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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天光 ...
天光将暮,最后一缕残阳沉进远山之后,整座袁府被绯色的光映照着便如一头苏醒的巨兽,在暮色中缓缓张开了獠牙。
红绸自府门高处倾泻而下,映着鎏金灯影,繁复的花纹攀上,廊下灯笼次第亮起,将青石板路照得通明如昼。
已经到了开宴时,仆从们鱼贯而出,各司其职,一排排迎宾列队,摆设席位,整个流程由阿芷打理的繁而不乱。
整座府邸也从傍晚时的紧张,肃穆,渐渐过渡为夜晚的喧嚣。一时间人声鼎沸,丝竹之声隐隐传来。
而此刻无人注意到,在府中后厨杂役的队伍里多了一个身量纤弱、面容清秀的少年侍役。
董白。
他换了一身极素的青布侍役衣衫藏匿在来往奉才的仆役之中。衣衫有些不合身,显然并非是他自己的衣服。
但奈何那张好看的脸生的白净讨喜,不合身的衣服穿在他窄瘦的身上,倒也不显突兀。
他垂首低眉,神态恭谨谦卑,混在一众打杂仆从之中让人看不出端倪。
但若是仔细去探,这人端茶递水的仪态并不普通,那套传承于世家的风骨正是他的一处疑点显露出异常。
袁禄早就注意到了那处,大抵是同类相吸。自前日与这个少年远远相望的那一眼,她便清楚发掘了这人与自己的相像之处。
是恨意。
即便是可以的去隐藏,那满身的戾气都快泄了出来,燃于人群中。
董白跟着仆从打下手搬桌摆椅,因着常年的体弱他的身量不高,清瘦的身形更是不起眼,察觉到那股探究的目光又刻意的隐藏起自己的那些小毛病。
这下这副不出挑的姿态,才算是完美的伪装,掩去了那些戾气与锋芒。
他袖中贴着小臂藏着一枚磨得锋锐的短匕。
那是他用三个月的时间,以流民身份混入寿春铁匠铺,以帮工的身份偷偷打磨出来的。
刀刃薄如蝉翼,锋利无匹,藏在袖中,此刻贴着腕骨,这等小巧精致的物件完全让人看不出。
这也是这一行的目的,他恨袁氏,与袁禄一样。就像是捕猎的小兽,董白是闻着味过来的,知道袁术在这里所以他日夜兼备的跟着流民队伍来到了寿春。
今日是最好的时机,不求全身而退,只求一击必杀。
诛杀袁术,破掉那劳什子的必死天命是他隐忍数年、男扮女装苟活至今的唯一执念。
满门血染长安那一日的惨状已经折磨他够久了,夜夜入梦,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脸日日啃噬着他的心神。
他们每个人都在他的耳边小声的叫冤,叫他一定要为了大家复仇。
遂以女装匿世、逆天苟活,从来不是为了苟且偷生。
袁术的命,是第一个要取的。
眼看着时机将至,董白借着仆从往来忙碌及守卫松懈之际,顺着回廊悄然向主殿靠近。
他步自踩的很稳,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就连呼吸都按照节奏控制好两相融在一起,如同一只蛰伏已久的猎豹,耐心等待着最佳的扑击时机。
主殿之内,灯火辉煌,袁术正端坐主位,接受属官恭贺。
他向来也不是个谦逊的,起初还摆着一副长辈谦和的模样直到后来几旬的酒意上头。
那点子娇纵张扬便完全藏不住了,完全将袁禄才是今日开府的主人公这件事抛在脑后,而袁耀自然也被他遗忘,一个人默默的坐在次席。
正巧袁术毫无防备的举杯,身侧围满了拍马逢迎的属官,觥筹交错间董白端着茶盘,低头步入主殿。
他如同任何一个寻常侍役一般端着酒杯垂首靠近一步步靠近主位。
虽然目光并没有往高处眺望,低垂着头。
看似在看脚下的路,心中却在盘算着袁术的位置、护卫的分布以及退路的方向,这时一场万无一失的刺杀。
三步、两步、一步。
够了。
就在他俯身递酒的一瞬,袖中短匕骤然出鞘,他捏紧了指尖扣住刀柄,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想直接暴起,欲直刺主位上的袁术!
