸便拉开柜子,自顾自泡起了茶,看都没看三日月一眼。直到电热水壶进入了加热状态,鹤丸无事可做,才一把拉过椅子坐在了桌边。
“你知道,那不是最好的选择。”
“那不若天下五剑大人来告诉我,什么是最好的选择?在牺牲一刃和牺牲十二刃,甚至更多同伴之间,你们选择后者?”
鹤丸完全没有抬头看向三日月,只是用茶匙一点点碾碎了用金纸包着的茶叶,语气冷冷。细碎的响声中,三日月叹了口气,伸手将茶叶从鹤丸那儿拿走。
“如若这真是最好的选择,为何所有人都不支持你?”
“所以我才不能理解。”
自己脸上,如今是什么表情呢?
鹤丸成为付丧神的一百三十年以来,统共没有真正发过几次火。
第一次是第二任主逼着「清光」单骑出阵送死,而鹤丸没能违背刀剑的本能,自此失去了「安定」。
第二次是第三任主辞职后,鹤丸与时间政府对谈,听着他们冷冰冰地解析刀剑男士的概念,告知鹤丸身为刀剑男士的诅咒。
第三次是第十一任主为贪婪把所有人逼上绝路,鹤丸却不得不讨好他、站在大家的对面,只为了让最终选择来得晚一些、再晚一些。
第四次是「宗近」和「国广」——从第一任主与自己便在一起的同伴们把鹤丸排除在外,要求鹤丸留下来活下去,寻找一个鹤丸想了快六十年都没想出来的答案。
可笑的是,如今相似的剧目再度上演,鹤丸深深信赖的同伴们再度把他排除在外,还说鹤丸不得不走的路是错误的。
“你明明知道的,鹤丸。大家并不想失去你。”
那便可以失去你们?你的说辞根本不具备说服力。
三日月从鹤丸的脸上读出了这样的想法,沉默半晌,轻声询问了一个问题。
“鹤丸,你觉得,刀剑男士是否存在心呢?”
一瞬间,所有的情绪烟消云散,鹤丸怔愣着抬头,看向那张与「宗近」别无二致的脸。
不,别搞错对象,他不是「宗近」。就算长义都不知道这个事情,他也没道理会有的放矢。
手指似乎有些许颤抖,鹤丸忙双手交握,挪了视线让自己保持镇定。
说不定,是【三日月宗近】喜爱谈论这样的话题。
但这次,鹤丸可以很坚定地回答他。
“存在。”
“是吗……即便是在知道那样的事情之后?”
“是。即便在知道我们只能服从主命之后。”
从遥远到可以被称为历史的过去,到成为付丧神后的现在,鹤丸一直都懂得人的局限性——权力的腐朽、利益的倾轧、能力的差异。
在第二代主继任后,他对人的记忆被再次唤醒,让他彻底明白了如今刀剑男士们的处境。
比起以往作为单纯的物,可以将一切归咎于无能为力,缩在安全的地带冷眼旁观;如今刀剑男士拥有了<意识>,那么他们就必须在遵从和反抗之间做出选择。
但当「清光」终于因第二任主对第一任主的嫉妒被单独送往战场,而「安定」违反主命自行打开时空跃迁装置救援「清光」,却在「清光」的眼前失去理智下落不明起,鹤丸便意识到,时政向他们隐瞒了极其重要的情报。
待第三任主时,「宗近」带回「清光」与「安定」的死讯,鹤丸便下定了决心要与时间政府对谈。他趁着第三任主辞职之际,交接的时政工作人员前来本丸检查之时,将刀锋抵在对方颈侧,由此得知了令他不得不缄默的情报。
刀剑男士是无法违逆主命的。
生于人之愿力的器,没有真正属于自身的心念——灵力如镜,使他们自镜中照见“自我”,从故事、经历与逸闻中读懂、承载人的魂魄。
他们虽得思考,却仍是因盈人心而运转的器物,终须返归人的意志。
主命宛如镌刻骨髓的咒,刀剑男士本就几乎无法抵抗这种“言灵”,大多数时刻,连反念都生不出。
鹤丸自然不愿意相信她的说法,可那位政府工作人员并不惧于让鹤丸知道一切。
