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盐松烟墨》芙润

4、伪装

　　公交车在晚高峰的车流中缓慢挪动，车窗外的霓虹灯像被打翻的颜料，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晕开。延暮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攥着那杯已经不冰的奶茶，塑料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进袖口，凉得他指尖发麻。

　　他低头看着杯底沉淀的椰果，突然想起简渡递给他时说的话——“三分糖，加椰果，你喜欢的口味”。可延暮清楚地记得，他从未告诉过简渡自己爱喝三分糖的奶茶，更没说过要加椰果。他喜欢的明明是全糖，加珍珠。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他的太阳穴。延暮猛地抬头，看向车窗外飞逝的街景，试图把那个名字从脑子里赶出去。可简渡的笑容却像附骨之疽，挥之不去：他递蛋糕时弯起的眼睛，他凑近时带着薄荷味的气息，他挡在自己面前时高大的身影……

　　“下一站，中心广场。”司机的报站声打断了延暮的思绪。他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坐过了两站。他匆忙抓起书包和奶茶，在车门打开的瞬间挤了下去。

　　中心广场是老城区的商业中心，夜晚总是人声鼎沸。延暮逆着人流往家走，路过一家便利店时，他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便利店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招聘启事，下面印着市配对管理中心的logo——一只衔着橄榄枝的鸽子。

　　延暮站在橱窗前，盯着那张启事看了许久。启事上写着：“诚聘应届毕业生担任登记助理，要求：Cake优先，嗅觉灵敏，责任心强。”下面的联系电话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屿城籍贯者优先。”

　　屿城。又是屿城。

　　延暮的胃里泛起一阵酸意，他想起简渡送的蛋糕盒，想起那个展翅的海鸥标志，想起班主任的话——“南方的学校配对制度更严”。他突然意识到，简渡对自己的一切“了解”，或许根本不是巧合，而是早有预谋。

　　“学长？”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延暮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简渡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看到他时眼睛一亮：“你在这里做什么？我找了你半天。”

　　延暮看着他，简渡的脸上依然带着干净的笑，可延暮却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上是他刚刚偷偷拍下的招聘启事。

　　“我……随便逛逛。”延暮低声说，他试图从简渡身边走过去，却被简渡一把拉住手腕。

　　“学长，你脸色不太好。”简渡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担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的手指轻轻按在延暮的手腕上，那里还残留着昨天被他拉住时的触感。

　　延暮的心跳突然加快，他用力抽回手腕，声音冷了下来：“我没事，让开。”

　　简渡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他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牛轧糖，递到延暮面前：“学长，你还没吃晚饭吧？先吃点糖垫垫肚子。”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讨好，眼神却直直地望着延暮，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延暮看着那颗牛轧糖，包装纸上印着那只展翅的海鸥。他突然觉得很累，累得不想再伪装，也不想再猜了。他伸手接过牛轧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糖很甜，甜得发腻，像简渡的笑容一样，让人分不清真假。

　　“简渡。”延暮低声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嗯？”简渡侧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笑意。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延暮问，他抬起头，直视着简渡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破绽。

　　简渡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延暮的手背，声音很轻：“因为我想和你考同一所大学啊，学长。”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理由。

　　延暮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他看着简渡的眼睛，那里面依然是干净的笑意，可他却从中看到了一丝深不见底的暗光。他突然意识到，简渡的伪装也许并不是完美的，只是他一直没有找到那个裂缝。

　　“我知道了。”延暮低声说，他抽回手，拎着奶茶和牛轧糖，转身往前走。

　　简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神渐渐暗了下来。晚风吹过，他的篮球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延暮的脚边。延暮停下脚步，弯腰捡起篮球，递给简渡。

　　简渡接过篮球，指尖碰到延暮的手，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一颤。他抬头看着延暮，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学长，明天见。”

　　延暮没回答，他转身走向公交站。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