这一击快如闪电,狠如毒蛇,带着积压的血海深仇,势要一击毙命。
然而——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或者说前一刻。
立着袁术身边的袁禄,骤然侧目将这点子小动作捕捉,顺势装作有些不胜酒力的样子往董白那侧一压将人挟持在了身边。
旁人仍沉浸在喜庆氛围中,没有注意到这些变故的时候袁禄已经将这一切化解。
“仲道,你这是?”
袁术瞥到袁禄身影一晃连忙问道:
袁禄勾了勾唇角露出平和的笑意打趣过来想将这个情况一带而过:“禄远不如主公酒力,如今有些酒意上头,怕是吃醉了,一时站不住借这个酒童靠靠。”
董白要比袁禄的身形还要矮上一截,袁禄这么一靠,袁术看过去时只看到了一个白白嫩嫩的小少年,他顿时清醒了几分,想到杨弘之前禀报的那些营帐间的风言风语,突然有些尴尬。
“哦,好好好,那便先歇息一会吧,城中事务繁杂你最近辛苦。”
那些风言风语自然是,袁禄似乎对女人不感兴趣,还常常与那个长得很好的周瑜混在一起......
他当然是个开明的主公,况且这世间好男色的人也并非没有。想着袁术又热切的补了一句:“让这个下人扶着你先去休息吧,只是有些事伤身,仲道可要有节制!”
袁禄面色一瞬覆上彻骨寒凉的冷意,他说什么呢?
身后的董白显然是想破罐子破摔,这从小养尊处优的金丝雀哪里明白袁术所说的腌臜事,心里一门想着袁禄真是个碍眼的,早知道应该先杀了以绝后患的。
沉浸在这片悔意之中,董白趁着袁禄荒神抽出另外一只手。
哪知只是一瞬间袁禄的身形一转,丝毫没有考虑到后果,暴掠的将董卓的短刃重重的压在了小臂上。
董白显然没料到袁禄会用这么亏损的招数,且这速度实在快得惊人,袁禄再太守转瞬便截在董白身侧。
他一手精准扣住对方纤细手腕,五指骤然锁紧,将人半拉半扯搂在怀里,让不明其中暗流旁的一看还真有一番霸道的意思。
这确实是一把好刀,刀刃没入皮肉之中不仅没有涌出鲜血反而像是在吸血一般将袁禄的血顺着刀锋细微的凹槽处收入到刀柄里。
这一切都太快了,董白的腕骨被攥得生疼,不仅整个刺杀动作在半空中被生生截断,现在又被人狠狠钳制在了怀里。
他恼的不行,抬头去瞪搂着自己的人,正对上一双冷的没有半分温度的眼。
与那日在外体恤流民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温和悲悯不同,此刻这个菩萨之称的少年副官周身寒意彻骨,眉眼更是淬着寒霜般。
那双眼里没有愤怒和惊色,只有一片冰冷的以及绝对的掌控。
董白挣扎欲挣,但眼前这少年看似清瘦苍白,力道却沉得惊人,任凭他如何用力都挣脱不得分毫。
袁禄懒得与他在外周旋,点了点头转身就拉着人撤了出去。
此地宾客将至一旦惊动众人,必然掀起大乱,坏了整场开府布局,她不愿也不能在此刻节外生枝。
一路上她一言不发,扯着董白手腕,力道强势不容抗拒,直接将人半拖半带大步拽进侧边无人的僻静偏室。
董白拼死挣扎却被袁禄以绝对的力量压制,脚步踉跄几乎是被拖着走。
他张口欲喊,袁禄另一只手已经精准捂住他的嘴,低沉的声音贴在他耳侧:
“想死就出声。”
董白浑身一僵瞬间噤声。
房门"咔嗒"一声落锁,隔绝了外间的一切。
昏暗静谧的偏室之内,一时间只剩彼此急促的呼吸声。
窗外传来远处宴席的丝竹之声与笑语喧哗,更是衬得这间小屋愈发死寂。
不等董白再做任何挣扎反扑,袁禄将那把没入手臂一半的短刃抽了出来扔到地上,身形一压单手扣住他双肩,力道强势带着不容置喙的掌控感直接将人狠狠按压在床榻之上。
床褥微陷,董白脊背紧贴床面,四肢瞬间被制动弹不得。他抬头时,正对上袁禄居高临下的目光。
那双眼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却又通透得仿佛能看穿一切。
袁禄俯身靠近距离极近,身上那股淡淡的幽香环绕在董白鼻息间,让董白有一刻失了神。
这人有病吧!明明是个男子把自己搞这么香干什么!
