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神》木时w

2、第 2 章 你在雨神庙

　　你在雨神庙呆了好几天。那种无人可以说话的寂寞和外面连绵不断的雨把你的悲伤啃噬地七零八落，再又一次向雨团望过去的时候，你忽然惊醒自己对雨神的依赖。
　　你从雨团的包裹中爬出来，你本以为自己的身体会因为久坐而乏力，但是站起来的时候，却意外的有力气，过去常犯的低血糖也没有显现。
　　你挥挥胳膊，甩甩腿，把还黏在你身上的雨团甩掉。然后，推开门，你张开五指，试着撑破那层雨膜，抓住外面的空气。无果，你立刻一拳打了上去。或许你的力气没那么大，但在你不断地打击下，你看到连着那层雨膜的水团都在振动。
　　雨滴从水膜上飞跃而出，溅在外面的地上，那是你为雨神下的雨。
　　雨膜渐渐变薄。
　　你踏出了这座庙。

　　你回头，看到那根连在你与雨神间的“脐带”细不可寻，里面的雨水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出刺目的细小的光粒，好像里面有生命在流动。
　　你伸手拨动，不痛。拉扯，不痛。雨水一样，在你的手中变换形状。细菌一样，不愿意离开你的身体。
　　你不再回去。

　　雨，让这个村庄变得更加沉寂。
　　你不知道婆婆为什么要留在这里供奉这样一个神。
　　但是村里人对雨神的信仰程度，影响着你能否安全地离开村落。
　　但是，这几天，村里的灯没再亮过。或者说，村里真的还有人吗？

　　你被雨神偷回庙里的时候，祂除了你入睡时的那件衣服，什么也没给你带。你对山路一点也不熟悉，随机选的逃难地方，也没注意过周围有什么。
　　现在，你必须拿回自己的行李，至少，你要拿到手机、衣服和鞋子。

　　你在雨中奔跑，牵在你发丝上的雨线悄悄分出两束，垫在你的脚下，隔开了你与土地。

　　你轻轻推开门，幸运的是，你的东西都在原处，不幸的是，它们都被雨团打湿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用上了。
　　你打开手机，庆幸地发现还能使用，没有管上面弹出的消息，立刻拨打报警电话并在间隙快速打开导航扫了一眼地图，“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吗？”
　　“请救救我，我在霖山迷路了……”你的声音戛然而止，你突然发现电话并没有被接通，你迅速扭头，一大团雨就贴在你的面上。
　　你几乎无法呼吸。

　　“嘟————”
　　隔着朦胧的雨水，你看婆婆笑眯眯地走近，挂断了电话。
　　刚刚是谁在说话，那不是婆婆的声音，但是雨神怎么会说话？这段时间，祂从来没和你说过话。
　　你毛骨悚然。

　　“有什么可以帮到你吗？”
　　“有什么可以帮到你吗？”
　　交错的声音在你脑中响起，你用力攥紧手机，像抓住板砖一样把它从婆婆手中扯出。

　　婆婆轻轻松手，看着你，突然笑了。
　　“是想玩手机了吗，那直接跟雨神大人说就可以了。”
　　你摇摇头。
　　婆婆无视了你的举动，继续说下去，“这几天，村子里要进行赐福，你出来看看也是好的。”
　　你看着雨。

　　潮湿伸进地缝里。原来屋里也在下雨。

　　“怎么赐福？给谁赐福？”因为过于紧张，你的声音变得嘶哑尖细，“村里的人呢？”
　　“你看了就知道了，那是场伟大的神圣的祭祀。有雨神在，我们才能福寿绵长。”

　　赐福的地方在村子正中央。室外。
　　雨线连着天地，雨水遮蔽天地。人群跪拜，人群俯身，雨和祂的妻子独站。

　　面色平静的中年人，按下少年发抖的腿，把孩子送到祭台上。雨肯首，雨落下，雨吸取。
　　孩子顿时不再发抖，禁止和恐惧从她的面上褪去，她竟然在雨中笑了起来。
　　远处，遥遥隔着雨幕看着她的母亲也微笑起来。

　　一个个孩子被人送上去，一个个笑容被雨送回来。
　　其中一对双胞胎，雨神似是青睐似是忧心的，在她们交握的手掌上留下两颗雨滴，变成圆润的珍珠，藏进孩子肉乎乎的手掌心。

　　你只是在远方看着。
　　婆婆来到你的身边，轻声劝告，“没有了雨神，我们这些女性就会受到恐惧和悲伤所扰，被男人伤害，被抢占生存空间，被打倒。能够像现在这样，建立起属于女性的家园，都是雨神的恩赐啊！”
　　你的眼睛四转，观察着来客，观察着雨，好像没听到婆婆的话。
　　你发现，中年人穿的是皮鞋，孩子穿的是运动鞋，这些绝不是适宜泥泞雨路的打扮，她们应当有出行工具，至少是一辆汽车。
　　车！出山的工具！
　　你立刻赞同婆婆的话，“或许你说得有道理，让我再想想吧。”