她说,鹤丸是特别的。但这份特别,只是相较于无数刀剑男士而言——类似的个体比他以为的要更多。
而她太清楚:这类罕见的“觉醒者”,常因触及真相而归于沉默。
时间政府从不将“不可违逆主命”之事告知审神者,正是为了模糊审神者心中,刀剑男士作为物和人的界限。
一来增强“应变”,二来防止“滥用”,三来断绝“叛乱”。
<主命>的言灵,会因为不悉知这条<规则>而有所减弱,使刀剑男士得以拥有近似“自主”的判断和应变。若是审神者将刀剑视作人类,那么言灵的束缚会进一步松动,甚至能在不违背审神者根本信念的前提下,给刀剑些微反抗的余地。
而只要时间政府不把刀剑定义成纯粹的<器>,那么在审神者心中“人”与“付丧神”的空间便始终存在。本丸在完成任务的同时,也必定沿着抵御时间溯行军的道路前行。
“你们本丸……我记得是大和守安定吧。你应该多少听说过他的异常——但其实,他能活着与你们再相见是个奇迹,灵力断供后,他本应该很快就消散了。你们的第一任主,确实优秀。”
极少数的特殊个体,最终能够逆命而行。
可这种违逆,徒为刹那虚妄,难逃宿命之缚。
只要与审神者之间存在契约关系,被灵力的丝线拴住脖子,那么刀剑男士便始终只能摇尾乞怜。
“你很聪明,挑准审神者离职、契约断裂的此刻来问我。但,既然我并不惊讶,你应当明白——你不是第一个如此做的。而我们,也早已有相应的对策。”
她缓缓站起身,完全没有畏惧鹤丸闪着寒芒的刃和满载不甘的金瞳。
“过去告知你们的皆是实情:你们由逸话构成,改动历史的行为意味着对自身存在的反叛,会因此遭到历史修正力的消灭。所以,你们和我们并非敌对关系——我们永远不会向任何审神者透露这一条,在选拔审神者的时候也一直有相关资质考核,尽量筛选掉高危的个体;同样,也相信你已经想到,把这件事告诉你的同伴们,没有好处。当然,你若坚持去说,对我们也无甚影响。”
知道了又能如何?
以改变历史报复便是毁灭,反叛时间政府亦会让时间溯行军乘虚而入,将无数人卷进时间无情——刀剑男士的求索中从无灾祸。他们自昔日而来,即便以刀身,也一直守着主与人的历史。
“对了,给你一段资料看吧。这是成立刀剑付丧神计划以来,第一次有视频资料记录始末的弑主事件,相信你也不希望事情变成这样。”
当刀刃落下之时,言灵的反噬沿着灵力之线传递,将审神者的怨恨倾泻而出——本丸瞬息之间化作炼狱。
坠入<暗堕>的刀剑欲以一念之执抗命,不过自取毁灭。
昔日并肩而行的同伴化为只知杀戮的空壳,血海相残,尽归空无。
唯有俯首。
时间政府的铁锤落下,为<自由>与<心志>宣判死亡。
但即便是这样,「宗近」、「国广」——他的同伴们,甚至更多鹤丸未曾知晓的刀剑,仍在绝境中撕开一道生机,以满手血色向政府证明——他们存在心,所怀之志从来并非镜花水月,亦不接受时间政府赋予他们的定义。
时间政府被这一隙光倒逼着重新校正牺牲率的标准,才为今日的他们留下些许喘息的余地。
鹤丸若是不承认刀剑之心,便是自掩其目不见苦难,真正无心的,会是自己。
“真是强大啊,鹤丸。”
见鹤丸不知为何突然平静了下来,三日月才松了口气,拉开椅子坐在了鹤丸旁边。
“你认为刀剑没有心?”
这不像是三日月会得出的结论。
虽然总是在关键的时刻表现得理性到冷酷,内心却全是些柔软又细腻的事儿。恐怕自三日月从其他刀剑男士嘴里得知这份真相起,便一直在思索该怎么诠释这个答案了。
“这个嘛……若是一味强调我们拥有心,那么会不会反而一叶障目?”