“谁派你来的?”
短刃抽出,袁禄手臂上的创口瞬间喷涌而出,湿热的血浸透了衣衫顺着袖管一点一点滴落在董白的脸上。
她问话时,声音没有什么语调,压迫得人喘不过气。
董白紧咬牙关不答。
“目的是刺杀袁术是么。”
她已经没什么力气了,说话的声音很轻。
董白瞳孔微缩,依旧不答。
袁禄目光沉了沉,声音更低:"混入府中多久?还有同党?"
句句直击要害,没有多余废话,这是一种带着审问的、绝对的掌控姿态。
她始终死死的扣着董白肩头,力道不伤人,却能锁死对方所有动作,带着几分强制性的意味,董卓被捏的有些痛了,一双杏眼饱含着生理性的泪水看着十分可怜,可袁禄却对这美色丝毫不在意,没有丝毫想要就此放过他的意思。
董白第一次有些害怕一个人了,之前董卓在时他当然不需要去畏惧任何人,后来即便是董卓被杀了,他也没有畏惧过任何人。
此时这个面上依旧佯装怯懦的少年垂着眼不肯应声,是真的很害怕。
那把短刃是一个神秘人教他的,一种很奇怪的刀可以将人的血液储存在刀柄中。
而面前的这个人留了那么多血,甚至现在也没有在意过自己身上的伤口,一直在逼问......这就是怪物。
可袁禄看得通透。
袁禄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松开手,缓缓起身。
她没有再逼问,因为他已经看出来了,此人嘴硬如铁,问不出任何东西。但她也不急,人已经在他手中跑不了。
“不肯说,便先拘在这里。”
袁禄退后一步,依旧守住房门与床榻之间冷声落下处置:“宴会结束再审不迟。”
她扯了块床帷将人捆着,两个人争斗的时候,董白的衣服散乱了几分。此刻红色的丝绸与白色的肌肤两相呼应,倒是活色生香。
只是董白的半边脸都被袁禄的血糊了一大片,看着有些慎人。
袁禄像是没事人一样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没有再继续留下的意思。
她闪身进入偏房的另一侧暗室换了身衣服将手臂上的窗口简单的靠蛮力捆绑好达到止血的效果便准备离开了,前厅还需要她呢。
推门出去后,袁禄又唤来两名心腹亲卫低声交代:
“严守此处,不许任何人靠近,不许任何人传话。里面的人,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亲卫领命,守在偏室门外,如两尊铁塔。
刺客悄无声息被擒、悄无声息被关押,府中无一人知晓这场致命的餐前惊变。
随后袁禄便面无表情地转身,重新步入前厅。
留了不少的血,她的面色看着更苍白了,只是这人太能忍了,神情上看着依旧从容有度,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不过是一阵微风,吹过便散了。
处理完这场暗涌,外间车马声隆隆大作,等了许久的人终于来了。
白日里来的多是寿春本地的氏族,而扬州这么大,这开府的事又实在是落实的太快,以至于这场才办成了晚宴。
袁禄立于府门前,亲自迎客。夜风拂过他苍白的面容,他微微一笑,温文尔雅,周到得体,看不出丝毫异样。
第一批到的是江东周氏。
车马鼎盛,仪仗自然也是不俗,周氏族人悉数到场。
周父周异亲自赴宴,一身儒雅朝服,立于宾客前列,尽显世家长辈的威仪。
他与袁禄寒暄几句,目光深沉,笑容客气而疏远。而周瑜随父身侧,白衣玉冠,风姿卓然。