　　为了仪式的纯洁性，受赐者的东西都留在了住宅里。你抓了好几把钥匙，犹豫之下又从中拿走了一个手机。
　　或许是赐福的原因，这段时间的雨下得并不大，没有洗去太多的痕迹。你沿着车辙印找到了车群。
　　或许是运气爆发，你没试几把，就打开了汽车。

　　发动、挂挡、起步、拨打紧急电话。
　　越是在紧急状况下，你的大脑越冷静。

　　在再次响起的接警电话中，你开着车，冲破雨水，向着你记下的道路飞驰而出。

　　“你想要什么帮助呢？”奇异的声音透过手机传来，在你脑中轰然炸出警报声。
　　伴随着声音，一双手，从你的座椅背后缓缓伸出，轻柔地搂住了你的脖子。

　　原来，雨神会说话。
　　会像人一样恶作剧。

　　眼泪不知不觉从你睁大的眼眶中流出，你害怕得牙齿都在发颤，手却死死地攥住方向盘，猛地把车子倒甩过去。
　　车子紧急变向，巨大的惯性让你身子一晃，几乎要离开座椅，下一秒，就有雨团托住你的身体，把你稳稳地按回了驾驶座上。
　　……在此期间，那双缠绕在你脖颈上的手，稳稳当当的，一下也没有动摇过。

　　你因紧张咽下的口水、你因恐惧流下的泪水，全都被那双手接住了。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你想要什么帮助呢？”
　　这世上，有什么是神明无法满足的吗？雨神的妻子还需要向外界索取吗？
　　你就在祂的视线里，在祂的雨水中，为什么还要向别人寻求帮助呢？
　　快说出来吧，请说出来吧，祂什么都为你做到。

　　你抿着嘴，咬紧牙关，流不住的眼泪让你视线模糊，不知道什么时候，你已经踩下了刹车。
　　雨神的话语在你的耳鸣声中辨认不清，你像破碎的偶人般，只是僵在原地，静静流泪。
　　雨神有些犹疑，将祂的头部也凑了过来。透过车镜，你看到了不再是雨团的怪物。你微微转动身体，将自己的头贴了过去，雨神有样学样，也将祂的头凑得更近。
　　外面的雨静静地下，而你们离得很近。

　　下一秒，你把钥匙对着祂的头颅捅了下去。

　　在温情的刚刚，你偷偷拔下了车钥匙，将钥匙环套进手指，死死地攥住。
　　像过去害怕的每一次一样。

　　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在雨神预料之中，祂只是微微偏头，那尖锐的钥匙就错开祂的头部，然后被横在你们中间的座椅卡住。
　　祂好不容易拟态成和妻子一样的模样，不希望脑袋破洞，吓到妻子。

　　你的手指还卡在钥匙环中，你不顾卡住的瞬间，用力要把钥匙拽出来，环扣卡着你的骨头擦出了淡淡的血痕。
　　那是你的安全感，雨神没有去抢夺。

　　“你什么学会说话的？是不想和我沟通，所以假装自己不会说话吗？”
　　“说话！你到底要干什么？”
　　你扭着头，身上的肌肉依旧绷得紧紧的。

　　“你跑出庙的那一天，我学习了人类的语言和发音方式。好难，我学了很久。”
　　“我想和你在一起。”
　　与此相对的，雨神看起来柔软无害得很。

　　“为什么是我？你不能去找别人吗！”你尖叫。
　　雨神骤然靠近，用手轻轻掩住了你的唇舌。

　　“只能是你。只有你……”雨神定定地看着你，那双仿照人类制作出的眼睛，竟然一点光亮也没有。
　　你吓得瑟缩了一下，声音也小了起来。
　　“我要出去……我要回去……”
　　雨神轻柔地抚摸你颤抖的嘴唇，连连答应，“好，我跟你一起去。”

　　你挥开祂的手，身体后倾，冷然地说，“不，我不需要你。你不是雨神吗，你自己去吧，不要让我发现你。”
　　雨神看着你，倏忽扬起嘴角。祂变成的男人顷刻间消失，只留下一声淡淡地“好”。
　　你向车窗外看去，外面的雨还在下。你摸摸自己的后脑勺，意料之外地，没有摸到那根连接着你和雨神的雨线。
　　‘祂答应你了？’

　　“咚咚咚。”车窗突然被敲响，你如惊弓之鸟般抬起头，看到之前赐福仪式上的女人。
　　她面带微笑地看着你，不知用手机控制了哪里，车窗就降了下来。
　　她的声音轻轻的，却没有被雨盖住，她说，“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让我们来送你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