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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周日早上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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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早上六点,你睁开眼,不敢相信自己已经醒了。
梦到过去使你疲惫不堪,你却无法再次入眠。难道要浪费宝贵的休息日吗?
你闭上眼。拉上被子。
脑中复现“神明,神明,如果有掌管雨的神明……”
打开被子。睁开眼。
早上八点,你已经坐在了市图书馆。
之前你搜索的都是有关雨的神明逸闻。但根据你的童年回忆,还有你在馆中查阅的资料,你所遇见的雨神更倾向于另一种传说——“造物”。
人造物,制造的是死物。
女人造物,创造的是生命。
雨神为什么只吃女人的情绪,是因为她们更软弱更容易精神崩溃吗?不,是因为只有女人的情绪才有力量,传说孟姜女能够哭倒长城、精卫之怒足以填海。并且,这样的悲伤、这样的愤怒还会一代一代的传递下去,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雨神,是女人的造物。受女人的情绪孕育,以天上的雨水为载体,吃的是女人的恐惧,喝的是女人的眼泪。因此,又神又鬼,又喜又惧。
你无意向神明祈求,却唤来了怪物。
你定神,止住无谓的害怕,开始查找起解除造物的方法。
“天有时,地有气,雨为物,神为造。造物者,束其绳,驱其强,享其寿。”看到这段话,你想起了那根“脐带”。
那根从雨神肚脐连着你脑袋的雨线,在雨神答应你之后就消失不见了。
你当时跟雨神怎么说来着,“……不要……发现。”
和你一起去,不要被你发现。
你确实没有发现雨神,可是祂真的不在你身边吗?
你离开图书馆,撑开伞,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
细细密密的雨落在伞面上,滴滴答答地,掩盖了你的声音。
“雨神,我知道你在,我们谈谈吧。”
下一秒,又或者更快,就像等待已久似的,一只雨手为你撑住了伞。
……雨,从前落在你的头上,又被伞隔开,下落。
……雨,现在握在你的手上,隔着半截伞柄,向上举。
你侧头,看见雨一样的人。
车灯的光亮、信号灯的闪烁,都像河流一样在祂透明的身体上徜徉,变成五彩的光点。
在阴沉的天幕下。
在小小的伞面下。
“现在只有我能看见你的模样,听见你的声音吗?”你把头偏回去,用手摸了一下挂在耳廓的耳机,装出一副自己在打电话的样子,才敢小声地说话。
旁边有行人经过,雨神举着伞更加靠近你,不经意挤了你一下,你忍不住看祂,祂便轻轻点头。
“13年前,有个小女孩向你许愿,要下雨,要雨洗去烦恼,你还记得吗?”
雨神不说话,依旧点点头。
不知为何,这样的沉默突然让你有些难以忍受,你立刻加快语速,紧接着说出了下一句话,“那个女孩就是我,你应该知道吧?我是因为这件事,才变成了你的妻子,对不对?”
连续的发问让雨神没办法再靠点头了事,祂那奇异的声音再次在你耳边响起的,“我知道。但是你说的不全对,向我祈愿之人无数,我只想回应你。”
祂的声音轻轻的,好像水流缠上你的耳朵、黏上你的面庞。
“向你祈愿的都是女孩吗?”你立刻捕捉到重点,继续追问,“我的愿望里关于父亲和弟弟的部分,为什么你不实现?”
“如你猜测的那样,我是女性的造物,因女性的祈愿所生,并要回馈她们的愿望。”
祂的说法……你想到了那场赐福仪式,难道说,“她们都是自愿的?自愿被你吃掉情绪,包括那些孩子?”
雨神摇摇头,将因你激动抓紧摇晃的伞柄扶直,“那些年长的,都是自愿的,年轻的,听她们的。”
在祂的话语,你听到一个真正被作为“物”所使用的雨神。
在一个下着雨的夜晚,雨神以雨滴的形态诞生在霖山深处一户人家的水碗里。
那本是盛接破漏屋顶的水碗,妻子一觉起来却发现,碗里只有一滴雨。妻子抬起头,发现外面的雨还在,碗中的雨滴却不增不减,犹如活物般起伏。
如果那不是神明的征兆,还能有什么是呢?
妻子和丈夫一起,在这个村子里生活了很久很久。挨过打,流过产,逃过家,最后还是为了生下的孩子妥协。
她生下了三个女孩,老大嫁人了,老二辍学打工了,老三还在上学。女孩们都懂事得很早,读书时很刻苦,回到家还要帮忙做家务,在妈妈挨打时会喊邻居帮忙,即使如此,她们的父亲也不曾表露出对孩子们的喜爱。而作为妈妈的她,因为害怕丈夫,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妥协,最终也伤了两个孩子的心。
可是,她的丈夫并没有因为她的顺从而变好,反而变本加厉,开始对老三下手了。
那怎么可以呢?那怎么可以呢?
她的孩子,那么期待来自父亲的爱,怎么可以先被父亲伤害呢?
妻子曾无数次想过,也曾无数次真的举着刀站在丈夫酣睡的床前。但因为恐惧,她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做到。
此时,她捧着碗里的雨滴,下定决心,念念有词,“神啊,请让我不再恐惧吧!让我面对一切,让我的孩子别再悲伤。”
雨滴在碗中闪烁了一下,霎时间,暴雨如注,掩盖了一切声音。
妻子杀死丈夫,伪装成了事故。在雨的帮助下,犯罪的证据被冲刷地干干净净,在雨神的帮助下,面对警官的诘问她也面不改色。
妻子自由了。而她的女儿们,因为不再悲伤而格外坚强,重新回到了她身边。
抱着孩子们,妻子下定决心,要让雨神变得更强大,帮助更多人。
这个故事里的妻子,就是你一开始在乡下见到的婆婆。
走在路上,你不禁想,既然婆婆当时已经认定雨有神力,为什么不直接许愿让雨神杀死丈夫,而是选择牺牲掉自己的恐惧亲自动手呢?
雨神静静走在你的身旁,什么话也不再说。
快到家了,你在家门前止步,从雨神手上接过伞,这一次,你正视了雨神的眼睛——那雨水拟态出的眼睛,剔透如琉璃,苍茫如神佛。
透过这拙劣的拟态,你仿佛看到了这数十年来,多少人把情绪倾吐给祂,用恐惧滋养祂,用悲伤哺食祂,最终形成了祂在你眼前的样子。
“雨神,我已经到家门口了,你不用再送我了。”你看着祂,无比坚定地说出这句话。
雨神愣愣地回看你,只是点头。
你便不再回头。
或许你早就知道妻子选择亲手杀死丈夫的原因。
女人天然就有力量,只是外界的议论和成见逼得她们不得不选择柔弱。但是这股力量,就像大树一样积蓄着,只需要一点火星,就可以燃烧。
毕竟,女人能指望神明为她们做什么呢?英雄救美吗?这样的故事听了几千年了,人们只愿意把女人向奖励一样配给男人,从不愿意正视女人的存在。
能拯救女人的,唯有女人。
能拯救自己的,唯有你自己。
你想,你早已不需要雨神了。
选择失去情绪,是她们的选择,无需你质疑。
但是你依然想在感受过悲伤后继续笑,依然想在恐惧后正视现实。这也是你的选择。
或许外面的雨还在下,或许雨神还藏在你身边,但这都与你无关了。
你只需独自生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