他一出现,满堂目光便不自觉地聚了过去。周瑜的绝色一众有目共睹。即便立于满堂权贵之间依旧耀眼夺目,如同月华落于尘埃之中,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他向袁禄微微颔首,唇角含笑,那笑意温润如春风,却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袁禄回以一笑,拱手行礼,做足了客套的意思。
两人目光短暂交汇又各自移开,仿佛只是寻常的世家寒暄。
紧随其后的是吴氏一族。
孙策到了。
他全然没有往日的张扬桀骜,此番同行,他被舅氏吴景贴身看管,一言一行皆被约束行事束手束脚,入座之后仍旧坐立拘谨。
往日那个意气风发的小霸王此刻如同被拔了牙的猛虎,锐气被强行压制,不敢多言、不敢随意走动,连目光都不敢四处张望,俨然一副被严加管束的模样。
吴景跟在他身侧面带微笑,实则寸步不离。每次孙策稍有异动,吴景便一个眼神扫过去,孙策便立刻收敛老实坐好。
袁禄看在眼里,心底微微一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上前与孙策寒暄。
“伯符,许久不见风采依旧。”
孙策勉强挤出一个笑,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憋屈:
“仲道,你这开府宴搞得倒是气派……我舅父非要跟来,你看我这……”
他朝吴景的方向努了努嘴,满脸无奈。
袁禄低声笑道:"吴公也是关心伯符。今日宴席尽管畅饮,其余的事我来安排。"
孙策眼睛一亮刚要说话,吴景的目光已经冷冷扫了过来。他立刻噤声乖乖坐好。
袁禄暗自摇头,转身继续迎客。
大殿宴席次第开席,礼乐声起,宾客落座。
主席之上,袁术仍旧居中而坐,袁耀坐于其侧,袁禄则坐于下首首位,代为主持宴饮。
觥筹交错间氏族们皆小声寒暄,一派盛世盛景。
胡氏族老笑着敬酒话里却在试探袁禄对屯田之事的态度。
袁禄对此应对自如,而下席一众氏族年少子弟,无长辈拘束气氛便轻快热闹许多。
皆是风华正茂的年岁,常年相识交好,此刻聚在一处笑语嬉闹,推杯换盏,冲淡了主席上那层令人窒息的压抑暗流。
胡威亦在其中,目光时不时越过人群,落在主席上从容应酬的袁禄身上,眼底带着几分欣赏。
而满席之中,有一人的目光自始至终淡淡落于袁禄身上,从未移开。
周瑜。
他坐在下席靠前的位置,手中酒盏轻晃,面上带着温润如玉的浅笑,与身旁的世家子弟谈笑风生。
可他的目光却如同一根无形的丝线,始终系在袁禄身上。
待几轮酒过宾客闲谈正酣之时,周瑜放下酒盏缓缓起身。
他姿态从容的穿过人群,一步步走向主席方向。
满席少年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他,带着几分好奇与起哄的意味。
周瑜走到袁禄身侧微微倾身:
“今日劳心劳神,内外诸事一力担下,辛苦了。”
袁禄微微一怔,抬眸对上周瑜那双含笑的眼。
袁禄心下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浅笑着低声回道:“公瑾客气了。”
宴席渐入高潮,丝竹之声愈烈,酒盏交错间,满堂繁华。
袁禄立于风波中心,面色苍白,神情从容,一人接住了所有汹涌暗流。
各怀心思,各有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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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