将碎茶一股脑倒进滤网中,三日月将金纸挡在鹤丸眼前,身后电灯的光线打在上面,反射进鹤丸的眼睛,当即传来些许刺痛感。
“万事万物皆有正反两面,如同我们的刀刃与刀背,如同手中这金纸——”
转动手腕,金纸另一侧的白色磨砂面进入视野,光线随之柔和了几分。
“我自然知晓心亦有缺陷,大道理还是免了吧,三日月。”
鹤丸歪过头,抬手挡开三日月的手臂。
很早以前,「宗近」便与他谈论过这个话题。借由<遗忘>,他们得以走向明天,而对抗<遗忘>的<痛苦>,让他们能够铭记过去,这一切矛盾便是心所存在的证明。直到今日,那一天的记忆也未曾减淡。
三日月却摇了摇头,将正方形的金纸放在桌上,沿对角线折了一次。
“是啊,正反两面皆是心——如此看来,我们果然拥有心呐。”
常年握刀并不会为付丧神留下痕迹,洁白的指节让人看不出属于一位武士。三日月只是低着头将金纸不断翻折,仿佛是位老练的手艺人,全心全意打造他杰出的作品。
“抱歉,骗了你,鹤丸。”
他没头没尾地抛出了一句,还不及鹤丸询问,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你一人的牺牲便能让时间政府更换审神者,我们其实没有道理阻止你。”
作为放眼所有本丸都极为罕见的、横跨一百三十年时间政府付丧神计划的刀剑男士,见证几乎全部历史的鹤丸,对于时间政府而言是很重要的存在——无论从顶尖战力的角度考量,抑或从观察前线付丧神可靠性的角度出发,时间政府都不会希望鹤丸“送死”。
如今和第十一代主时的情况大不相同——那时他们因“主命”而无法向时间政府进行报告,但现在没有这条言灵。鹤丸还因战力强大而被主赏识,给予了相当程度的自由,原本他们应该有更好的办法解决这一切。
可惜,时间政府并不认为“被禁止出阵”是什么大事。
主的功绩向来亮眼,唯一一次小队死亡记录后便再没有出现类似事件。他们不认为扼杀希望是一种灾难,还指出主早已与他们交换条件——只要能完成高难任务,以后便可以获得出阵资格,并未将他们视作消耗品。
时间政府要鹤丸忍,认为刀剑男士应当早就习惯了等待,现下和时间溯行军的战斗进入白热化,他们不愿意因刀剑的“想法”失去一位能力卓越的审神者。
向时间政府通报一路已然行不通,本丸刀剑的情绪却依旧在高压中继续崩毁。
长义拼尽全力向主求得了一次机会,在日常出阵任务之余带领资历尚浅的刀剑完成训练和低级任务,却因过劳在战场中出了错,濒临死亡,引来主的震怒,彻底封死了最后一条退路。
鹤丸本想,大家应当没有理由再拒绝他的提案了。
只消鹤丸一人前往战场、亡于战场,就可挽救本丸所有刀剑的心——更重要的是,鹤丸能够以自己的存在,为下一次时间政府的改变加上一枚沉重的砝码,颠覆<维系>的天平,让<秩序>短暂落于物的那侧。
但结果竟是全票否决。
“这件事无关对错、无关正确与否。”将手中的菱形纸片翻了个面,灯光将三日月的脸映亮,此间表情竟隐隐有些苦涩之意,“只出于不愿。”
“你大可以有很多解读——大家可能会因为承蒙过去第十一代离去人们的照顾,而希望你活下去;山姥切长义可能同新人们说了什么,不经意间对你带了几分同情;又或者是觉得你的记忆珍贵,若是你不在了,多少有些可惜……很多。”
但那些都不是最后让大家做出这样决定的原因。
他抬起头,手指却并没有因此停下,似乎即便不需要眼睛,也能明白接下来一切的步骤。
“新人们只是不愿意失去总是同他们在后院聊天的老前辈,在其他人与你之间择了你;长义和其他人只是不愿意失去引领他们走过这些年的你,在职责和私心之间,择了私心;而我嘛,也只是单纯不愿意我的朋友未来仅是留在我的记忆里,在承载痛苦或死亡之间,择了死亡。”
我们都因心的缺陷无视了你的意志,即便要让你遍体鳞伤,让理想的未来摇摇欲坠,亦要做出这样的选择。
“鹤丸,把你留下,并非出于心高尚的一面,而是我们的卑劣。”
三日月捉过鹤丸的手,将金色的千纸鹤放在鹤丸的掌心。他大概练习过很多次,才让这样柔软的纸亦能挺立成型。
“还有一点,亦是大家如此选择的原因。”
唯有鹤丸是贯穿本丸始终的存在。
唯有鹤丸挺过了这样漫长的岁月,将所有人铭记在心。
“鹤丸,谢谢你,连这样卑劣的愿望都愿意满足。”
请你,连着这份卑劣,也一同带往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